爰盎,字丝。爰盎的父亲是楚国人,曾经做过强盗,后来迁至安陵(惠帝的陵寝)县居住。吕后执政时,爰盎是吕禄的门客。孝文帝继位后,爰盎的哥哥爰哙保举爰盎,爰盎做了宫中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下朝后步出朝堂,趾高气扬。文帝对周勃非常尊重,常常以目光相送。爰盎向文帝进言,爰盎问:“丞相是一位怎样的大臣?”文帝说:“是朝廷的社稷之臣。”爰盎说:“绛侯只能说是功臣,还不能算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应该是主在臣在,主亡臣亡。吕后当年执政时,吕氏家族在朝中掌权,擅自为吕氏家族封王,刘氏在朝中人微言轻。绛侯当时身为太尉,手握兵权,却不能制止。吕后驾崩后,大臣们合议,共同诛灭吕氏家族,太尉手中握有兵权,成功诛杀吕氏,这只能说明,太尉是功臣,还不能算是社稷之臣。丞相脸上常显露出骄矜之色,陛下对丞相谦让有加,这样做会失去君臣之礼,臣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以后下朝,文帝以庄重的神色,送走退朝的大臣,丞相周勃也注意到这一点,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后来周勃见到爰盎,责问爰盎:“我与你哥哥关系很好,你小子怎么在背后捣我的鬼。”爰盎却始终不肯认错。
绛侯周勃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周勃谋反,周勃被逮捕,关押在请室,朝中的大臣们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周勃讲话,只有爰盎站出来,说绛侯没有罪。周勃最终获释,爰盎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绛侯周勃此后与爰盎交上了朋友。
淮南厉王刘长来长安朝见皇帝,向文帝奏报杀了辟阳侯审食其,态度骄横。爰盎劝谏文帝:“诸侯王太骄横,一定会闯下大祸,应该削掉他们部分封国,以此来警示他们。”文帝没有答应。淮南王越发骄横起来。最后竟然发展到要谋反,被发觉,文帝召淮南王刘长到长安,将刘长贬谪至蜀郡,一路上还要用槛车押送。爰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文帝,爰盎说:“陛下一贯娇纵淮南王,没有很好地管教他,才有今天的结果,现在又以这样的方式羞辱折磨他。淮南王为人刚烈,假若在路上遇到风霜或者其它意外,死在途中,陛下为此事,将会被天下人议论,落下一个不能容忍弟弟、杀了弟弟的名声,到那时该如何是好?”文帝不听,还是这样做了。
淮南王刘长走到雍县,绝食而死,文帝得知消息后,难过地吃不下饭,哭得很伤心。爰盎走进来,叩头请罪。文帝说:“当初没有听公的话,落下这样一个结果。”爰盎说:“皇上心里放宽松些,事情已经过去,后悔又有何用!陛下有三件事情做得高于世人,不会因为此事,而毁掉陛下的英名。”文帝问:“我有那三件事?”爰盎说:“陛下在代国为诸侯王时,太后曾经有病,三年时间,陛下寝不解衣,汤药非经陛下亲口尝过,不肯送予母亲喝。古时的曾参,虽然是布衣,也难以做到这一点,而陛下以诸侯王身份做到了,这一点超过曾参。吕氏家族专权,朝中大臣专横,然而陛下从代国,乘着六驾传车,不避风险,来到长安,这一点即使是勇士孟贲,也不及陛下。陛下抵达代国在长安的官邸,西向对着天子的位置谦让三次,南向对着天子的位置谦让两次。上古时,许由也仅谦让一次,陛下却谦让五次,让天下人知道,陛下超过许由四次。而且陛下这次贬黜淮南王,是希望他能够苦其心志,接受教训,以后改过,因为负责宿卫的官员没有尽到责任,才不幸病死。”文帝听了这些话,心情才稍微解开些,从此后,爰盎在朝中,名声大振。
爰盎在朝中常常慷慨陈词。宦官赵谈因为受到皇上宠幸,常在皇上面前诋毁爰盎,爰盎很气愤。爰盎哥哥的儿子爰种担任皇上的侍骑,为爰盎出主意:“君当着众臣的面羞辱他一次,以后他再在皇帝面前讲君的坏话,皇帝就不会再当一回事。”于是在一次要到东宫去的时候,赵谈与文帝同乘坐一辆车,爰盎在车前跪下,爰盎说:“臣听说与天子同乘坐六尺乘舆者,一定是天下英豪。今天大汉即使没有人,陛下也不应该与刑余之人同坐在一辆乘舆上!”文帝听了此话,忍不住笑了,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文帝的车。
文帝在霸陵县想亲自驾驶乘舆冲下一个陡坡,爰盎慌忙抓住辔绳,文帝问道:“将军害怕了?”爰盎回答:“臣听说千金之子不坐危堂,百金之子不骑栏杆,圣主不能冒风险,做事情不能心存侥幸。现在陛下驾驭六匹快马拉的乘舆,冲下高坡,假若马一旦受惊,车子翻倒,陛下即使不爱惜自己,难道不考虑祖宗的祠庙和年迈的太后?”文帝这才作罢。
文帝巡游来到上林苑,皇后、慎夫人在身边陪同。她们在宫中时,常坐在一起。在上林苑就座,郎署长摆开坐席,爰盎却将慎夫人的座位拉到一旁。慎夫人大怒,不肯就座。文帝也生气了,站了起来。爰盎上前解释道:“臣听说尊卑有序,则上下和,现在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是侍妾,妾与主人怎么可以坐在一起!陛下如果宠幸哪位妃妾,可以厚厚地赏赐她。陛下这样做,认为是对慎夫人好,其实是在为她召祸。陛下难道忘记了‘人彘’的故事?”文帝这才改变态度,进去向慎夫人解释。慎夫人赏赐爰盎黄金五十斤。
