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六十 杜周传第三十

杜周,南阳郡杜衍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潦河镇)人。义纵在南阳郡担任太守时,将杜周收为爪牙,非常信任,后来又将杜周推荐给廷尉张汤。在廷尉署,杜周担任廷尉史,受命调查边郡人口损失,以及伤亡情况,按照法律,惩治了很多罪犯,上奏武帝,得到武帝肯定,杜周受到武帝信任,与减宣一样,此后被提拔为御史中丞,任职达十几年时间。

杜周寡言少语,行动迟缓,但内心却是阴狠歹毒。后来,减宣担任左内史,杜周担任廷尉,他们治理监狱的方式与张汤大致相同,善于迎合皇上的意图,皇帝想惩治的犯人,杜周即采取严厉措施,加以惩治;皇帝想宽免的犯人,杜周即在狱中羁押,等到皇帝诏问时,就说还有冤情。有客人对杜周说:“君作为廷尉,按照法律条文审刑判案,不按照已经制定的法律,却只是按照皇帝的好恶来判决案犯,监狱是为此而设置的吗?”杜周说:“法律是什么?前代皇帝制定的是法律,后世皇帝修订的,也就是法令,具体时间具体对待,那里有万古不变的法律!”

杜周担任廷尉期间,武帝钦定的案件日益增多。二千石官吏被逮捕入狱的接踵而至,前后达一百余人。郡一级的官员,以及丞相三公级别犯罪的官员,均交予廷尉署惩治,一年之内案件达千余件。大的案件要逮捕数百人,小的要逮捕数十人;发生案件的地点,距离长安远的有几千里,近的有几百里。审案对证时,官员强迫犯人按照拟定好的起诉书认罪或举告,如果不服,就严刑拷打,强迫定案。于是犯罪者,一旦听到要逮捕的诏命下达,纷纷逃亡。在监狱中被关押时间长的,经过数次大赦,仍然得不到释放,有些长达十余年,还在举证,不能最终结案。多数以“大逆罪”定案,上奏天子。廷尉署监狱和京师的中都官、诏狱关押的犯人,多达六七万,地方监狱羁押的罪犯,也有十几万。

杜周在任职期间遭到免职,后来又担任执金吾,在此期间逮捕桑弘羊、卫皇后的侄儿(卫青的儿子),手段阴狠毒辣,武帝认为杜周办事不遗余力,又将杜周提拔为御史大夫。

杜周刚开始担任廷尉史时,只带来一匹马,长时间在官场中任职,等到位列三公,他的两个儿子也相继担任了河南郡、河内郡太守,家产累计达亿万。两个儿子也像杜周一样,阴狠毒辣,只有小儿子杜延年较为宽厚。

杜延年,字幼公,也通晓法律。昭帝刚继位,大将军霍光在朝中执掌朝政,因为杜延年是杜周的三儿子,做事干练,霍光将杜延年补任为大将军幕府司空。昭帝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益州的蛮夷造反,杜延年以校尉身份,率领南阳汉军前往益州镇压反叛,返回后,升任为谏议大夫。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盖长公主、燕王阴谋叛乱,代稻田使者燕仓发觉他们的阴谋,向大司农杨敞报告。杨敞闻报后惊慌失措,假托有病,回到家中回避。于是燕仓又向杜延年报告,杜延年闻报后,即刻向霍光报告,最后将上官桀等人逮捕处死。杜延年因为告发反叛有功,受封为建平侯。

