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陇西郡成纪县人。李广的祖先李信,在战国后期,曾是秦国名将,秦国在统一天下时,李信作为秦军将领,擒获燕太子丹。李广的军事才能是家传,世代善射。孝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从军,抗击匈奴,因为善射,杀伤的匈奴很多,此后在朝中担任郎官,再后来李广担任骑常侍。李广多次随从文帝打猎,射杀猛兽,文帝曾经说:“可惜李广生不逢时,假若生在高祖年间,封个万户侯,又算得了什么!”

景帝继位后,李广担任骑郎将。吴楚七国叛乱时,李广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在昌邑城下大战吴军,在汉军中崭露头角。梁王授予李广将军印,汉军撤回后,因为梁王授印,李广没有得到封赏。再后来李广担任上谷郡太守,与匈奴多次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曾经流着眼泪对景帝说:“李广的才能,天下无双,李广自恃有才能,多次与匈奴在战场上厮杀,恐怕有一天会战死在疆场上。”景帝此后将李广调往上郡担任太守。

匈奴入侵上郡,景帝派出朝中的中贵人,率领亲兵跟随李广抗击匈奴。中贵人率领几十名骑兵,看见三位匈奴人,即与匈奴接战。匈奴射伤中贵人,同时射杀中贵人率领的几十名骑兵。中贵人骑马逃回来,告诉李广,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人。”李广遂率领一百名骑兵追赶这三位匈奴人。三位匈奴人没有骑马,只是步行,追赶几十里后才赶上,李广命令汉军骑兵分左右两翼包抄,李广亲自张弓搭箭,射向这三位匈奴人,射杀二人,生擒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李广将生擒的匈奴绑缚后,带往山上,此时发现数千名匈奴骑兵围了上来,匈奴骑兵也发现了李广,以为是汉军的诱骑,大惊,遂跟随上山布阵。李广率领的百余名骑兵,见此情景惊恐万分,想疾驰逃走。李广说:“我们现在距离汉军营地有几十里远,这样往回逃,匈奴一定会追赶上来,向我们射箭,到那时,转瞬间即会全军覆没。我们留下来不走,匈奴人一定会认为我们是汉军的诱饵,反而不敢进攻我们。”李广随即下令说:“前进!”距离匈奴阵地还有二里远,骑兵们停了下来,李广再次下令:“下马解鞍!”骑兵们说:“匈奴人这么多,解下马鞍,假若遇到紧急情况,我们将如何处置?”李广说:“匈奴以为我们会逃走,我们现在解下马鞍,以表示不走,让匈奴骑兵增加疑惑。”在匈奴骑兵中,有一名骑着白马的将军,驰出阵来整军。李广翻身上马,带领十余名骑兵疾驰向前,射杀这位骑白马的将军,而后返回汉军阵中,解下马鞍,纵马自由活动,李广随意躺在草地上。天黑下来了,匈奴骑兵沉不住气,又不敢向汉军发起进攻。到了午夜,匈奴骑兵猜想,汉的大军在附近一定是设下埋伏,准备夜间出击,随即撤军。第二天黎明,李广率领这支人马返回汉营。李广后来又调往陇西郡、北地郡、雁门郡、云中郡担任太守。

武帝继位后,身边的人都说李广是名将,武帝将李广调往未央宫担任卫尉。在当时,程不识在长乐宫担任卫尉,与李广一样,程不识原来也在边郡担任太守,统领过驻扎在边郡的汉军。在出击匈奴时,李广率领的汉军,没有整齐的队列,也不组织行军行列,李广不按照兵书上的要求排兵布阵,找到有水草的地方即安营扎寨,行动自由而随意。夜间不敲击刁斗巡逻、防备,在设置将军幕府时,安置的文吏较少,但是在行军时,李广也会向远方派出侦察兵,没有吃过大亏。程不识率领的汉军,组织严密,行军整齐,讲究战阵,晚上宿营,安排巡逻,敲击刁斗,文官按照军法设置,执法严明,军队不得擅自行动。程不识说:“李将军治军极其简易,如果敌军来犯,难以很快地掌握好部队;手下将士不受约束,但将士们愿意在战场上效命。我治军虽然烦琐,敌军却不敢贸然来犯。”在汉朝边郡,李广、程不识均为当时名将,匈奴人更惧怕李广,士卒也大多愿意跟随李广,认为程不识治军太严。在景帝朝,程不识多次向景帝提出谏言,被任命为太中大夫,程不识为人廉洁,执行制度严谨。

武帝继位后,朝廷在马邑城外设伏,派出大批汉军,引诱军臣单于上钩,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属于护军将军韩安国统辖。军臣单于发现汉军已有准备,随即撤军,汉军无功而返。又过了四年,李广以卫尉身份担任将军,率领汉军出雁门关打击匈奴。匈奴兵多,李广率领的汉军损失很大,李广被匈奴生擒。军臣单于很早就听说过李广的军事才能,下令:“一定要生擒李广。”匈奴擒获李广时,李广已经身负重伤,匈奴把李广安放在一张网上躺着,夹在两匹马的中间带回匈奴。队伍行进了十余里,李广在途中假装昏迷,窥伺旁边有一位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遂抓住机会,腾空而起,跳在这位少年的马背上,抱着这位少年,鞭打马匹,向南狂奔数十里,追赶汉军队伍。几百名匈奴骑兵在后面追赶,李广在奔驰中,摘下少年的弓箭,射杀追上来的匈奴骑兵,最终得以脱险。回到汉营,朝廷将李广交予司法官处治。因为李广率领的汉军损失太大,还遭到匈奴人生擒,判令当斩,后来交了赎金,被贬为庶人。

