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杜陵县人。张汤的父亲担任过长安县丞,张汤在少年时,父亲一天外出,让张汤在家中守家。父亲回家后,发现老鼠偷走了家中的肉,很生气,用鞭子抽打张汤。张汤气得用烟将老鼠从洞中熏出来,抓住老鼠,同时挖出被鼠盗的肉。张汤怒斥老鼠,用棍子敲打,边打边记下审讯记录,而后判处死刑,将老鼠和被盗的肉,扔到台下,用工具肢解。张汤的父亲在旁边观看,读了张汤写的审讯记录,像一位狱中熟悉审案的狱吏写的,很惊讶,遂鼓励张汤学习法律。
父亲去世后,张汤担任长安县吏。周阳侯田胜(田蚡的弟弟)在朝中担任九卿,因为犯罪,被关押在长安监狱,在狱中,田胜受到张汤的悉心照料,出狱后,田胜被武帝封为周阳侯,从此,田胜与张汤结为好友,田胜介绍张汤认识一些权贵。继而张汤在内史府担任给事,是宁成的属官,宁成认为张汤很能干,向丞相府推荐张汤,张汤担任了茂陵县尉,主持茂陵县武帝陵寝的土建工程。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后,调张汤担任丞相府长史。又举荐张汤担任侍御史,在审理陈皇后的巫蛊案中,张汤严厉追查陈皇后的党羽,得到武帝赏识。张汤被提拔为太中大夫。在任上,张汤与赵禹共同制定法律条令,将法律细化,目的是严厉管束在职官员。不久,赵禹调任为少府,张汤担任廷尉,二人的关系很好,张汤视赵禹为哥哥。赵禹为人孤傲,而张汤则较为圆滑,善于以权术驾御下属。最初在担任小吏时,张汤因为利益,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商人有过交往。等到张汤担任了朝中九卿,交往的人中多为士大夫,与做生意的商人,已经为不同阶层,日常交往张汤仍然会虚意应酬。
在当时,武帝重视儒学,张汤在判决大案时,会在判词中引用古籍中的儒家思想,为此廷尉署吸收很多的博士弟子,帮助处理要案,让那些钻研《春秋》、《尚书》的学者,在廷尉署担任廷尉史,在办案时,帮助斟酌法律用语。遇到疑难案件,张汤会先呈报给武帝,与武帝一起分析案由。武帝对判决结果做出决定,张汤则记下来补充法令,此后作为判案依据,同时彰显武帝英明。张汤如果提出意见遭到武帝否决,为此而受到武帝责备,张汤则一定会谢罪,自我批评,以武帝的意见为准。还要引用属下的意见为证:“臣的属吏原来也有此想法,正如皇上所责备的,但是臣没有采用,实在是愚不可及。”类似情况常会得到武帝原谅。有时上奏,武帝对张汤的奏意很满意,张汤会说:“这次上奏所谈到的不仅是臣的想法,也是臣的属下某位掾史想到的。”张汤以这样的方式举荐属下,赞扬他人,遮掩过失。廷尉署要惩治的罪犯,如果是武帝想要治罪的,张汤即交予严酷的狱吏办理,如果是武帝有意放过的,张汤即交予执法平和的狱吏办理。如果罪犯是当地豪强,张汤一定会罗织罪名,让这位罪犯伏法。如果是羸弱百姓犯罪,张汤则会讲,“这个罪犯虽然触犯法律,还是要交给皇上裁断。”裁断的结果自然是按照张汤的建议处理。张汤虽然是朝中大臣,但生活上却能够严于律己,平时接待宾客,招待饮食,对待担任官吏的故旧朋友子弟、以及穷亲戚朋友特别厚待。张汤要去拜问有名望的公卿时,常会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罗织罪网,用心刻薄,在断案上也有差池,但在生活细节上,却时常会受到众人好评。张汤在办案时,多使用狠毒的酷吏为爪牙,同时依靠儒生学者,帮助处理案牍文书。由于这些,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张汤。