杜延年作为大将军霍光将军幕府司空,在此次平叛中,告发有功,被认为是忠心可嘉,受提拔为太仆右曹兼任给事中。霍光持法苛刻严酷,杜延年在审案时,尽可能以宽厚态度辅佐霍光。在惩治燕王刘旦谋反案时,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跑,逃往父亲原属下侯史吴那里。桑迁后来被捕,并被处死。再后来遇到大赦,侯史吴在此前自首,关押在监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联合审理此案,认为桑迁因为父亲的谋反案而受到牵连,侯史吴只是藏匿,藏匿的还不是谋反者本人,只能算是藏匿从犯。于是在大赦时,赦免了侯史吴。侍御史再审此案时,认为桑迁通哓经术,知道父亲谋反而不加以劝阻,与谋反无异;侯史吴原为三百石官吏,带头藏匿罪犯,不能当作庶民藏匿从犯来对待,侯史吴不能赦免,奏请重新审理此案,并且弹劾廷尉、少府纵容谋反。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车千秋为侯史吴的案件多次说情,又担心霍光不听,车千秋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博士在公车门讨论,确定侯史吴是否应该定罪。参加讨论的人都知道大将军霍光的意思,认为侯史吴应该定罪。第二天,车千秋将大家的意见密封,交予朝廷,霍光认为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开会,致使外朝、内朝意见产生分歧,遂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入狱。朝廷官员担心丞相也会受到牵连,杜延年为此事上书与霍光争辩,认为:“官吏纵容罪犯,有国法惩治,如果判侯史吴为大逆罪,恐怕判刑太重。丞相平素并无私心,为下级说好话,也是丞相的一贯作法。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开会,做法有欠妥当。延年愚以为,丞相是老臣,在位很久,先帝朝已经受到重用,不是大问题,不该定罪。而且民间最近有议论,刑罚太重,官吏治狱过于严酷,此次丞相召集讨论的,也是关于刑狱的事情,如果因为此事而受到牵连,要治丞相的罪,恐怕不合众心,下边也会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里议论,谣言四起,延年担心将军会因为此而失去民心!”霍光以廷尉、少府胆敢议论法律轻重,判处杀头示众罪,此事不牵连丞相,与丞相最终没有闹翻,始终在朝中共事。杜延年坚持议论公平,维护朝廷和睦,这类事情还有很多。

看到国家在武帝朝,由于奢侈和连年征战,耗费巨大,国家政策急需调整,杜延年向大将军霍光谏言:“粮食连年歉收,在外的流民还未返回,应该像文帝朝那样,以宽省节俭治理国家,这样可以顺应民心,契合民意,农业生产也会很快得到恢复。”霍光采纳了杜延年的建议,开始在全国举荐贤良。还有讨论取消酒类专卖、盐铁专营,也是杜延年首先提出建议,而后开始施行的。官吏、百姓上书,议论时政,有不敬的地方,霍光即交予杜延年审理,然后上奏。言论有可取之处,由官府考试,推荐给县令,或者由丞相府、御史大夫府任用,试用一年,按照情况上报,可以抵免不敬罪,杜延年在太仆寺与丞相、御史大夫两府以及廷尉署共同审理奏章。

昭帝末年,有病,征召天下名医看病,杜延年负责皇帝的用药。昭帝驾崩(公元前74年)后,昌邑王继位,很快遭到废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张安世与大臣们商议再拥立新的皇位继承人。当时宣帝正在掖廷,受到皇室抚养,号称皇曾孙,与杜延年的二儿子杜佗关系很好,杜延年认为皇曾孙品行优秀,劝霍光、张安世立皇曾孙为皇位继承人。宣帝继位后褒赏大臣,杜延年以定策确立皇位继承人有功,增加封邑二千三百户,加上原来的食邑共有四千三百户。皇帝诏命有关部门,确定拥立皇位继承有功的人员,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功劳超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杨敞功劳和丞相陈平一样,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劳和颖阴侯灌婴一样,太仆杜延年功劳和朱虚侯刘章一样,后将军赵充国、大司农田延年、少府史乐成功劳和典客刘揭一样,均得到了封侯,或者是增加食邑的奖赏。

杜延年为人随和,善于处理复杂问题,又长期在朝中任职,受到宣帝信任,宣帝出巡,常常随侍在左右,在宫中则协助处理政务,担任九卿职务十几年,皇帝的赏赐和其它馈赠,累计达数千万。