几年之后,原颍阴侯灌婴的孙子灌强隐居在蓝田县,李广与灌强常在一起到终南山上打猎。有一天夜间,李广带了一名随从骑马外出,与人在田间饮酒返回时,被挡在一个亭障,负责亭障的霸陵校尉当时喝醉酒,呵止李广,李广的随从回答:“这是前任李将军。”校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行,何况前任!”李广只好睡在亭下。此后不久,匈奴入侵辽西郡,杀了郡太守,打败韩安国将军。韩将军后来改任为右北平郡太守,死在任上。武帝召李广,拜李广为右北平郡太守。李广奏请将霸陵校尉调入自己的部队,刚到军中,李广即将这位校尉斩杀,而后上书向武帝请罪。武帝回函道:“军中将军,是国家的爪牙。《司马法》中说:‘登上战车,不必行礼,遭遇丧事,不穿孝服,抚师振旅,讨伐逆贼;统率三军,振奋士气,将军形怒,则千里惊悚,将军发威,则万物恐惧;因此才能够威名远扬,威震夷貉,慑服敌国。’将军有仇则报,有贼即除,以清除胸中积怨,这正是朕所要求的;如果有一点过失,将军即免冠赤脚,叩头谢罪,这不是朕所希望的!将军即刻赶赴至东征的行营,首先在白檀县驻扎,于金秋时节,抵达右北平郡。”李广在右北平郡驻守,匈奴称李广为“汉飞将军”,刻意回避与李广正面交锋,有几年时间不敢侵犯右北平郡。

李广曾经外出打猎,在朦胧中看见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遂张弓搭箭,弓弦响处,箭头没入石头,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巨石。几天后再射,箭头却无论如何再也射不进去。李广居住的郡县,一旦听说有老虎,一定要亲自前往猎杀。在右北平郡任职期间,李广有一次用箭射虎,猛虎扑上来,欲伤害李广,李广奋力射出的箭,也同时射杀老虎。

石建去世后,武帝召李广担任郎中令。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李广以郎中令身份,再次担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率领汉军从定襄郡出兵打击匈奴。各路将军均有战功,按照斩获敌寇数量,受封为列侯,李广出师不利,军功不够。接下来三年,李广又以郎中令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郡出击,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与李广同时出击,分路前进。前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所率领的汉军,战士们非常紧张,李广命令儿子李敢在阵前来往驰骋。李敢率领几十名亲信骑兵,直冲敌阵,杀进杀出几个会合,而后返回,向李广报告:“胡虏容易对付。”战士们这才稳定下来,汉军遂布设圆阵面向敌军,匈奴万箭齐发,箭如雨下。汉军将士死伤过半,汉军的箭矢也逐渐耗尽。李广命令战士们持满弓,引而不发,李广则以一张大黄弓,专射敌军裨将,连续射杀数人,匈奴的包围圈只好向后撤退。等到黄昏,汉军将士已经是人困马乏,显出疲惫,李广仍然是神态自若,鼓励将士们奋勇杀敌,军中的将士们也受到鼓舞。第二天,与匈奴骑兵再次接战,博望侯率领的汉军此时抵达战场,匈奴见势不妙,遂脱离战场。李广率领的汉军已经是筋疲力尽,不能再继续追赶。此战李广率领的汉军损失极大,撤军返回汉营后。按照汉朝军法,博望侯延期抵达,要判处死罪,花钱后被贬为庶人。李广虽然杀敌甚多,但自己的损失也很大,没有得到封赏。

此前,李广与堂弟李蔡均为郎官,在朝中侍奉文帝。到了景帝朝,李蔡因为有功,已经官至二千石。武帝元朔年间(公元前128-前123年),李蔡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进攻右贤王,立有战功,受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李蔡代替公孙弘在朝中担任丞相。李蔡的才能仅为中下,他的名声也远不及李广,可是李广却始终得不到封侯,迟迟没有封爵和食邑,官职始终没有超过九卿。李广手下的军吏和士卒先后有人受封为列侯。李广为此事曾经与占卜的王朔交谈,李广问:“自从汉朝开始抗击匈奴,李广即在军中,那些身边的校尉甚至职务更低的,才能也不过中等,却以军功得以受封为列侯,前后有几十人。李广在战场上从来不输在人后,却始终得不到足以封侯的军功,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我没有封侯的面相吗?”王朔问:“将军自己想一想,是否曾有过遗恨的事情?”李广说:“我在陇西郡曾经担任过太守,羌人造反,我诱降造反者八百余人,而后在一日内,将他们全部杀掉,至今为此事,仍然懊悔不已。”王朔说:“祸莫大于杀降,这是将军为何迟迟不能受封为列侯的原因。”

李广曾经在七个郡担任过太守,前后达四十余年。得到朝廷的赏赐,李广全部拿出来分予麾下,饮食与士卒一样,家无余财,从来不考虑购置家产。李广身材修长,臂膀尤其长,善射虽然是家传,也是天赋,其子孙与其他人向李广学习射技,均赶不上李广,李广不善于言谈,口呐少言,与其他人相处,只喜欢在地上排兵布阵,或者是划线射箭比赛输赢,饮酒取乐,以射箭为游戏。率军打仗,遇到军士乏困,在饮水时士卒没有普遍喝足,李广不去饮水;士卒没有吃饱,李广不会拿起食物。对待士卒,李广宽厚不苛责,士卒也因此愿意效命。李广虽然善射,战场上遇到敌人,不在几十步内,瞄不准不发,放箭则应弦必倒。李广因为有这些特点,他率领的汉军出征,曾经多次遭遇敌人围困,射杀猛兽,也多次遭到猛兽伤害。