在惩治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时,张汤追根究底。严助和伍被也被牵连在谋反案中,武帝有意开释二人,张汤却认为:“伍被原来即有谋反的想法,严助出入禁闼,作为皇帝的心腹大臣,却在私底下勾结诸侯王,如此悖逆的人,不受到严惩,后来者必然会有人效仿。”武帝采纳了张汤的建议。张汤判案,惩治犯罪,罗织罪网,很多大臣受到打击,在办案中,张汤显示了能力。因为这些,张汤越来越受到武帝信任,此后武帝任命张汤为御史大夫。
在当时,匈奴浑邪王投降汉朝,武帝乘胜大肆举兵,连续征伐匈奴伊稚斜单于,崤山以东多次遭遇水灾、旱灾,穷苦百姓流离失所,所有这些,均需要政府拿出钱来安排。政府的财政已经很紧张。张汤按照武帝旨意,奏请铸造银币和五铢钱,由国家垄断盐、铁专营,限制富商巨贾,颁发告缗令,鼓励百姓揭发偷漏赋税者,抑制豪强贵族兼并,为此,张汤使用各种方法,巧言解释法律条令,按照法律条文罗织罪网。每次上朝奏事,张汤都会与武帝讨论国库的收入与支出,有时讨论一整天,在讨论中,武帝竟然时常忘记吃饭。丞相庄青翟在朝中已经不起很大作用,天下大事,均要有张汤参与意见才能做出决定。百姓苦于法律严苛,民间骚动,政府的一些经济政策没有收到效果,不法官吏乘此机会鱼肉百姓,张汤以更加严酷的手段,惩治那些触犯法律的人。从王公大臣,到平民百姓,大家纷纷指责张汤残酷。然而,张汤始终受到武帝信任。一次张汤有病,武帝竟然亲自到家中来探视,武帝对张汤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匈奴向汉朝请求和亲,武帝让大臣们在朝中廷议,博士狄山说:“应该和亲。”武帝让狄山讲出理由,狄山说,“战争是凶器,不可以轻易启动。高祖当年讨伐匈奴,最终受困于平城,后来也只好采取和亲的政策。在惠帝朝、高后(吕雉)执政时期,天下安宁。在文帝朝,文帝曾想通过使用武力,处理与匈奴的矛盾,当时北部边郡苦于兵灾。在景帝朝,吴、楚七国叛乱,景帝奔走于两宫(未央宫、长信宫)之间商讨平叛,在平叛的几个月中,天下百姓蒙受战祸。吴、楚叛乱平定后,景帝再也不谈用兵的事情,天下因此而富足。今天陛下起兵攻打匈奴,可是国库空虚,边郡百姓生活困苦,从以上比较来看,臣认为还是和亲好。”武帝问张汤,张汤说,“这只是腐儒之见。”狄山说,“我是愚蠢、粗鲁。御史大夫张汤,貌似忠贞,其实奸诈。张汤此前处理淮南王、江都王的谋反案,用法严酷,伤害了诸侯王,离间了皇室骨肉,使封国的诸侯王惊恐不安,我早就知道张汤是一位貌似忠良、心怀奸诈的人。”听到这里,武帝变了脸色,问狄山:“让你担任一个郡的太守,你能保证匈奴不再侵犯边郡吗?”狄山回答:“不能。”担任一个县的县令呢?”狄山答道,“不能。”武帝再问:“担任一个要塞长?”狄山知道再拒绝下去恐怕要治罪,只好说:“可以。”于是武帝派狄山在边郡的一个要塞驻守,只过了一个月,匈奴将狄山斩首而去,从此后,群臣每当谈起此事,都震恐不已。
张汤有位朋友,名字叫做田甲,是一位商人,很有节操,在张汤还是小吏时,与张汤有很多来往,等到张汤官职显赫,田甲指责张汤做事的方法,但夸奖张汤有烈士之风。
张汤做了七年御史大夫,最终因事获咎,负罪自杀。