但爰盎还是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在朝中呆不下去了,被调往陇西郡,担任都尉。爰盎爱护士卒,士卒们也愿意为爰盎效力。再后来爰盎转任齐国相,又转任吴国相。临行之前,爰种劝说爰盎:“吴王骄横已久,吴国奸人很多,现在君到吴国去,假若严加治理,这些人会向朝廷上书,告君的状,或者会用利剑,刺杀君。南方地势卑下,气候潮湿,君到了那里,每天喝点儿酒,不要管太多的事情;只劝说吴王不要造反即可,这样做才能避免危险。”爰盎接受爰种的建议,吴王对爰盎也十分厚遇。
爰盎告假返回长安,在途中遇到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坐在车上回谢。爰盎回家后,心里感觉在属下面前丢了脸,于是到丞相府中拜谒,求见丞相,丞相很久才召爰盎进去。爰盎跪下道:“有话要与丞相私下里交谈。”丞相说:“使君要谈公事,到丞相府与长史掾丞谈,我会把你的意见上奏;如果谈私事,我不接受私人请托。”爰盎站起身来,问:“君身为丞相,自以为与陈平、绛侯周勃相比,才能如何?”丞相说:“我不如他们。”爰盎说:“说得对,君自以为不如。丞相陈平、绛侯周勃辅佐高祖,打下天下,担任将、相,而后灭掉吕氏家族,挽救刘氏的江山社稷;君不过是一位步兵的弓箭手,后来担任队长,积累战功升任为淮阳郡太守,没有献出过奇计妙策,也没有攻城野战的功劳。君看当今陛下从代国来,当了皇帝,每次上朝,郎官递上奏书、上疏,还要停下车来接受。遇到奏议不能采纳,即暂放在一旁;奏议可用的,则连声称赞。为什么?为的是招揽天下贤士、英杰、士大夫,每天能够获得新的信息,增长新的见闻。而君却箝闭天下人的嘴巴,每天了解不到新的情况,变得日益愚蠢。圣明的君主如果指责愚蠢的丞相,君恐怕遭遇灾祸的日子就不远了。”丞相起身拜谢,说:“我申屠嘉愚陋,还有很多事情不懂,请将军教我。”遂将爰盎引入上座,待为上宾。
爰盎不喜欢晁错,看到晁错在哪里坐,爰盎一定要避开;同样,爰盎坐的地方,晁错也会避开,二人没有在朝堂上交谈过。及至孝景帝继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派官吏调查爰盎私下里接受吴王的财物,虽然爰盎被免罪,皇帝下诏,还是将爰盎贬为庶人。吴楚造反的消息传至长安,晁错对府中丞史讲:“爰盎多次收受吴王的金钱,为吴王隐瞒,说吴王不会造反。现在吴王反了,我们要向皇上奏报,治爰盎的罪,让爰盎供出吴王造反的阴谋。”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治爰盎的罪,还可以阻断吴王造反的念头。现在叛军已经向西开进,再治爰盎的罪,又有何用处!况且,爰盎也不见得就知道吴王反叛的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将此事告诉爰盎,爰盎害怕了,夜里去见窦婴,想要向皇帝当面解释为什么吴王要造反,希望在景帝面前将问题解释清楚。窦婴于是进宫奏报景帝,景帝召见爰盎。爰盎觐见景帝,解释了吴王造反的原因,就是为了要杀晁错,现在要马上杀掉晁错,向吴王表明态度,吴王就会罢兵。景帝拜爰盎为太常,窦婴担任大将军,两人关系平素就好。在当时,各个皇陵县以及长安城中的贤大夫,均愿意与他们两人交往,每天来往府中的车辆有数百乘。
等到晁错被杀,爰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王。吴王想让爰盎担任叛军的将军,爰盎拒绝。吴王于是要杀掉爰盎,命令一位都尉率领五百名士兵,将爰盎囚禁在军营中。在此前,爰盎担任吴国相,属下有一位官吏与爰盎的侍女通奸。爰盎知道了,佯装不知,还与平时一样对待这位官吏。有人私下里对这位官吏讲,“国相已经知道你与国相的侍女私通。”这位官吏吓得逃走了。爰盎亲自驾车追赶,将这位侍女送予这位官吏,还让这位官吏重新回去任职。此次爰盎出使吴国,又遇上这位官吏,官吏正好在看守爰盎的五百名士兵中,担任司马校尉,官吏用行装换了两石醇酒,当时天气严寒,士兵们又饥又渴,这位司马把士兵们引向西南角落,全部灌醉,士兵们醉得躺在地上。这位司马而后在夜间唤醒爰盎,说:“君可以走了,吴王明天早上就要杀你。”爰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司马说:“臣原来是君的属下,与侍女偷情的那位官吏。”爰盎大惊,于是谢道:“公还有亲人,我不能连累你。”司马说:“君一逃走,臣也就逃之夭夭了,我的亲人已经安顿好,君不用担心!”接着用刀割开营帐,绕过喝醉酒的士兵,逃出营寨。司马与爰盎分头逃走。爰盎解下苻节旄尾藏在怀里,步行七十里,天亮时遇上梁国骑兵,爰盎骑上马,飞驰返回长安报告。
吴楚叛军平定后,景帝改封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爰盎为楚国相。爰盎曾经上书言事,没有被采用,此后以有病为托辞,辞去官职,回到安陵(惠帝的陵寝)县,在家中养病,与闾里的乡邻们玩得很好,一起斗鸡走马。洛阳大侠剧孟曾经前来拜望爰盎,爰盎热情地招待剧孟。安陵县一位富人就此事问爰盎:“听说剧孟是一位赌徒,将军为何要与这样的人交往?”爰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徒,剧孟的母亲去世,来吊丧的客人、送葬的车辆有一千余乘,这即是剧孟的过人之处。大家都有遇到难事的时候。假若有事,别人叩门,不以父母在为托辞;不以出门在外为借口,拒绝来访的客人,能够为客人赴难的,天下只有季心、剧孟可以做得到。今天你身边也有几位随从,真地有事了,你能依靠他们帮助吗!”遂将这位富人训斥一通,不再与他有来往。世间豪杰听说此事后,均赞赏爰盎的为人。