霍光去世后,霍光的儿子霍禹和霍氏家族谋反,被灭族。宣帝认为杜延年是霍氏旧属,因而想疏远杜延年,丞相魏相上奏皇帝,说杜延年一向贵宠,在朝中任职,做了很多奸邪事情,于是宣帝派出官吏调查,只是发现杜延年所负责的苑马死亡很多,官府的奴婢缺少衣食,杜延年因为此而被免官,被削去二千户食邑。又过了几个月,杜延年被外放,担任北地郡太守。杜延年以朝中九卿外放为边郡官吏,治理边郡的政绩一般,宣帝以玺书形式责备杜延年。杜延年于是选用得力官吏,逮捕当地豪强,郡中的治理很快见到成效。一年过后,宣帝派谒者再次赐予杜延年玺书,予以表彰,赏赐黄金二十斤,杜延年又转任为西河郡太守,在职期间,也做出了成绩。宣帝五凤年间(公元前57-前54年),宣帝征调杜延年担任御史大夫。杜延年住在父亲当年任职的府衙,不敢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坐卧要回避父亲曾经用过的地方。当时天下安定,四夷臣服,海内祥和,杜延年在御史大夫任上三年,以年老有病请求退休,天子予以优待,让光禄大夫持苻节,赐予杜延年黄金一百斤、牛、酒,还有医药。杜延年此时已经病危。宣帝又赐予安车驷马,杜延年退休回家。几个月后去世,谥号为敬侯,儿子杜缓继承爵位。

杜缓少年时,已经是郎官,宣帝本始年间(公元前73-前70年),杜缓以校尉身份跟随蒲类将军赵充国抗击匈奴,撤军返回后在朝中担任谏议大夫,又转任为上谷郡都尉,雁门郡太守。父亲杜延年去世后,宣帝召杜缓回家料理丧事,然后拜杜缓为太常,负责治理各皇陵县,每年冬天判案裁定后,杜缓封上案卷,而后撤去酒食,属下官吏都说杜缓有恩。元帝刚继位,当时粮食昂贵,百姓流离失所,元帝永光年间(公元前43-前39年),西部羌人发生叛乱,杜缓向朝廷上书,请求捐助钱、粮,以助军用,前后达数百万。

杜缓有六个弟弟,五人当过大官,小弟弟杜熊在五个郡先后担任二千石官员,三个弟弟担任过州部刺史,均有政绩,只有中间的弟弟杜钦没有当过官,但是名气最大。

杜钦,字子夏,从小钻研经书,家庭富有,杜钦有一只眼睛失明,因此杜钦不愿意做官。茂陵(武帝的陵寝)县人杜邺与杜钦是同姓、同字,均是以才能在京师闻名,有些读书人称杜钦为“盲杜子夏”。杜钦讨厌他们取笑自己的残疾,于是戴上小帽,高宽皆为二寸,京师里的读书人又改称杜钦为“小冠杜子夏”,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

当时成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以外戚身份辅政,求贤若渴,希望招纳贤士,协助自己处理政事。王凤的父亲顷侯王禁与杜钦的哥哥杜缓关系很好,王凤也了解杜钦的才能,奏请皇帝,任命杜钦为大将军幕府武库令。职务清闲,这正是杜钦所喜欢的职务。

杜钦为人深沉博学而有见解。成帝还是太子时,喜欢女色,继位之后,皇太后诏令,在良家女子中为皇帝挑选嫔妃。杜钦向大将军王凤谏言:

“礼制规定,天子可以娶九位女子,是最高的阳数,为的是多生育子女。在民间一定能够挑选到窈窕淑女,但不必强求姿色,这有助于皇帝的圣德,有助于后宫治理。嫔妃少了,不必续补,有助于皇帝养寿,也避免后宫争宠。后宫中的嫔妃要有淑德贞行,继承皇位的太子才能够成为圣君,后宫要订立严格的制度,这样皇帝才能够养寿,保持身体健康,享受天年。后宫舍弃制度不用,皇帝则会沉溺于女色,沉溺于女色,皇帝的寿命即会受到影响。《尚书》中讲‘纵欲过度,或三四年’,强调了帝王在后宫中纵欲过度的危害。男子五十岁,仍然好色;妇人四十岁,容貌已经大不如前。以衰老前的姿色侍奉仍有色欲的男子,不用礼仪制度加以限制,那些不能挽回容貌的嫔妃,即会产生妒忌心理;有了妒忌心理,后宫嫔妃间则会产生猜忌,因此而产生隔阂。在春秋时,晋献公被后宫谗言所迷惑,申生无辜受到伤害。现在皇帝正是年轻气旺,还没有生下儿子,正在努力学习,增长知识,后宫也没有确立亲近后妃的制度。大将军辅政,应该着手做这件事情,按照古时的礼制,为皇帝迎娶九位女子,选择有德的家庭,选求淑女,不一定非要美貌,或者能歌善舞的美女,以此作为皇帝挑选嫔妃的万世大法。年轻人,戒之在色,《诗经·小弁》中对此有所提醒,须时时留意。愿大将军重视。”