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大将军卫青与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汉军大举进攻匈奴,李广多次请求随军出征,武帝认为李广年纪太老了,没有答应;李广一再坚持,才得到批准,李广担任汉军的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塞,抓获匈奴的俘虏,知道了伊稚斜单于的位置,于是卫青亲自率领精兵迎击单于大军,而命令李广与右将军率领部分汉军,向东包抄。东边的道路要迂回很远,在行进的途中,水草稀少,其形势不利于大军运动。李广与大将军争辩:“臣部是前军,现在大将军让臣转走东道,臣从少年起,即与匈奴在战场上厮杀,今天终于有此机会,要与单于决一死战,臣愿意充当先锋,与单于当面交战。”大将军出征前,已经得到武帝密旨,武帝认为李广运气不好,责令卫青不要让李广与单于对阵,担心李广一旦失手,挫伤汉军锐气。当时公孙敖因为有罪,失去侯位,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让公孙敖在此次与单于的交战中,再次立功,因此安排李广改变行军路线。李广得知行军路线改变后,仍然坚持要求。大将军始终不肯改变命令,命令军中长史带着一封书信,与李广一起回将军幕府,卫青说:“马上到幕府去,服从命令。”李广没有向大将军辞别,愤然离去,脸上布满怨气,回到军营后,率领部队与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一处,转向东进。途中迷失方向,落在大将军率领的汉军后面。大将军率领汉军与伊稚斜单于交战,伊稚斜单于战败逃走,没有擒获单于,汉军凯旋而归。向南渡过沙漠后,才遇到两位滞后的将军以及率领的人马。李广拜见大将军,而后返回军营。大将军派出军中长史带着干粮和美酒来慰问李广,同时询问李广、赵食其此次迷失方向和贻误战机的原因,说:“卫青要向皇帝奏报,此次出征,打胜仗的情况和失利的情况,均要奏报。”李广没有回答。长史再三催问,催促李广尽快到大将军幕府,汇报此次为何迷路和贻误战机。李广说:“我手下的校尉无罪,是我没有掌握好方向,迷失道路,我自己承担责任。”

回到将军幕府,李广对手下人讲:“我从少年起,即与匈奴交战,前后大小七十余仗,今天有幸跟随大将军与伊稚斜单于正面交锋,可惜大将军将我的部队迂回,又迷失了道路,这难道是天意吗!李广我今年已经六十余岁,还要面对着刀笔吏对证!”说完拔刀自刭。百姓们听到李广的死讯,无论熟悉和不熟悉,无论老幼,均为老英雄哭泣。右将军赵食其被逮捕入狱,判处死罪,花钱后被贬为庶人。

李广有三个儿子,他们是李当户、李椒、李敢,均在朝中担任郎官。武帝与韩嫣游戏,韩嫣年少无礼,李当户要打韩嫣,韩嫣吓得逃走,武帝认为李当户很能干。李当户死得早,武帝任命李椒为代郡太守,这两个儿子死在李广前面。李广在军中自杀时,李敢正在跟随骠骑将军霍去病与匈奴厮杀。李广死后第二年,李广的堂弟李蔡在丞相任上,皇帝诏命,赐予李蔡位于景帝陵寝地阳陵县的一块土地,应该获得二十亩,李蔡拿了三顷,卖了四十万钱,又巧取神道外的一亩地作为墓地,按照汉法,要被逮捕入狱,李蔡自杀。李敢以校尉身份跟随骠骑将军进攻匈奴左贤王,作战勇敢,夺得左贤王的旗鼓,斩首很多,武帝赐予李敢关内侯爵,享受二百户食邑,李敢代替李广担任郎中令。过了一段时间,李敢因为恼恨大将军卫青,认为卫青有意为难自己的父亲,打伤大将军,大将军隐瞒此事。又过了没多久,李敢跟随武帝到壅县巡狩,在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舅舅卫青,在路上射杀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得宠于武帝,武帝为了替霍去病遮掩,说是鹿角顶死了李敢。一年后,霍去病因病去世。

李敢有一位女儿,当时是太子的姬妾,受到太子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得宠于太子,非常勇敢,但是贪财。曾经与宫中侍中贵人喝酒,在酒宴上,李禹欺负人,侍中当时不敢讲话,事后告诉皇上。武帝召李禹,让他有本事去杀老虎,把李禹吊下虎圈,还没有着地,皇帝的诏令又到了,诏令将李禹拉上来。李禹在半空中砍断绳索,坚持要杀老虎。武帝很欣赏李禹的勇敢,让人将李禹救了上来。李当户有一位遗腹儿子李陵,率领汉军出击匈奴,兵败,投降匈奴。后来有人揭发李禹也想逃往匈奴,投奔李陵,李禹被逮捕入狱,处死。

李陵,字少卿,年轻时担任宫中侍从兼任建章军营监。善于骑射,与人友善,礼贤下士,有很好的名声。武帝认为李陵有李广遗风,诏令李陵率领八百余骑兵,深入进匈奴腹地二千余里,经过居延泽,观察地形,没有发现匈奴踪迹,随后返回。武帝任命李陵为骑都尉,率领汉军勇士五千人,在酒泉郡、张掖郡训练射箭,准备迎击匈奴。又过了几年,朝廷派出贰师将军征伐大宛,派李陵率领汉军五校尉紧随其后。来到塞下,本来准备让李陵与贰师将军会合后,再返回汉地。武帝又赐予李陵书信,诏令李陵留下部队,亲自率领五百轻骑兵出敦煌郡,抵达盐水,迎接贰师将军,返回后驻扎在张掖郡,屯垦戍边。