爰盎虽然在家中闲居,景帝有事,仍常常派人来向爰盎咨询。梁王刘武想继承帝位,爰盎为此事劝说过景帝,以后梁王继承帝位的事情,被搁置下来。梁王为此很恼火,派人刺杀爰盎。刺客来到关中,打听爰盎,谈到爰盎的人莫不交口称赞。刺客于是去面见爰盎,对爰盎说:“臣接受了梁王的礼金,为梁王刺杀君,君是一位忠厚长者,我不忍心对君下手。然而,后边还有十几批刺客,君要小心!”爰盎心中很不痛快,在家中闲居,竟然还有人找上门来暗杀,于是到棓生那里去占卜问卦。回来时,梁王后续派来的刺客紧随在后边,在安陵县城门外将爰盎刺杀。
晁错,颍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人。曾经跟随轵县人张恢先生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与洛阳人宋孟和刘带跟随同一位老师学习。后来以熟悉文献经典,在朝中担任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刚直严苛。在文帝朝,天下还没有专门研究《尚书》的人才,后来听说齐国人伏生专门研究《尚书》,在秦代时是秦朝宫廷里的博士,在文帝朝时年纪已经在九十开外。因为年纪太大,伏生不能再应召到长安来。文帝于是诏命太常,派人向伏生学习《尚书》。太常派晁错向伏生学习《尚书》,返回后,晁错奏报学习经过,极力称赞伏生的学问。文帝下诏,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中舍人、门大夫,后来晁错担任博士。晁错上书说:“君王之所以尊贵。显扬功名于后世,是因为懂得治国理政的方法。君王懂得如何掌控臣下,治理百姓,臣下才会敬畏君王;君王懂得如何了解下情,才能避免受到臣下的蒙蔽;君王懂得如何安抚百姓,海内百姓才会臣服于君王;君王懂得如何引导官员百姓向善、忠诚,臣子的品性才会不断地得到完善。这四个方面,臣私下里担心太子学习得还不够。有些大臣认为,皇太子没有必要了解太多的东西,臣虽然愚蠢,却并不赞同。从上古时的君王来看,不能奉祀宗庙,最终被臣子加害的,均是因为不了解治国的方法。皇太子读过的书很多,但对治国理政的方法学习得还不够,对书中寓意的理解还不透彻。读书多而不去理解书本中的寓意,是在空耗时间,没有收获。臣认为皇太子聪明睿智,驾车、射箭这些技艺,已经超过常人,对于治国理政的方法还是要多熟悉些才好,是否太子担心,陛下会怀疑他急欲继位。但愿陛下选择一些圣人的治国理政方法,今天仍然可供借鉴的,用来教导太子,经常检查太子对这些知识的掌握。愿陛下明察。”文帝赞同晁错的看法,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为晁错善辩,得到太子赏识,在太子府中,大家称赞晁错为“智囊”。
在当时,匈奴十分强大,多次入侵汉朝边郡,文帝发兵抗击匈奴。晁错在用兵问题上上奏文帝,奏书中说:
臣听说汉朝建国以来,匈奴多次入侵边郡,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执政时期,匈奴多次入侵陇西郡,攻城略地,烧杀掳掠,劫掠牲畜;再后来,匈奴杀入陇西郡,杀害我边郡官民,大肆抢掠。臣听说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军之卒,永世难复。从高后以来,陇西郡三次遭受匈奴入侵,边郡百姓遭受如此大的伤害,现在畏敌的情绪蔓延。假若陇西郡的官吏,能够托庇社稷神灵护佑,奉陛下明诏,整顿军队,砥砺士气,将受害的边民组织起来,勇敢地与凶顽的匈奴抗争,或许能够以少击众,斩杀一、二位匈奴首领,这样做对于打败匈奴,可以起到鼓舞作用。不是陇西郡的百姓怯懦,是守边的将领御敌的方法不够。因此兵法上说:“有必胜之将,没有必胜之民。”由此看来,安定边郡,建立功勋,在于选将,选择良将很重要。
臣听说,讲到用兵,两军在交战时,有三个关键点要注意:一是要掌握好地形,二是要训练好士兵,三是要熟悉手中的武器。兵法上讲:一丈五尺深的沟,浅浅的河流,山上有树木岩石,有长流河水和低矮的山丘,有草木存在的地方,适合步兵野战,战车、骑兵在这样的地方很难发挥作用。山丘土塬,平原旷野,绵延不断,是战车、骑兵用武的地方,步兵在这里十不挡一。高山峡谷,谷地从中间穿过,居高临下,是弓弩手用武的地方,短兵器在这里百不挡一。两军对垒,平地浅草,可前可后,这时候使用长戟最为有利,手持短剑盾牌难以发挥作用。芦苇丛中,枝叶茂盛,草木葱茏,是短矛用武的地方,长戟难以发挥作用。道路曲折,扼守险要,使用剑盾最为有利,弓弩很难发挥作用。士兵不加选择,不经过训练,不熟悉兵器的使用,行动不能统一,动作参差不齐,不能捕捉战机,撤退时混乱,前方军队奋力拼杀,后方军队疲惫懈怠,不能按照鼓声前进,按照锣声后退,这是没有经过训练的结果,这样的军队十不当一。兵器不堪使用,与空手相同;盔甲不够紧密,与赤身相同;弩箭射程不远,不如短兵器;驽箭射不中的,与没有射出一样;射中伤害不了敌人,与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因为将士们还不熟悉武器,这样的军队五不当一。因此兵法上讲:器械不利,等于是将士兵交予敌人;士兵不经过训练;等于是将将领交予敌人,将领不懂得用兵,等于是将君王交予敌人;君王不懂得选将,等于是将国家交予敌人。这四项,在用兵时,须多加注意。