王凤将此事奏报太后,太后认为上古时的事情未必当真。杜钦又再次谏言:

“《诗经》中说:‘殷鉴不远,在夏代末世。’这其中有着强烈的讽谏意义,不重视古训的人常会忽略这些,不能不慎重!上次讲到皇帝迎娶九位女子,只是大致谈了皇帝娶亲,事关帝王祸福的重要性,应该警惕,我担心将军没有听进我的话。皇后、嫔妃制度,是皇帝能否享有天年,国家是否遭受祸乱的关键。考察三代在末世时,纵观殷代的高宗,周代的周宣王,他们都是中兴的帝王,近代汉朝的经历,所产生的祸乱也同样与女德有关。因此在古时,周康王因为贪恋女色,早晨晏起,夫人不鸣玉璜,《关雎》为此做诗,感叹女德的重要,古人都知道好色之人,好色短寿,脱离礼仪制度的约束,帝王即会好色而不加节制,社会也会因此而受到影响,这样还会败坏社会风气。因此在《诗经》中,歌颂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强调忠孝的作用,仁德的重要性。人们都希望皇帝有仁德,享寿天年,国家太平祥和,这是做臣子的最大愿望,要时时谨记。《易经》中讲:‘正其本,事情才能通顺。’但凡对事情产生疑问就难以确立,向古人寻求智慧,典籍中没有记载,与今天相比,却吉凶相同,对待此事仍然犹疑不决,民众即会产生猜疑,僵持下去,制度就难以确立。现在皇帝迎娶九女的制度,合乎上古时的遗训,于今天也无害,也不逆于民意,应该尽早实施,它会为天下带来福祉。大将军现在辅政,如果不尽早确立制度,恐怕会令天下人失望。恳请大将军相信臣子的忠心,顾念《关雎》暗示的含义,不辜负先帝的嘱托,担负起辅弼朝政的重任,从天子继位开始,就要保证后宫制度清明,为汉家天下夯实基础,此事不能疏忽,不能再迟疑。”

王凤不能制定制度,还是按照老规矩办事。恰好皇太后的妹妹司马君力与杜钦哥哥的儿子通奸,有人将此事报告皇太后,杜钦顿时感到惭愧,惶恐,请求免去官职,退休在家。

再后来发生了日蚀、地震,朝廷在全国举荐贤良方正,以及敢于直言的士人,合阳侯梁放举荐杜钦,杜钦上奏:

“陛下畏惧天命,对发生的灾异感到恐惧,召见公卿,在全国举荐敢于直言的士人,希望通过他们,能够了解上天的旨意,检讨治国理政的缺失。臣杜钦愚蠢、笨拙,学术浅陋,不足以回答皇上的策问。臣听说发生日蚀、地震,是由于阴盛阳衰。臣子,是君的阴面;儿子,是父亲的阴面;妻子是丈夫的阴面;夷狄,是中国的阴面。《春秋》中记载,在二百四十余年间,日蚀发生过三十六次,地震发生过五次,每次发生,或者是夷狄侵犯中国,或者是朝政被臣下掌握,或者是妇人欺凌丈夫,或者是臣子背叛君主,事情虽然不同,但道理却是相通的。臣暗中观察当朝人事的变化,考查与灾异有关联的事情,本朝大臣没有不安分的人,外戚中没有背叛乖戾的人,崤山以东的诸侯国,没有强大到不可遏制,三面边疆的蛮夷,没有悖逆叛乱的行为,剩下来的只有后宫。根据什么呢?太阳在戊申时出现日蚀,一直持续到未时。戊时未时,是土。土的位置,位于中宫。夜晚在未央宫的殿中可以感觉到地震,这一定是皇后嫔妃间在争宠,以至于相互间诋毁伤害,希望陛下能够有所警惕。一切变故均有着天人感应,人世间的事情出现缺失,灾异就会发生。在此时以德来应对,灾异就会消退;以善来应对,祸乱就不会再延续。商代的高宗武丁看到野雉飞到鼎耳上,向武丁发出警示,随后武丁自我检讨,修正错误,此后享寿百年,殷商因此而中兴,关键是要有措施。要有应对的方法,还要有诚意,非诚不立,非信不行。在春秋时,宋景公是一位小国诸侯,不愿意将灾祸嫁祸予他人,再三表示人君的诚意,荧惑星因此而隐退。以陛下的英明,对后宫以至诚相待,检讨灾异出现的原因,一定会有所感应,即使有灾祸出现,也难以撼动朝廷。孔子说:‘仁很远吗,求仁得仁!’希望陛下能够摆正皇后、嫔妃间的关系,抑制后宫嫔妃的权利,戒除奢侈,减少游乐,躬身节俭,亲自处理朝政,出行时要乘坐御车,在辇道上行驶,关心二位后宫太后的起居,按时作息。如此行事,即使尧、舜也能够与他们比较圣德,就是有一些灾异,也会被消除!如果不留心民间的议论,不能按照德才授予官员职务,用天下财富,享受着奢侈淫逸的生活,举天下百姓的辛劳,来满足耳目娱乐,接近谄谀小人,远离正直大臣,相信贼臣,使得忠良受到伤害,贤者远离朝堂,忠臣得不到信任,即使没有灾异,社稷也会遭遇危害。天下如此浩大,万事如此繁多,祖业如此珍重,陛下切不可淫逸度日,奢侈无度。希望陛下能够抛弃那些没有益处的享受,为天下百姓着想。臣杜钦愚蠢,说话不知高低,所言不足以采纳。”

这年夏天,成帝召集敢于直言的士人,来到白虎殿对策,成帝策问:“天地间的道理为何宝贵?先王制定的法规如何执行?《六经》中的义理为何能够垂范后世?圣人做事首先应该选择什么?选取贤者有什么方法?当今要做的事情,那些最为重要?各位按照经学,对这些问题给予对策。”

杜钦回答策问:

“臣听说天道以诚信为贵,地道以正直为贵;不能诚信正直,万物不能生长。生命,是天地间所珍视的。君王接受天命,对于天地赋予的生命,按照道义,进行抚育,昆虫草木,均能够享受到帝王的恩惠。君王效法天地,不具备仁,就不能广施恩德,不具备义,就不能正身克己。克己为义,宽恕待人,是《六经》中所推崇的。不具备仁孝的人,事君也不会忠诚,担任官职也不会敬业,奔赴战场也不会勇敢,结交朋友也不会诚信。孔子说:‘没有孝行的人,不遭遇灾祸,是不可能的。’孝行,是人在做事情以前,首先要考虑的。也是乡邻观察一个人品行的依据,考查一个人担任官职,是否能够称职的依据,人有了成就,要看他举荐谁,人获得富贵,要看他施予谁,人虽然贫穷,要看他能不做什么事,人一旦困窘,要看他能拒绝什么事,亲近者,要观察他的品行,疏远者,要观察他的主张。孔子说:‘观察人的结交,观察人的行为,观察一个人对于人生的态度,就可以全面地了解一个人。’这是了解一个人的方法。殷代的风俗继承夏代,崇尚质朴,周代的风俗继承殷代,崇尚文雅,现在汉朝继承衰周、暴秦的弊端,应该抑制文,而崇尚质,抛弃奢靡,而提倡节俭,求真务实,去除虚伪。孔子说:‘讨厌邪恶的紫色压制朱红的正色。’这是当今治国理政中的要务。臣内心忧虑,讲的都是一些逆耳之言,不讲出来,怕日积月累,对朝政有所伤害,臣不敢违背道义,屈从于世俗,背离忠诚,而一味地阿谀逢迎。臣听说好色无度,就一定会产生好恶;好恶之心产生,就会将宠爱集于一人;宠爱集于一人,后宫繁育后代则会受到影响,妒嫉也会随之产生。如此一来,后宫妇人的怨言就会逐渐增多,问题会逐渐地积累起来。希望陛下能够普施恩惠,不要把宠爱集于一人,这样万民才会喜悦,皇位继承人也才能够有所保证,海内长治久安。即使有一些议论,又何足挂虑!”