武帝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出酒泉郡,进攻在天山附近活动的匈奴右贤王。武帝诏令李陵,为贰师将军转输辎重。李陵在武台接受召见,李陵当场向武帝叩头请命,李陵说:“臣率领的屯垦将士,原是荆楚一带的勇士,其中多有奇材剑客,力能扼虎,尤其善射,臣愿意率领众将士,单独成为一军,抵达兰干山以南,作为偏师,分散匈奴主力,别让臣只是为贰师将军服务,担负后勤辎重任务。”武帝说:“将军耻于隶属他人!我此次征调的军队很多,没有多余的骑兵给你。”李陵回答:“臣不要骑兵,臣愿意以少击众,此次率领五千汉军将士出征,臣要踏平单于王庭。”武帝被李陵的英雄气概所感动,于是诏令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所部在中途接应李陵的步兵部队。路博德曾经担任过伏波将军,也耻于担任李陵的后援,遂向武帝奏言:“今年秋天匈奴兵强马壮,不能轻率言战,臣希望留下李陵的部队,等到明年春天,臣愿意与李陵各率领五千骑兵,分路从酒泉郡、张掖郡出兵,共同进攻东西浚稽山区的匈奴,到时可一举擒敌。”奏书递上后,武帝大怒,怀疑李陵反悔,不敢出兵,私下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诏令路博德:“我原来想再调拨骑兵,给予李陵,李陵豪言说‘愿意以少击众’。现在匈奴正在入侵黄河以西,我命令你率军走河西,在鉤营堵截。”又诏令李陵:“你率军在九月份出发,从遮虏障出兵,前出至东浚稽山以南,龙勒水以上;在那里观察匈奴动向,如果没有发现匈奴踪迹,即沿着当年浞野侯赵破奴走过的路,抵达受降城,在那里休整,而后派骑兵返回报告。还有,你与路博德都谈了些什么?向我写出书面报告。”于是,李陵率领统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塞出塞,向北走了三十天,抵达浚稽山,安营扎寨,将所经过的地方,画出山川地形图,派麾下骑兵陈步乐返回汉廷向武帝报告。陈步乐被武帝召见,知道李陵率领众将士,一路上风餐露宿,决心为国家效力,武帝心中很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李陵抵达浚稽山,与且鞮侯单于率领的匈奴骑兵相遇,且鞮侯单于率领三万匈奴骑兵,将李陵率领的五千汉军包围起来。李陵军占据两座山,在山谷间用大车筑起营垒。李陵率领众将士走出营寨布阵,前边的战士手持长戟、盾牌,后边的战士弯弓搭箭,李陵命令:“听到鼓声一起向前,听到锣声即刻停止。”匈奴见汉军的人数很少,也向前排列开战阵,李陵率领汉军开始进攻,千弩齐发,匈奴骑兵应弦而倒。匈奴退回至山上,汉军在后面追击,杀伤匈奴数千人。且鞮侯单于大惊,召左右地草原上的八万匈奴骑兵,一起向李陵发起进攻。李陵且战且退,向南后撤了几天,抵达一个山谷中。又返身继续战斗,汉军士卒中受了箭伤,三次受伤才能够坐辇车,两次受伤的驾车,一次受伤的持兵器继续战斗。李陵说:“战士们的士气有些低落,怎么回事?是否军中藏有女人?”当初军队出发时,崤山以东的盗贼妻子,被发配至边疆,随军做了战士们的临时妻子,很多人藏匿在车中。李陵搜查发现这个秘密,将随军的女人全部杀掉。第二天再战,斩杀敌军三千余人。而后引兵向东南,继续撤退。沿着原龙城道往回走,走了四五天,抵达一个大水泽,水泽中长满芦苇,匈奴从上风纵火,风乘火势烧向汉军,李陵命令士兵们也放火,烧掉周围的芦苇,形成防火带,没有受到损失。再向南来到一座山下,且鞮侯单于停留在南山上,命令儿子率领骑兵进攻李陵,李陵率领汉军在树林间与匈奴骑兵步战,又杀死匈奴数千人,同时向单于发射连弩,单于被迫下山躲避。当天抓住一名匈奴俘虏,根据俘虏交待:“单于说:‘这是汉军的精兵,连续进攻多日,仍然拿不下来,却日夜向南把我们引向汉军的边塞,难道有伏兵?’单于手下当户、君长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击汉军的几千步兵,竟然拿不下来,以后很难再向汉朝派出使臣,也让汉朝轻视匈奴。在山谷间再进攻一次,还有四五十里地,才能抵达平地,如果还不能消灭这支汉军,我们就撤军返回。’”

此时李陵率领的汉军已经处于危险之中,匈奴的骑兵很多,一天之内要作战数十次,又杀伤二千多敌军。匈奴作战不利,准备撤军,恰巧此时,李陵的队伍中,有一名军候,叫做管敢的被校尉欺侮,投降匈奴,据军候交待:“李陵这支军队已经没有后援,箭矢也将要用尽,现在只有李陵将军的麾下和成安侯校尉,各率领八百人向南撤退,以黄色旗帜和白色旗帜相区别,只要安排善射的骑兵,就可以将汉军打败。”成安侯韩延年,颍川郡人,父亲是韩千秋,韩千秋是原济南国相,在出征南粤国的战争中战死,武帝将韩千秋的儿子韩延年封为列侯,以校尉身份担任李陵的副手。且鞮侯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遂整顿骑兵,向汉军发起猛攻,匈奴骑兵大声喊叫道:“李陵、韩延年赶快投降!”挡住汉军撤退的道路,反复向李陵的残军进攻。李陵此时位于山下,匈奴骑兵位于山上,四面齐射,箭如雨下。汉军且战且退,艰难地向南撤退,还有一天时间即可抵达鞮(dī)汗山,汉军携带的五十万枝箭矢此时全部用尽,汉军只得丢弃车子,轻装南撤,剩下的将士还有三千余人,有些军士砍下车辐作为兵器,有些军士手持长刀,沿着山路进入一条狭谷。且鞮侯单于率领匈奴骑兵,紧随其后,从山上往下投掷垒石,汉军将士中有很多人被砸死,汉军困在了此地。天渐渐黑下来,李陵身穿便衣,一人走出营帐,劝止左右:“别跟着我,我要孤身前去取单于的头颅!”过了很久,李陵返回,长叹一声,李陵说:“大势已去,这里就是死地啦!”将士们说:“将军威震匈奴,只是天不遂我愿,以后再找机会返回汉朝,就像当年浞(zhuó)野侯赵破奴,被匈奴俘虏后,又逃了回去,皇上对他仍然很好,更何况将军这样的英雄!”李陵说:“别说了!我不能以身殉国,还算是什么英雄。”遂命令斩断所有军旗,将携带的将军印信、器物埋藏在地下,李陵对天长叹,说道:“如果再有几十枝箭,我们即可以脱身。现在已经没有兵器,天一亮,只能是束手就擒!大家各自逃生去吧,如果有侥幸逃脱的,回去后向天子报告。”而后命令战士们每人准备二升干粮,一块饮用的冰,约定在遮虏亭障会合。半夜时分,战鼓擂响,汉军集合队伍,夜深沉,寒风呼啸,鼓声呜咽,李陵与韩延年飞身上马,跟随的战士还有十几人。匈奴骑兵几千人尾追上来,韩延年战死,李陵说:“还有什么脸面,再回去面见陛下!”遂投降。打散的军人四散奔逃,最后抵达边塞的,仅剩下四百余人。