臣还听说,大小异形,强弱异势,险阻异备。卑身以事强国,是小国采取的方法;联络小国进攻大国,是势均力敌国家采取的方法;以蛮夷对付蛮夷,是中国采取的方法。现在匈奴的地貌与战争技艺与中国不同,上山下坡,出入溪涧,中国的战马不如他们;道路狭窄险要,边跑边射,中国的骑兵不如他们;忍受疲劳,忍饥耐渴,持续战斗,中国的士兵不如他们,这些是匈奴的长处。如果在旷野平原地带作战,轻车骁骑,匈奴的骑兵则会乱了阵脚;长戟劲弩,远程放箭,匈奴的弓箭手即会失去优势;坚甲利刃,长短配合,游弩来往游击,严阵以待,什伍向前,匈奴的骑兵就会难以抵挡;强弓利箭,万箭齐放,射向一个目标,匈奴的铠甲、盾牌就会难以防御;下马格斗,剑戟交加,前后移动,匈奴骑兵的阵法,就会难以应对,这些是中国士兵的优势。从这些对比来看,匈奴的长处有三种,中国的优势有五种。陛下掌握有数十万汉军,对付数万匈奴骑兵,完全可以采用以众击寡,用十个对付一个的战术。
尽管如此,兵器,仍然是凶器;战争,仍然是危险的事情。由大变小,由强转弱,只是转瞬间的事情。靠大量的人员牺牲来取胜,会使得军队一蹶不振,这样的结果真地出现了,陛下也会追悔莫及。帝王思考问题,要有缜密地安排。现在有义渠族的降胡投降汉朝,人数多达千人,他们的饮食习惯、作战方式与匈奴相同,可以赐予他们坚甲絮衣,强弓劲弩,用来补充边郡驻守的骑兵。为他们安排合适的将军,这些将军应该了解胡人的习俗而且能够获得胡人信任,奉陛下明诏,派出将军去指挥这些胡人。遇到险阻,使用这只军队;遇到平地缓坡,则使用汉军的轻车步兵。两只军队相互配合,取长补短,再辅以其它汉军协助,这是制敌的万全之策。
人们常说:“狂夫之言,供明主择焉。”臣晁错愚昧浅陋,冒死奏上狂言,供陛下参考。
奏书到此为止。
文帝很欣赏,赐予晁错玺书,答道:“皇帝问候太子家令。你上书中关于用兵的三条建议,朕都看过了。奏书中讲‘狂夫之言,明主择焉。’其实不然。作为谏言,没有狂与不狂,作为朝廷决策,假若不能做出明智的抉择,才会铸成大错。国家制定政策,是否能够正确地选择谏言,至为重要。假若让不善于选择的君主,去不着边际地制定政策,即使有再好的谏言,又有何用。”
晁错又上书提出守卫边塞的一些谏言,劝文帝要重视农业,将农业作为国家的根本要务,这两次谏言如下:
臣听说在秦代时,向北进攻胡貉,邻黄河修筑要塞;向南进攻南粤,在南岭派出戍卒。始皇帝派出军队进攻胡、粤,不是为了保卫边疆,拯救受到入侵、受到伤害的百姓,而是为了贪婪开拓领土,因此拓边的战果还未巩固,天下随即大乱。用兵没有一个正确的目的,战则为敌所擒,守则老死边陲。匈奴所处的地域,是积阴的地方,那里的木质坚实,冰冻三尺,人们食肉饮奶,人的肌肉紧绷,禽兽的皮毛厚实,本性耐寒。南粤地方少阴多阳,那里的人们肌肉松弛,禽兽的皮毛疏松,本性耐热。秦朝派出去的士卒不能适应水土,戍守边疆,死在当地的人很多,还有输送物质的,很多人死在转输的途中。秦民被征发至边疆,如同是赴刑场,因此被派去的士卒,只能是受到贬谪的犯人,他们的名称就叫做“谪戍”。最早谪戍边疆的,是犯人,是入赘的女壻、商人,再后来,只要有商人户籍,祖父母、父母亲曾经有过商人户籍,也要征发,再往后,就开始征发居住在闾左的居民。征发进行地如此不顺利,戍边的民众怨声载道,常怀有反抗之心。假若要百姓戍守边疆,要让他们即使战死,也不会投降,需要采用鼓励的政策。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们坚守堡垒,勇敢地面对敌人。对于戍边的军士,要有封赏的政策,还要有封赏的爵位,在攻下城池后,允许他们获取财物,将缴获的财物归己,只有用鼓励的政策,才能让军士们甘冒矢石,赴汤蹈火,视死如归。秦朝的戍边守卫,有万般的害处,却没有丝毫益处,士卒们战死之后,连一算钱也不能被政府免除。天下人知道这种命运迟早也会落在自己身上,所以陈胜带领一帮戍卒走到大泽乡,率先起义,天下追随的人如同流水一样,秦以劫掠的方式,为秦廷的灭亡掘下坟墓。
匈奴人吃的穿的不依赖土地,他们才会有侵略的行为,匈奴可以随时来到汉朝边郡抢掠。这是为什么?因为匈奴人吃肉饮奶,穿着兽皮,没有城郭田地家园的羁绊,没有固定的住所,如同飞禽走兽一样,他们分布居住在旷野,逐水草而居,草尽水竭,即会迁徙搬家。因此说,匈奴的随时迁徙,时来时往,是匈奴人的生活习俗。而在中国,百姓假若要迁徙,即要离开家园、耕地。匈奴在塞下的许多地方游牧打猎,或者靠近燕国、代国,或者靠近上郡、北地郡、陇西郡,匈奴窥伺边郡的守卫汉军,汉军少了,匈奴人即会入侵掳掠。朝廷则不能随时调动大军反击,边郡的民众对此早已感到绝望,有些人甚至有投降匈奴的想法;派出汉军救援,军队少了,不解决问题,军队多了,等到抵达战场,匈奴已经远遁而去。在当地留守军队驻扎,则耗费巨大;军队离开,匈奴又会随时入侵。如此连年不断,使得中国疲惫不堪,百姓不得安宁。