杜钦因为此前的事情而生病休息,皇帝赐予丝帛,免去官职,后来又担任议郎,因为有病再次辞官回家。

杜钦后来奉召,来到王凤的大将军幕府,国家有什么大事,王凤经常会与杜钦商量。杜钦多次称赞名士王骏、韦安世、王延世等人,袒护冯野王、王尊、胡常。汉朝建国初期的功臣,有很多人的后代已经失去爵位,杜钦建议,应该让他们的爵位有后世人来继承,还要安抚四夷,成帝一朝的善政,很多来自于杜钦的建议。杜钦看到王凤的权位太重,于是告诫王凤,杜钦说:“在上古时,周公有至圣之德,还是成王的叔父,成王聪明,有独立见解,不相信谗言,但是管叔、蔡叔的流言,还是让周公感到恐惧。秦国的穰侯,是秦昭王的舅舅,在秦国权力很大,威胁到其他政敌,虽然在昭王年幼时,穰侯就有辅佐朝政的恩义,也没有担心过会与君王间产生隔阂,但是范雎一到秦国,一介布衣,一个异国人,还没有受到信任,仅一次游说,穰侯就被贬回到自己的封国。再看近代的武安侯被武帝斥退,这三件事情,相隔数百年,道理却是相通的,不能不引起警惕。希望将军有周公的谦虚谨慎,避免穰侯的强势,戒除武安侯的奢侈,不要让范雎之类的小人有可乘之机。”

不久,天上发生日蚀,京兆尹王章密封上书求见皇帝,果然奏告王凤专权,蒙蔽皇帝,奏请成帝罢免王凤的职务,回应上天的告诫。成帝有所感悟,召见王章,与王章讨论罢免的事情,打算斥退王凤。王凤深感恐惧,杜钦建议王凤上书谢罪,请求退休,奏书写的非常感人,太后读罢,哭着不肯吃饭。成帝在年幼时,就与舅舅王凤的关系很亲密,也不忍心斥退王凤,于是让王凤继续担任要职。王凤深感惭愧,说自己病重,还是请求退休。杜钦又建议:“将军忠心耿耿,辅政十年,因为有灾异,将军才请求退休,将责任全部揽在身上,虚心自责,真诚感动众人,无论贤愚,莫不为之感动。至于王章,只是一位没有根基的官员,对于官员的进退,仅有建议的权利,掌握去就的尺度,还是要靠皇帝和将军来把握,皇帝倚重于将军,将军现在辅佐皇帝,报答皇帝的恩德。在上古时,周公虽然年老,仍然住在京城,以表示不会离开成周,表明自己不会忘却王室。仲山父是异姓大臣,与周宣王无亲无故,封在齐国,叹息不已,昼夜徘徊,不敢离去,何况将军与皇帝的关系,皇帝需要将军的辅佐!要想使得天下太平无事,也只有将军才能辅佐皇上,这些皇上都知道,所以此事才迟迟未做出决定。《尚书》中讲‘周公不要让我为难!’希望将军不要因为谣言,而让皇帝为难,将军应该自始至终地对皇帝报以忠心。”王凤又重新处理政事。成帝诏令尚书弹劾京兆尹王章,王章最终死在诏狱(详情记载在《元后传》中)。