李陵战败的地点距离边塞仅有一百余里,边塞的将士,都知道李陵战败的消息。武帝希望李陵的结果是战死,召见李陵的母亲和妻子,从脸上的表情观察,却没有看到悲伤的神情。再后来,听说李陵投降匈奴,武帝大为震怒,责问陈步乐,陈步乐自杀。朝中的大臣们一致谴责李陵,武帝为此事垂询太史令司马迁,司马迁为李陵极力辨白,司马迁说:“李陵此人非常孝顺,与人交往很守信用,为国家奋不顾身,常怀有报国之志。李陵平时的所作所为,有国士之风。而今由于出师不利,被迫投降,为了此事,那些只知安身保命的大臣,却刻意诋毁李陵叛国,实在是令人痛心!李陵率领的汉军,只是不足五千人的步兵,却能够深入进匈奴腹地,抵御数万匈奴骑兵,致使敌寇死伤无数,无暇救死扶伤,最后匈奴不得已,不得不调集所有骑兵,来围攻数千汉军。李陵率领汉军转战千里,途穷矢尽,将士们手持空驽,与敌人白刃格斗,面向北方与敌人死战,能够得到将士们如此拼死效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汉军虽然身陷绝境,但杀伤的敌人,已足以向天下人夸耀。臣相信,只要李陵不死,一定会再寻找机会,报效朝廷。”此前,武帝派出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征,命令李陵担任后勤,等到李陵与单于大军对阵,贰师将军的战绩却显得微不足道。此时,司马迁再为李陵辩护,武帝认为这是在欺君罔上,为李陵鼓吹,从而贬低了贰师将军,遂将司马迁推入蚕室,实施了腐刑。

过了一段时间,武帝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派出部队接应李陵,武帝说:“李陵当初出塞,应该及时派出强弩都尉路博德到边塞接应。没有预做准备,这是老将路博德心怀奸诈,致使李陵得不到救援。”于是又派出使臣,慰劳李陵带出去、最终逃回来的将士。

李陵在匈奴一年多,武帝派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汉军深入匈奴,希望能够接回李陵。公孙敖出兵,无功而返,回来说:“抓到的匈奴俘虏说,李陵在匈奴训练单于的骑兵,为抵御汉军做准备,因此此次出兵,一无所获。”武帝听到这样的解释,大怒,随即杀了李陵全家,李陵的母亲、妻子和堂弟李禹一起遇害。陇西的士大夫也因为李陵降敌,感到羞耻。再后来,汉朝派出使者出使匈奴,李陵对使者说:“我作为汉朝将军,率领五千步卒,横行匈奴,只是因为势穷兵败,没有得到救援,才不得不投降,我那一点儿辜负了汉朝,为什么要杀我的全家?”使者说:“朝廷听说李少卿帮助匈奴,训练他们的骑兵。”李陵说:“那是李绪,不是我呀。”李绪原来是汉朝塞外的都尉,驻扎在奚侯城,匈奴攻破这座要塞,李绪投降,且鞮侯单于以客礼对待李绪,留在匈奴,位置在李陵上面。李陵痛恨全家因为李绪而被杀,派人刺杀李绪。为此大阏氏要杀李陵,且鞮侯单于将李陵藏匿在北方,大阏氏死后,才接回来。

且鞮侯单于很敬佩李陵,将女儿嫁予李陵为妻,立李陵为右校王,卫律为丁灵王,二人均得到且鞮侯单于的重用。卫律,他的父亲本来是长水胡人。卫律在汉地出生长大,与协律都尉李延年的关系很好,李延年向武帝推荐卫律出使匈奴。卫律完成使命后返回,走到途中听说李延年被抄家问斩,卫律害怕受到牵连而被杀头,又折返回去,投降匈奴。匈奴很欣赏卫律,因此卫律常跟随在且鞮侯单于左右。李陵居住在王庭以外,遇到大事,才召入匈奴王庭议事。