陛下重视边郡守卫,派遣将领、征调汉军戍守边塞,这是件很好的事情。然而让远离家乡的士卒戍守边塞,一年需要更换一次,难以了解匈奴的特点,不如选择士兵在边郡常年驻守,同时将家眷安置在边郡,辅以在当地屯垦,做出长远打算。在农闲时,士兵们可以修筑高墙深堑,准备防御的滚石,准备防备骑兵的铁蒺藜,在驻扎的地域,再修筑一座内城,城间距离一百五十步。还可以制定政策,在要害地域规划布置,建造城邑,每座城邑安排上千户的居民,周围设置篱笆。先建造房屋,准备好耕田犁地的器具,招募罪人或者免除刑徒劳役的人员,让他们来到边郡居住;人数不足,还可以招募赎罪的奴婢,为了得到封爵,送到官府中的奴婢;如果数量还不足,还可以招募愿意迁徙至边郡的百姓。赏赐给他们爵位,免除他们的徭役。由政府供给迁徙来的移民冬夏衣服,由官仓供给移民粮食,直到移民达到自给自足为止。边郡县邑的百姓可以买爵,可以买到十级以上的卿爵。没有娶到妻子的边民,由国家出资帮助他们组织家庭。人之常情,没有配偶,难以在新的地方安家。塞下的百姓家产不厚,难以让他们长期居住在危险地域。匈奴入侵边郡,掳掠百姓,假若能够打退匈奴,边民即可以将夺回的财物,取走一半作为赏赐,政府还可以出资,赎回被抢走的百姓。那么,边郡城邑里的百姓即会相互救援,在与匈奴作战时,那些不怕死的百姓,即可以勇敢作战,杀伤敌人。这不完全是道德的力量,也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家眷亲属,而且能够获取财物。这与从崤山以东征调戍卒相比,那些戍卒不熟悉地理环境,心里又惧怕匈奴,其效果将会相差万倍。执行这样的政策,陛下通过移民实边,让边郡不再有屯戍士卒的烦恼,住在塞下的百姓,也会逐渐地增强安全感,边民免除了被俘虏的忧患。采取这种政策,传之于后世,同样会被认为是决策英明。与秦代派出戍卒守卫边疆相比,造成的天怒人怨,其效果将会大不一样,相差很远。
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移民实边。晁错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陛下已经招募汉民,陆续充实到边郡要塞,减少了屯兵戍守的花费,也减少了转输物质的费用,这项政策获益甚大。下层官吏如果能够真正多做善事,遵纪守法,安抚迁徙至边郡的老弱病残,发挥青壮年的中坚作用,团结他们而不是苛刻地对待他们,让先到的人能够早日安心,不思念故土,那么后续的穷人即会接踵前来。臣还听说,上古时向远方地域迁徙,要先考查当地的阴阳,品尝饮水,了解土地是否适合居住,还要观察周围的草木是否茂盛,然后才建立城池、房屋,安排闾里、住宅,修建通向田间的道路,确定公共场所,道路边界。建造起来的房子,要有正堂和二间卧室,门窗可以关闭,能够放置东西,迁徙至边郡的移民,有了居住的房子,有了生产的农具,移民就会愿意离开故土。同时还要为他们安排治病的医生,有了病可以得到治疗,还要安排祭祀的场所;男婚女嫁,生老病死,殡殓丧葬,种树养畜,所有这些,均要有妥善的安排,迁徙至边郡的百姓才能够安居乐业,这是长期移民实边必须考虑的问题。
臣还听说在古代时,在边地设置县域以防御敌人,五家编为伍,伍有伍长;十伍编为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然后选择有能力,有威望的人担任各级首领,这些人熟悉周围环境,掌握民心,农闲时教授百姓射箭,训练防御,指导百姓如何应敌。对内是卒伍编制,对外是军事组织。训练完成后,边民不允许再随意迁徙,幼年时同游,长大后共事。夜战时能辨别对方的声音,相互救援;白天作战时,相互认识;他们的友爱之心,足以为对方舍生忘死。再辅以赏赐和重罚,战士们就会一往无前,不再畏缩惧敌。迁徙至边郡的移民,假若是老弱病残,只会浪费国家的资财,不能承担移民实边的任务;迁徙至边郡来的最好是青壮年,还要有良吏,负责管理边民事务,否则难以取得移民实边的良好效果。
陛下拒绝与匈奴和亲,臣估计他们今年冬天即会南下,趁此机会,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次,让他们长点儿记性。要想取得此次成功,在秋天就要做足准备,匈奴南下后,不能狠狠地教训他们一次,让他们掳掠完东西后,得意返回,就再难以制伏他们。臣愚昧,不能再做出进一步的谋划,愿陛下定夺。
文帝后来颁发诏书,诏令有关部门举荐贤良,以及优秀士人,晁错被选中。文帝制策书,策书中讲:
朕继位十五年,九月二十九曰,皇帝策问:在上古时,大禹招贤纳士,遍及海内,四方之内,舟车所到,人迹所至,均能听到招贤的诏命,招揽的人才,辅佐君王治理;近处的贤者,愿意贡献聪明才智,远方的贤者,愿意贡献智慧才能,辅佐天子,人尽其材。因此大禹才没有失德的地方,夏代得以延续几百年。高皇帝除暴安良,推翻暴秦,招揽英豪,任命官吏,为了社稷安危,鼓励谏诤,弥补天子的不足,维护朝廷的纲纪。托庇上天宗庙的护佑,现在天下安宁,四夷祥和。朕得以继位,奉祀宗庙,但是朕总感到德能不够,不敏锐,有很多事情还不能及时察觉,智慧不足以让朕治理好天下,大夫们也知道这些。诏命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和郡守,各负其责,负责选拔熟悉政策的贤才良士,要选拔了解社会风俗,熟悉时事变化,能够直言敢谏的士人,要选择贤者,把他们请到长安来,辅佐朕治理国家。有三、二个贤者士大夫,在几个方面充分发挥作用,朕就非常高兴,大夫在朝堂上,宣谕朕的想法。从以下几个方面,提出谏言:朕做的那些地方还不够,官吏是否有失职渎职,民意是否得到反映,百姓是否民不聊生。务求详实,这四个方面,还有哪些缺失,不要隐瞒。对上可以向先帝的宗庙有所交待,对下可以解决百姓的实际困难,要写出报告,朕要亲自阅览,朕要看大夫们在辅佐朕方面,是否真心实意。要详细地写出来,越详细越好,越尖锐越好。朕要亲自掌握这些情况,大夫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担心会有人阻拦谏言。呜呼,要认真地去做!推荐上来的士大夫,要共同努力!