王章被囚禁而死,百姓都认为王章死的冤枉,因为此事而讥讽朝廷。杜钦想补救处理中的过失,又对王凤说:“京兆尹王章犯罪的事情很隐秘,官吏百姓以为王章平素喜欢提出谏言,大家不会认为王章是提出谏言而失去官职,可能会怀疑王章是因为日蚀的事情,提出谏言而获罪。对于王章所犯下的罪行,如果不予以揭露,王章的犯罪伏法,不向民众交待清楚,京师的百姓不会知道,远方的百姓更不可能清楚。这样一来,天下的百姓不知道王章有罪,还以为王章是向朝廷提出谏言,而因此获罪。如果是这样,那就堵塞了谏言的道路,有损朝廷虚心纳谏的诚意。杜钦愚以为,应该就王章的事情,让朝臣们直言极谏,并且在郎官面前详细解释王章获罪的原因,还有此前日蚀的事情,昭告四方,让天下人知道主上圣明,不会因为谏言而获罪。这样做了,流言自然会消释,疑惑也会随之解开。”王凤按照杜钦的建议行事,果然见效。杜钦为王凤补过,就是这样做的。

杜钦只充当将军幕府的幕僚,不担任官职,最后得以享受天年,寿终正寝。杜钦的儿子和昆弟、亲属做到二千石官吏的有十人。杜钦的哥哥杜缓在此前被免去太常职务,以列侯身份上朝,在成帝朝去世,儿子杜业继承爵位。

杜业有才能,以列侯身份选官,担任太常。数次谏言得失,不喜欢逢迎权贵,与丞相翟方进、卫尉定陵侯淳于长不和。后来杜业因为获罪而被免官,继而担任函谷关都尉。碰上定陵侯淳于长有罪,被责令贬回封国,淳于长的舅舅红阳侯王立给杜业写信:“可怜老姐姐头发花白,还要跟着不肖的儿子出函谷关,请不要因为此前的事情为难他们。”定陵侯淳于长出关后,此前犯罪的事情被人再次揭发,随后被逮捕,关在洛阳监狱。丞相府官吏搜出了红阳侯王立写的书信副本,上奏朝廷,杜业受人请托,犯不敬罪,被免职贬回封邑。

当年春天,丞相翟方进去世,杜业上书说:“翟方进与淳于长关系很好,相互引荐,淳于长犯下大逆罪,丞相却没有受到牵连,假若要隐瞒翟方进此前的过错,这会显示出陛下持法不公,臣下也会失去敬畏之心,奸邪乘机肆虐,因为小事情而睚眦必报。按照旧例,犯大逆罪的,罪人的朋友均要免官,不能仅以贬回原籍了事,现在因为受到淳于长的牵连,被免去官职,贬回原籍的官员,是罪加一等;红阳侯王立因为儿子收受淳于长的贿赂,被贬回封邑,这还不是大逆罪,而翟方进却上奏弹劾王立的朋友,后将军朱博、钜鹿郡太守孙宏、原少府陈咸也因为此遭到免官,陈咸甚至被贬回原籍,惩罚有失公允。在翟方进的笔下,众人均感到困惑,说孙宏与红阳侯王立没有关系。孙宏此前曾经担任过御史中丞,翟方进是御史大夫,举荐府中掾史隆担任侍御史,孙宏上奏揭发隆此前奉命出使外邦,办事不老实,不宜在宫内担任近侍,翟方进因为此事而怨恨孙宏。还有翟方进在担任京兆尹时,陈咸担任少府,位列九卿,这一点陛下也知道。翟方进一向与司直师丹的关系很好,等到朝中的御史大夫职务空缺,师丹上疏诬告陈咸为人奸邪、好利,要求调查,最终查无实据,而翟方进却因此得到了御史大夫的职务,后来又担任丞相,翟方进不失时机地诋毁他人,上奏免去陈咸,因为红阳侯王立的事情,又将陈咸贬回原籍,众人都说国家赋予翟方进的权力太大。师丹此人没有什么本领,光禄勋许商是一位有病的残疾人,只要顺从了翟方进,即能够获得高官。师丹上次举荐丞相的下属官吏,说此人请神弄鬼,可以为国家乞福,为此而获得利益。幸亏陛下英明,派使者毛莫如对此人进行调查,证实此人奸伪,此后将其处死。如果师丹此前知道此人,还推荐此人,那是欺君之罪;如果不知道而推荐,则是背离经术,相信旁门左道,这两样罪都是杀头的重罪,比起朱博、孙宏、陈咸犯下的罪要重的多。翟方进却始终包庇,拉拢党羽,排挤英俊,假公济私,横行霸道,无所畏惧,权势熏天。天下人受到翟方进的权势压迫,无不望风披靡,从尚书以下的近臣,没有人敢在朝堂上讲真话,皇上的亲戚骨肉,更是战战兢兢。翟方进的权势太大,对朝廷不忠不信,不是治理国家的忠良大臣。现在听说翟方进因病去世(翟方进自杀),皇上不在此时将翟方进的罪恶昭示于天下,还要给予厚赏,让其厚葬,请陛下深思,翟方进此前所做的事情,还要警惕有后来者。”