昭帝即位后,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他们过去与李陵的关系很好,于是派出李陵的老朋友陇西郡人任立政等三人,一起出使匈奴,招李陵回汉。任立政等人到了匈奴,继位的壶衍鞮单于设酒款待汉朝来的使者,李陵、卫律在旁边陪坐侍宴。任立政等人看到李陵,找不到私下交谈的机会,即用眼睛暗示李陵,多次用手抚摸刀环,而后握着李陵的脚,向李陵暗示,应该回汉朝了。再后来李陵、卫律准备牛肉、美酒招待汉朝使者,酒宴上众人推杯换盏,李陵、卫律二人均穿着胡服,头上结成胡人的发髻。任立政大声说道:“朝廷已经大赦,中国现在安乐祥和,当朝皇帝年轻,富有朝气,朝中是霍光、上官桀执掌朝政。”用这些话来打动李陵。李陵坐在座位上默不做声,看着大家,摸着自己的发髻,很久才答道:“我现在已经穿上胡服!”过了一段时间,卫律起身去小解,任立政说:“喂,少卿身体还好吗!霍子孟、上官少叔托我问候你。”李陵说:“霍子孟与上官少叔还好吗?”任立政说:“他们说如果少卿愿意回去,不用担心富贵。”李陵叫着任立政的字说:“少公,回去容易啊,只是怕再次受辱,真到了那时候,我该如何是好!”话未说完,卫律返回,似乎听到他们的对话,说:“李少卿是位贤者,贤者何必一定要呆在一个地方。当年范蠡周游天下,由余也是离开戎人故地,来到秦国,这些贤者都是以天下为家,何必一定要分出亲疏!”说完抽身离去。任立政继续劝解李陵,说:“你真地就愿意留在胡地?”李陵说:“我不愿意再次受辱。”

李陵在匈奴,前后二十余年,昭帝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在匈奴病死。

苏建,杜陵县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进攻匈奴,受封为平陵侯。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再后来以卫尉身份担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卫青从朔方城出兵。接下来一年,以右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县出兵,因为部下翕侯赵信叛变,投降匈奴,自己率领的军队受到的损失很大,按照汉朝法律当斩,花钱后被贬为庶人。此后又担任代郡太守,在任上去世。苏建有三个儿子;苏嘉担任奉车都尉,苏贤担任骑都尉,二儿子苏武的名气最大。

苏武,字子卿,苏武少年时因为父亲的官职,兄弟们在朝中均担任郎官,再后来苏武担任栘中厩监。当时汉朝连年征伐匈奴,也多次派出使臣出使匈奴,以窥探虚实。匈奴在通使中扣留了汉使郭吉、路充国等人,前后有十几批使者。匈奴派使者来,汉廷也会以相等数字扣留匈奴派来的使者。武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且鞮侯单于继位,担心汉朝借机袭击自己,于是说:“汉朝天子是我的丈人。”将汉朝此前派往匈奴的使臣路充国等人放了回来。武帝认为单于有诚意,派苏武以中郎将身份持符节出使匈奴,并护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返回,同时送去丰厚的礼物,以回答匈奴对汉朝的善意。苏武与副使中郎将张胜,还有临时出使的官员常惠以及招募的士兵、侦察人员,共有一百余人,整装出发。到了匈奴,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送予且鞮侯单于。此时单于却变得骄横起来,不像汉廷原来想象的那么友好。

且鞮侯单于正要派使者护送苏武等人返回,恰好赶上缑王与长水胡人虞常等人在匈奴谋反。缑王,是昆邪王姐姐的儿子,与昆邪王一起投降汉朝,后来又跟随浞野侯赵破奴出击匈奴,兵败后投降匈奴。等到卫律带领的汉朝出使人员投降匈奴,他们在一起阴谋串连,谋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而后重返汉朝。虞常在汉朝时,即与副使张胜的关系很好,等到苏武等人出使来到匈奴,虞常私下里找机会对张胜说:“我听说汉天子非常痛恨卫律,我能够设法布置下埋伏,为朝廷射杀卫律。我的母亲和弟弟现在还在汉朝,希望能够得到朝廷赏赐。”张胜答应了虞常的请求,还送予虞常一些礼物。又过去一个多月,且鞮侯单于出外打猎,只留下阏氏和几个子弟在家。虞常率领七十余人乘机起事,其中有一人在起事前趁着夜色逃了出来,报告阏氏。且鞮侯单于手下的子弟立即带兵与叛军交战。缑王等人战死,虞常被生擒。

且鞮侯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张胜听说是卫律负责这个案子,担心此前讲过的话被招供出来,即将此次谋反案的前后经过告诉了苏武。苏武说:“事情既然如此,我一定会受到牵连。等到受辱再死,更对不起国家。”于是就想自杀,张胜、常惠连忙拦住。虞常招供,果然牵出张胜。且鞮侯单于大怒,召集贵族们讨论,都说要杀掉汉朝派来的使臣。左伊秩訾说:“谋杀卫律要被处死,假若要谋害单于,该如何加重处罚?最好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派出卫律召苏武听取供辞,苏武对常惠等人说:“作为汉使,屈膝听取供辞,蒙受羞辱,这是让朝廷受辱,即使能活,还有何面目归汉!”遂拔出佩刀自杀。卫律见状大惊,慌忙抱住苏武,派快马召来医生,在地上凿开一个大坑,燃起煴(yān)火,把苏武放置在上面,用手轻扣苏武的背部,挤出身上的淤血,苏武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过来。常惠等人在旁边观看,流下眼泪,用车子载着苏武,返回汉使营地。且鞮侯单于很敬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向苏武问候伤情,逮捕了张胜。

苏武的伤势逐渐痊愈,且鞮侯单于派使节劝喻苏武,让他参加对虞常的审判,想以此来迫使苏武投降。匈奴人用剑刺死了虞常,卫律说:“汉朝使者张胜参与到此次谋反中,谋杀单于近臣,按律当死,单于说了,投降可以免罪。”说完举剑,佯装要砍杀张胜,张胜慌忙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该负连带责任。”苏武说:“我没有参与,又不是他的亲属,我为什么要负责?”卫律又举起剑来,做出要砍的样子,苏武岿然不动。卫律说:“苏君,卫律在此前负汉投降了匈奴,幸蒙单于大恩,赐我为王的称号,现在我拥有部众数万,牛羊满山,享受如此富贵。苏君如果肯今日投降,明天就会与我一样。否则被杀,葬身荒野,谁还能记得!”苏武不理他。卫律又说:“君通过我向单于投降,我愿意与君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劝告,以后再想见到我,恐怕就难了?”苏武痛骂卫律,说:“你原来是汉朝的臣子,不顾朝廷恩义,背主叛亲,做了蛮夷的降虏,我为什么要见你?况且单于相信你,让你决定人的生死,你不能主持公正,却想使两国争斗,从中观看胜负。你记住:南粤国杀了汉使,被汉朝大军灭国,其国土已经成为汉的九个大郡;大宛王杀了汉使,大宛王的头颅被汉军砍下,挂在朝廷的北阙;朝鲜国杀了汉使,国家即刻被汉军灭亡。现在只有匈奴还没有遭此下场。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如果想要以此作为借口来杀我,招致两国交战,匈奴灭国之祸就从我开始吧。”