晁错回答策问:
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郡太守臣公孙昆邪,太子家令臣晁错昧死再拜,进言:臣听说上古时的君王招贤纳士,作为辅弼,黄帝得到了力牧,成为五帝中的首位圣君,大禹得到咎繇,成为夏商周三代的第一位君王,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中的首霸。现在陛下谈到大禹和高皇帝,招揽了许多俊才贤士,认为自己还不够英明,所以招揽贤士,谦逊至极。臣阅读古代留存下来的典籍,高皇帝招揽贤士创立大汉,陛下圣德仁厚也会有贤士的辅佐,大臣们对这些看得很清楚,要将这些事迹刻在玉版上,藏在金柜中,经过千秋万代,传于后世,作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同寿。现在臣曹窋,还有臣晁错,谈不上符合明诏求贤的要求。臣晁错仅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小子,没有什么远见卓识,冒死奉上对策,内容如下:
策书中讲:“明了国家大体”,臣愚以为上古时的五帝,均是明了国家大体的人。臣听说五帝神圣,下边的大臣们远不如五帝,五帝亲自处理政务,无论是在处理政事的正殿,还是在祭祀的明堂。五帝做出来的决策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考虑一切生物,包括一切植物,均能得到圣王的关照,不偏不倚。圣德惠及,上至天上飞的,下至水中游的,均能得到恩惠。阴阳调和,日月普照,四季分明,风调雨顺,甘露降临,五谷丰登,盗贼绝迹,妖孽隐踪,民无疫病,河出图,洛出书,神龙来贺,凤凰翱翔,恩泽满天下,灵光照四海。这是德配天地,以仁政治理国家才获得的效果。
策书中讲:“通于人事终始。”臣愚以为,以上古时的三王来举例,臣听说在三王世代,君臣均为贤者,他们的才能相辅相成,君臣齐心合力,安定天下,一切从人的需要出发。人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保护人们不受伤害;人没有不想富裕的,三王让百姓发家致富;人没有不想安全的,三王帮助民众躲避危险;人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让民众劳逸有度。三王制订法令,按照人们的需求;使用民力,确定好完成时间,合理地调配人力。要求别人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原谅自己,也不苛求别人。自己厌恶的,绝不强加于人。百姓喜欢的,不强令禁止。因此天下百姓歌颂三王的治理,称颂他们是德政,像父母一样地礼敬他们,像流水一样地顺从他们。百姓和睦,国家安宁,官员们恪尽职守,这是重视人才,以德政治理国家,所获得的治理效果。
策书中讲:“直言极谏。”臣愚以为,五霸的大臣们做到了这一点。臣听说五霸的才能不如大臣,因此将国家治理,交予大臣,国家的政事,由大臣们决定。大臣们辅佐五霸执政,严于律己不敢欺瞒国君,奉公守法不敢谋取私利,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遭遇危险不敢逃避责任,遇到贤者不敢妒贤忌能,接受俸禄不敢贪得无厌,五霸不以本身无能,安居尊位。摆正了君臣间的关系,可谓是各安其位。国家制定法律,不是为了对付百姓,使得民众疲惫不堪,为的是兴利除害,尊重国君,使百姓过上安宁的生活,防止政治混乱。国家设置赏赐,不是用来搜刮民脂民膏,随意犒赏,为的是劝勉天下人尽忠尽孝,彰显功绩。功劳大的,赏赐就多,功劳小的,赏赐就少。这样一来,汇聚到国家的财富,赏赐予有功人员,百姓也能够理解,知道赏赐的作用,最终获取的利益,还是会回到百姓身上。国家实施刑罚,不是为了泄私愤、滥施酷刑,为的是禁止不忠不孝的行为,危害国家的行为。罪恶大的,惩罚也重,罪恶小的,惩罚也轻。这样一来,百姓即使受到惩罚,也会无怨无恨,知道有罪,应该受到惩罚,受罚是咎由自取。这样立法,才是公正地实施法律。法律有错误的地方,则会及地纠正,不能让它伤害到百姓;国君惩罚过重,则会及时修正,不能因为此,伤害到国家利益。弥补国君的过失,补救做错的地方,彰显国君的圣德,赞颂国君的劳苦,让国君内无邪僻的行为,外无污秽的名声。帮助国君治理国家,敢于直言极谏。这也是五霸能够匡正天下,威加诸侯,功成名就,声名显赫的原因。以圣君论之,应该首推五霸,自身不如贤臣,而贤臣的辅佐,弥补了国君的不足。现在陛下治理民众,有无上的权威,有厚重的圣德,颁布诏令,令行禁止,超过五霸万倍,而赐予愚臣的策书上讲:“弥补朕的不足。”愚臣怎么敢谈论陛下的不足,或者是刻意来奉承陛下!