成帝在此时突然驾崩,哀帝继位,杜业又再次上书,说:“王氏把持朝政日久,朝中没有骨鲠大臣,刘氏宗室的势力微弱,就像关押在牢笼里的囚犯一样,从佐史往上的官员,均为权奸们的党羽。曲阳侯王根此前以三公身份辅政,知道赵昭仪杀害皇子,没有上奏皇帝,反而与赵氏相互勾结,恣意妄为,谮毁去世的许皇后,妄加罪行,诛杀许氏家族,谮毁元帝的外戚亲属。在朝内妒嫉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红阳侯王立和淳于氏,他们均是在老年时遭到贬斥。这次又喋血京师,其权威令人恐惧。高阳侯薛宣不能奉养母亲,安昌侯张禹更是奸人之凶,他们惑乱朝廷,让先帝在海内遭受恶名,令人痛心。陛下刚刚继位,在朝廷仍然孤立,没有可以倚仗的大臣,现在无暇谦让,权臣们正在交接,他们也正在窥伺方向。陛下此时应该尽早以义割恩,安抚天下百姓。朱博为人忠诚、有信义、勇敢,才能非同一般,可谓是国家的栋梁英才,应该将朱博召来,安置在左右,以镇抚天下。在朝中使用此人,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当初吕氏家族危害刘氏天下,幸亏有高祖留下来的大臣周勃、陈平,否则,就被奸臣钻了空子。”

杜业又提议为哀帝的生父,定陶恭王在京师设立祭庙,以彰显皇帝的孝道。当时高昌侯董宏也有此建议,还有尊哀帝的母亲定陶王后丁氏为帝太后。大司空(御史大夫)师丹等人弹劾董宏误导皇帝,不道德,被贬为庶人,杜业又再次上书为董宏辩解。前后上书,都符合哀帝的心意,朱博果然得到重用。杜业也因为此而被哀帝征召,重新担任太常。过了一年多,杜业被贬为上党郡都尉。司隶校尉上奏,说杜业在太常任上举荐不实,杜业此后被免官,被贬回封邑。

哀帝驾崩,王莽在朝中执掌朝政,此前所立的庙号、尊号一律取消,参与的官员被流放至合浦。杜业此前已经受到贬黜,因此躲过此次劫难,在家中日夜恐惧,得病去世。杜业在成帝刚继位时,娶了成帝的妹妹颍邑公主,没有生过孩子,已经去世,杜业家族上书请求将杜业的遗骸运回京师,与公主合葬,没有得到允许,受赐谥号为荒侯,杜周的爵位传到儿子至孙子断绝。当初,杜周在武帝朝时将家眷迁至茂陵(武帝的陵寝)县居住,到了杜延年,又迁至杜陵(宣帝的陵寝)县居住。

赞辞如下:张汤、杜周均为文墨小吏出身,最终位至三公,被人们称为酷吏。但是他们的子孙却很优秀,德能超过先人,爵位显赫,历经几朝帝王,两个家族的情况相类似。到了(东汉)建武年间(公元25-57年),杜氏家族的爵位才断绝。从他们的家族享受朝廷的恩泽来看,那些开国元勋的后裔也难以企及。他们自称是唐杜后裔,果真如此吗?杜钦在那个年代沉浮,多谋善断,成帝建始初年(公元前32-前29年),以女戒向朝廷提出谏言,其结果与杜钦所说的一样,几乎就是《关睢》中所描述的,已经看出衰世的徵兆。这些不是浮华,夸夸其谈之徒,所能预见的。杜业因势而发难,在朝中指斥权奸,称颂朱博,诋毁师丹,爱憎分明,所讲的话让人不能不产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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