卫律知道苏武不可能被逼降,向且鞮侯单于报告了劝降经过。且鞮侯单于却更加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大土窖中,不给苏武提供饮食。天上下雨雪,苏武躺在土窖里,用雪拌着毡毛一起吞下去,竟然连续数日不死,匈奴人认为苏武有神灵相助,后来将苏武迁徙至北海边上没有人烟的地方,让苏武放牧一群公羊,讲明等到公羊产奶、生下羊羔,苏武才能离开。一起出使匈奴的其他官员和常惠等人,另外安置。

苏武刚来到北海边,吃的、住的都没有,只好挖出野鼠贮藏的草籽来充饥。但是在牧羊时,仍然紧握着出使用的节杖,每天起卧,都把节杖放在身边,拿在手上,节杖上的旄饰已经脱落。五六年过去了,即位的狐鹿姑单于的弟弟於靬(jiān)王在北海边射猎。苏武懂得织网和制作箭缴,校正弓弩,为此於靬王很高兴,给苏武留下了一些粮食、衣物。又过去三年多,於靬王生病,赐予苏武马匹、牛羊、衣服以及居住的穹庐。於靬王死后,於靬王带来的部众先后离去。到了冬天,丁令族的牧民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苏武再一次陷入困境。

最初,苏武和李陵在朝中均为侍中,苏武出使匈奴第二年,李陵兵败投降,不敢来见苏武。过了很久,继位的狐鹿姑单于派李陵出使北海,为苏武设置酒宴,劝说苏武,李陵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子卿的关系很好,因此派我来劝说子卿,狐鹿姑单于愿意诚心对待子卿。恐怕子卿现在也难以再返回中原,独自留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谁又能看见子卿的忠义?此前你哥哥长君担任奉车都尉,跟随皇帝到雍县棫(yù)阳宫,扶着辇车下台阶时,撞在一根柱子上,车辕折断,被有关部门弹劾为大不敬,你哥哥为此而拔剑自刎,朝廷赐钱二百万埋葬。你弟弟孺卿跟随皇上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祠庙,宫中的宦官骑士与黄门的附马争船,将驸马推到河中淹死,推人的宦官逃走,皇帝诏令你弟弟孺卿追捕逃犯没有抓到,你弟弟害怕,竟然服药自尽。我领兵离开长安时,你母亲太夫人不幸去世,是我送的葬,葬在阳陵(景帝的陵寝)县。你妻子还年轻,听说已经改嫁。现在家中只有你的两个妹妹,你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又过去十几年了,也不知道她们的死活。人生犹如朝露,何必这样苦了自己!我刚投降时,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背叛朝廷。加上老母还关在保宫,精神恍惚,如痴如狂。子卿今天不愿意投降,你的痛苦感受,能超过我当年吗?现在陛下已经到了暮年,法律常常朝令夕改,大臣没有大罪,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朝中大臣常有生死难料的感觉,子卿现在又能为谁尽忠?希望子卿能够听进我的苦言相劝,什么也别说了。”苏武说:“苏武父子几代人没有什么本事,所有的成就都是陛下赐予的,位置做到将军,爵位封至列侯,兄弟几人均为皇帝身边的近臣,常发誓愿意为皇上肝脑涂地。今天正是杀身报国之时,即使让我身受斧钺汤镬那样的酷刑,我也心甘情愿。臣忠于自己的君王,就像儿子忠于父亲,儿子为父亲去死,有什么可遗恨。请你不必再言。”李陵与苏武一连喝了几天酒,李陵最后说:“子卿听我一句忠言吧。”苏武说:“我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大王一定要劝苏武投降,趁着今天的酒宴,就让我死在大王的面前吧!”李陵看到苏武对汉朝的一片赤诚,喟然长叹道:“天哪,这才是真正的义士!我李陵与卫律的罪,只有让苍天来审判啦。”说罢热泪盈眶,大颗的泪珠落在衣襟上,与苏武告别。

李陵羞于亲自向苏武赠送礼物,让妻子送予苏武几十头牛羊。再后来,李陵到北海边来看望苏武,对苏武说:“边境上捕获云中郡的汉军说,太守以下官员、百姓都已经穿上孝服,听说武帝驾崩了。”苏武听到这个消息,面朝向南号啕大哭,最后哭得竟呕出血来,每天早晚,在武帝灵位前祭拜。