策书中讲:“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试着以秦国为例,加以说明。臣听说秦在兼并天下时,秦的国君不如三王,辅佐的大臣,也不能与三王的大臣相比,但取得的成就,却不可小觑,为什么?秦国的地利发挥了极大作用,秦国的山川利,财用足,民善战。秦国面对的六国,则是另外一种情况,国君不肖,群臣不能团结,民众得不到正确使用。在当时,秦国越来越强大,国富民强,其它六国,却是政治混乱,这样才造就了秦国称霸,秦国最终兼并六国,统一天下。在此后,秦国不能发挥三王的仁政,秦国的统治变得僵化,不断地衰败,皇帝信任不肖,重用佞臣;秦廷用度过于奢侈,穷奢极欲,滥用民力,赋敛没有节制;始皇帝还认为自己是贤君,群臣因为恐惧,争相谄谀,君王骄横恣肆,罔顾天下,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因为一时快意,皇帝滥施重赏,因为一时发怒,皇帝滥施酷刑,法令繁琐,刑罚残酷,草菅人命,到了二世皇帝,竟然可以随意射杀行人;其惨无人道,令天下人寒心,不知何处可以安身保命。官吏奸邪,乘机枉法,滥施威风,狱吏断案,掌握着生杀大权,将犯人的生死,视为草芥。上下均呈现出土崩瓦解之势,地方官吏又各自为政。秦朝动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民百姓;接下来,即侵害到富人官吏;最终走向穷途末路,侵害的对象,则是皇室宗亲。秦国上下,均处于危亡之中,内外交困,人心离散,争相叛逃。陈胜振臂一呼,遂天下响应,皇室宗庙坠毁,嬴氏家族灭亡,为异姓人登上帝位铺平道路。这是官吏们不能奉公执法,政治昏昧,百姓民不聊生带来的恶果。现在陛下德配天地,恩泽施于万民,扫荡秦朝的弊政,清除秦朝的乱法;事必躬亲,废除苛政;排除干扰,宽大爱人,慎用肉刑,犯罪不牵连家属;不以言论诽谤治罪,废除铸钱法;打开关津,取消苻传,通行无阻,不再猜忌诸侯王;礼敬长老,抚恤孤儿;判罪设定刑期,释放后宫美人;赏赐礼敬孝悌,不向农民征收额外的赋税;明确昭示将军,爱护士卒、百姓;招贤纳士,斥退奸人;废除宫刑,禁止害民;不再骚扰百姓,让列侯回到封国;皇上亲自耕种籍田,节省用度,向百姓倡导勤俭节约。为天下人兴利除害,皇帝亲自做出表率,移风易俗,安抚海内百姓。像这样的大功,有几十个,均是历代帝王难以做到的,而陛下身体力行,圣德纯厚,百姓因此而获益非浅。
策书中讲:“经常纠正朕有不德的地方。”这一点,愚臣不敢当。
策书中讲:“悉陈其志,无有所隐。”愚臣以五帝的贤臣来举例。臣听说五帝的贤臣,才能不如五帝,五帝在很多政事上,须亲力亲为;三王与辅佐的大臣均为贤者,于是共同承担责任;五霸的能力不如大臣,放手让贤臣做主。这正是不弃贤臣,不废明主,时代不同,建功立业的角色不一样。《尚书》中讲:“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明白这些道理,即是贤明天子。”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臣还听说不能取胜,则换个地方;不能摆脱贫困,则换个职业。现在陛下以贤明圣德,才能不亚于五帝,登临帝位已经十六年,百姓还没有富裕,还有盗贼出没,边郡还没有安定。之所以会这样,有人说这是陛下没有事必躬亲,在等待大臣们发挥作用。现在朝中的大臣是从全国选拔上来的,他们没有昭示陛下的圣德,朝中也没有五帝时的大臣。有些政事陛下还没有事必躬亲,在等待贤能大臣出现,臣担心陛下的圣德会因此而逐渐消磨。日损一日,年复一年,这样做会延宕岁月,陛下的圣德不能施于天下,为万世留下基业,愚臣不自量力,为陛下感到惋惜。昧死上书表达愚忠,臣的愚见仅供陛下参考。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余人,晁错的对策得到很高评价,于是文帝任命晁错为中大夫。
晁错就削去诸侯国的封地,还有汉代法令、需要加以更改等问题提出谏言,写下三十几篇文章。文帝虽然没有完全采纳,但认为晁错是一位人才。在当时,太子也很欣赏晁错提出的建议,但爰盎等大臣讨厌晁错。
景帝继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要求与景帝单独谈论朝政,景帝也同意。一时间,晁错在朝中受到的重用,超过其他九卿。晁错更改了很多先帝制定的法令。丞相申屠嘉内心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内史府与太上皇庙,中间隔有一块空地,内史府的大门朝向东,进出很不方便,晁错于是向南,开了一个门,凿通面对太上皇庙的一堵围墙。丞相申屠嘉大怒,想以此为理由,奏请皇帝杀掉晁错。晁错得知消息后,吓得跑到景帝那里,向景帝解释。丞相申屠嘉就此事上奏,说晁错擅自凿通面对太上皇祠庙的院墙,为自己打开方便之门,奏请将晁错逮捕,下廷尉署问斩。景帝说:“那不是祖庙的院墙,中间还有一块空地,不算违法。”丞相只得认错。下朝后,丞相恼怒地对丞相府长史说:“我应该先杀掉晁错,再奏报皇上,现在先请示,误了大事。”为此事,丞相此后得病去世,晁错愈加受到景帝信任。
晁错此后担任御史大夫,向皇帝陈述诸侯王犯下的罪行,奏请削去诸侯国的封地。上奏后,景帝诏令公卿、列侯、宗室讨论,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只有窦婴提出不同意见,也因此与晁错有了隔阂。晁错更改了三十章朝廷法令,诸侯王哗然。晁错的父亲在家乡听到晁错在京师所做的事情,知道他已经得罪了诸侯王,从颍川郡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刚继位,公为国家做事,侵害诸侯王的利益,离间刘氏骨肉,招致多方抱怨,公何苦要做这些事情!”晁错说:“父亲说得对。但不这样做,天子得不到尊重,国家得不到安宁。”晁错的父亲说:“刘氏的天下安宁啦,晁氏的家族却危险啦,我还是离开你,走吧!”遂离开长安,此后服毒药自杀,临死前说:“我不想看到大祸临头。”
十几天后,吴楚七国以诛杀晁错为名,先后造反。景帝和晁错商量出兵平叛的事情,晁错提出,景帝亲自率领汉军平叛,自己留在长安城固守。恰好窦婴推荐爰盎,景帝下诏接见爰盎,景帝正在与晁错商量调运军粮的事情。景帝问爰盎:“君曾经担任过吴国相,知道吴国大臣田禄伯这个人吗?现在吴国造反,你怎么看待此事?”爰盎回答:“不用担心,汉军肯定可以取胜。”景帝问:“吴王利用铜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骗天下豪杰,年龄已经花甲,还要起兵造反,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怎么敢这样做?怎么能说不用担心呢?”爰盎回答:“吴国是有铸钱、煮盐的收益,但怎么可能得到天下豪杰的响应!吴国曾经有过的豪杰,如果是为义来辅佐吴王的,他们绝不会跟随吴王造反。跟随吴王造反的,都是一些无赖子弟,还有亡命天涯盗铸铜钱的奸人,他们因此才会与吴王臭味相投。”晁错说:“爰盎说得对。”景帝又问:“你有平叛的良策吗?”爰盎回答:“请摒退左右人。”景帝让左右人都退下,只有晁错在。爰盎说:“臣所讲的,大臣也不能听。”让晁错也退下。晁错只好退到东厢房,心中很恼火。景帝接着问爰盎,爰盎回答:“吴楚相互间传递书信,都说是高皇帝分封了子弟,作为诸侯王,他们应该拥有封国。现在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王,削夺他们的封地,他们才起来造反。他们提出的口号,就是要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现在看来,只有杀掉晁错,派出使臣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的封地,才能够兵不血刃,平息叛乱。”景帝沉默良久,然后说:“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牺牲一个晁错,来换取天下安宁。”爰盎说:“这是我不成熟的看法,请陛下深思熟虑。”景帝于是拜爰盎为太常,秘密整装,前往出使吴国。
又过了十几天,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敺一起弹劾晁错,说:“吴王叛逆无道,欲危害宗庙,天下人都要求杀了晁错,而今御史大夫晁错又提出奏议:‘汉军数百万,交予群臣,难以信任,陛下不如亲自率领汉军出征,让晁错留守在长安。徐县、僮县附近吴军没有占领的地方,可以先让给吴军。’晁错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信任,妄图离间群臣百姓,还想把朝廷的城邑拱手让给吴军,毫无臣子应该坚守的气节,大逆不道。应当腰斩晁错,父母妻子兄弟无论长幼,都一律杀头示众。臣奏请皇上批准。”景帝诏命:“可以。”晁错还浑然不知。景帝让中尉去召晁错,晁错穿着上朝的衣服,坐着上朝的马车,被拉到集市热闹的地方,遭受腰斩。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作为汉军将领率领汉军反击吴楚叛军。从前线回来,上书报告前方的军情,谒见景帝。景帝问:“你从前线回来,听说晁错被杀,吴楚有罢兵的迹象吗?”邓公说:“吴王为造反,准备了几十年。现在以削地为名造反,以诛杀晁错为由头,其真实想法当然不是为了杀晁错。臣担心天下的贤士,以后不敢再向皇上献上忠言。”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王太强大,无法控制,因此奏请削藩,让天下共同维护朝廷的权威,这是万世的利益。计划刚刚开始,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对内堵住了忠臣的嘴,对外为谋反的诸侯王报了仇,臣真的觉得陛下这样做不值。”景帝长叹一口气,说:“公说得对,我也是追悔莫及。”景帝拜邓公为城阳国中尉。
邓公,是成固县人,足智多谋。武帝建元年间(公元前140-前135年),武帝征召贤良,公卿们推荐邓公。邓公在此前已经免职在家,从家中被启用,担任九卿。一年后,有病再次免职回家。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老学说,在读书人中享有盛名。
赞辞如下:爰盎虽然读书不多,但善于领会书本中的知识,内心还是善良的,为人慷慨。遇到孝文帝刚刚登基,个人的才能得到发挥。时过境迁,在吴楚叛乱时,发表意见,却为景帝出了一个坏主意,自己也在此后身遭不测。晁错锐意进取,善于思考,为国家尽忠,忘记了自身会因此而受到伤害。晁错的父亲看到情况危险,以自尽来反对儿子的改革,对时势并没有帮助,不如当年赵括的母亲善于谏言,还保全了整个家族。可悲可叹!晁错没有善终,但世人都赞赏晁错的忠心。因此,将晁错生前的论著收录进他的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