昭帝即位,几个月后,匈奴又开始与汉朝和亲。朝廷打听苏武的消息,匈奴诈言苏武已经不在人世。后来汉使来到匈奴,常惠请求看守他的匈奴与他一起,趁着夜色来见汉使,向汉朝派来的使者陈述这些年来自己与这批汉使在匈奴的遭遇。并教给使者对新即位的壶衍鞮单于说,汉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射得一只大雁,雁足上系有一封帛书,上面讲,苏武还活着,住在一个荒漠的大水泽边。使者闻言大喜,按照常惠教的话质问单于。壶衍鞮单于望着左右大臣,大惊失色,向汉朝使者谢罪道:“苏武等人的确还活着。”苏武等人,就要跟随使者返回汉朝了,李陵设酒为苏武饯行,李陵说:“子卿而今就要返回汉朝了,子卿在匈奴的遭遇,其事迹将会传颂于四海,其功绩将会光耀于汉廷,留名于青史,那些竹帛记载的古人,虽然被后世人所传诵,丹青所描绘,又怎能与子卿相比!我虽然怯懦、愚蠢,但假若朝廷当初能够赦免我的罪行,保全我的老母,让我再改过自新,等待机会,像春秋时的曹沫一样,为汉廷再立新功,赎清前罪,到那时…,我日夜期盼着,刻骨铭心哪!现如今,李陵全家已经遭到杀害,面对着如此惨祸,李陵再回去,还能留恋什么?算了吧!但愿子卿,能够明白我心中的痛苦,不肯再回去的原因。我已经是异域之人,今天与子卿一别,恐怕再难以相见了!”说罢李陵起舞,边舞边歌道:“跋涉万里兮,远渡流沙,为国效死兮,搏击胡虏。路已穷尽兮,箭矢全无,将士用命兮,颓势难遏。老母已不在人世!身欲报恩兮,痴心何顾!”歌罢,李陵泪如泉涌,与苏武告别。壶衍鞮单于召见随同苏武来的属下,除了已经投降匈奴的和已经死亡的,随同苏武此次返回的只剩下九人。

苏武在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春天,抵达京师。昭帝下诏,苏武等人准备一太牢礼,祭拜武帝陵寝、祠庙,朝廷任命苏武担任典属国,俸禄为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宅邸一处。常惠、徐圣、赵终根被任命为中郎,每人赐帛二百匹。其余六人告老还乡,每人赐钱十万。终身免除徭役。常惠后来官至右将军,受封为列侯,也有传纪。苏武滞留在匈奴,前后十九年,壮年出塞,返回汉朝时,须发已经全白。

苏武归来后第二年,上官桀父子与桑弘羊、燕王、盖公主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因为参与上官安的密谋,被处死。

当初上官桀、上官安与大将军霍光争权,将霍光的错误逐条记录,传递给燕王,假借燕王之手,向昭帝上书。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不投降,回来后仅被任命为典属国,大将军幕府长史杨敞没有什么功劳,却担任了搜粟都尉,霍光专权,把持朝政,等等。燕王等人谋反被杀,朝廷要彻底清算谋反的参与者,苏武与上官桀、桑弘羊关系一向很好,又多次为燕王申述,儿子也牵连进谋反案中,廷尉奏请逮捕苏武。霍光压下奏章,只是免去了苏武的官职。

几年后,昭帝驾崩,苏武以原二千石官员身份,参与拥立宣帝,因此而受赐为关内侯爵,食邑三百户。再后来,卫将军张安世向宣帝推荐苏武,说苏武熟悉先帝治国的经验,出使匈奴不辱使命,昭帝在位时常谈起这些。宣帝召见苏武,安排在宦者署任待诏,多次接见苏武,后来又重新任命苏武为典属国,兼任右曹,在皇帝左右随侍。因为苏武是前朝有气节的老臣,宣帝诏令苏武只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赐苏武祭酒称号,在朝中享有非常尊贵的地位。

苏武得到的赏赐,均送予族中兄弟与过去的朋友,家中不留余财。皇后的父亲平恩侯许广汉、宣帝的舅舅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车骑将军韩增、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都很敬重苏武。苏武年纪老了,儿子在此前的谋反案中被处死,宣帝非常同情苏武,问左右侍从:“苏武在匈奴那么久,还有儿子吗?”苏武通过平恩侯许广汉,向宣帝奏报:“以前在匈奴时,匈奴妻子曾经生下过一个儿子,名字叫做苏通国,还有音讯往来,希望朝廷通过使者,用金、帛把儿子接回来。”宣帝答应了请求。再后来苏通国随同汉朝使者来到父亲身边,宣帝任命苏通国为郎官。又把苏武弟弟的儿子任命为右曹。苏武享年八十余岁,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因病去世。

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呼韩邪单于开始入朝拜谒汉朝皇帝。宣帝想到那些辅助自己登上帝位,又辅佐自己治理国家的重要大臣,命人在麒麟阁悬挂他们的图像,画出形貌,署上官、爵、姓名。只有霍光没有署上名字,而是写着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氏,第二位是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第三位是车骑将军龙頟侯韩增,第四位是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第五位是丞相高平侯魏相,第六位是丞相博阳侯丙吉,第七位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第八位是宗正阳城侯刘德,第九位是少府梁丘贺,第十位是太子太傅萧望之,第十一位就是典属国苏武。这些人功勋卓著,堪为当时的勋臣,因此予以表彰。以彰显他们在汉朝中兴,辅佐朝廷时的功绩,以及做出过的贡献。他们的功勋,可以与周代辅佐周宣王的古人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提并论。共有十一人,在《汉书》中,每一人都有传纪。以丞相黄霸、廷尉于定国、大司农朱邑、京兆尹张敞、右扶风尹翁归和大儒夏侯胜等人来比较,他们也都是善始善终,而且是宣帝朝享有盛名的宏儒或者大臣,但却不能列在名臣的图像中,由此也可以看出,选拔的标准非常严格。

赞辞如下:李广将军待人诚恳,与人见面就好像市井中的俗人,心中有话,却不善于言辞,在李广死后,无论熟悉或者不熟悉李广的人,无不为之流泪,因为李广待人诚恳,李广的为人让所有的人为之感动,包括朝中的士大夫。民谚常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话语虽然简单,却能够从话语中,透露出真情。李家三代人均为名将,为道家所忌,从李广到李陵,家族断了后嗣,令人扼腕叹息!孔子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出使四方,不辱君命。”苏武在匈奴十九年,可谓是名副其实。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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