河东郡人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矛盾,后来李文做了御史中丞,凭借能够阅读宫中文书档案的便利,李文从文档中找出可以伤害张汤的材料,揭发攻击张汤,毫不留情。张汤手下有一位极为信任的小吏,名字叫做鲁谒居,为张汤鸣不平,此后安排人上书揭发李文所做的不法之事。李文被捕入狱,张汤依法处死了李文,也知道此事是鲁谒居干的。武帝询问此事,“告发信是怎么回事?”张汤故作惊讶地说,“这件事可能是李文的仇敌干的。”鲁谒居卧病在家休息,在长安的闾里赁了一套房子,张汤前往探视,还为鲁谒居按摩脚掌。赵国人很多以冶炼、铸铁为职业,赵王刘彭祖(武帝的兄弟)为冶炼、铸铁的事情,常与朝廷的官员有摩擦,张汤则常常依法指斥赵王。因此而产生矛盾,赵王暗中搜集张汤的违法证据。鲁谒居曾经受命审理过赵王的案件,赵王非常恼恨,上书告发张汤:“张汤是国家大臣,下属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为鲁谒居按摩脚掌,此事令人怀疑,他们之间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武帝将此事交予廷尉审理,鲁谒居在此期间病逝,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鲁谒居的弟弟被关押在导官署。张汤在导官署也关有其他罪犯,看到鲁谒居的弟弟也关押在里面,就暗地里为他解脱,但是表面上不漏声色。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张汤在帮助自己,而怨恨张汤,让人上书告发张汤,说张汤与鲁谒居共谋,陷害李文。武帝将此事转交予减宣审理,减宣与张汤平时即有矛盾,在这件事上大肆发挥,追根究底,案情有了进展也不向武帝奏报。碰巧,有人盗窃孝文帝陵寝地埋葬的殉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与张汤二人约好在武帝面前一起检讨,到了武帝那里,张汤却认为,丞相负责皇帝陵寝地的四季护卫,出了问题,应该由丞相来负责,自己与此事无关,不应该分担责任,拒绝检讨。丞相检讨后,武帝让御史大夫调查此事。张汤要按照法令处理丞相,丞相顿时惶恐不安,丞相府的三位长史非常痛恨张汤,就想陷害张汤。
此前,丞相府长史朱买臣已经与张汤结怨很久(详情记载在《朱买臣传》中)。王朝,齐国人,通晓经术,在朝中曾经担任右内史。边通,研究纵横术,为人刚烈暴躁,曾经做过济南国相,职位原来都在张汤上边,后来遭到免官,此时三人担任丞相府长史,需要向张汤报告工作。张汤因为受到武帝信任,长期行使丞相权利。知道这三位长史曾经职位很高,却有意刁难他们,借以挫伤他们的锐气,这三位长史为此私下里商议道:“张汤与丞相原来商量好,一起在皇帝面前检讨,却又出尔反尔,现在又要借宗庙的事情惩治丞相,说白了,就是想取而代之。谁不知道张汤背后做的那些污浊事!”于是逮捕证人田信等人,欲指责张汤向田信等商人泄露国家制定的政策。奏请皇上批准前,又私下里向田信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借机聚敛钱财,事成后与张汤分赃。除此以外,还有其它不法事情。并且将逼供的材料广泛散播。武帝问张汤,“我打算推行的政策,这些经商的人怎么会事先知道,而且借此机会聚敛钱财?好像有人事先通风报信。”张汤不承认错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加上减宣将鲁谒居的事情报告给武帝,武帝开始怀疑张汤不老实,当面欺诈,就让人用揭发出来的八件与张汤有关联的案件诘问张汤,张汤一概否认,拒不交待。武帝于是让赵禹责问张汤,赵禹来后,劝张汤说:“你怎么这样不知进退!你办理的案件,杀了多少人!别人揭发你的,都是有凭有据,天子不想为难你,把你关进监狱。你也要好自为之,难道一定要找出更多的证人来与你当面对质?”张汤只得写出检讨,承认错误:“汤无尺寸之功,起于刀笔吏,陛下拔擢,位居三公,而今事出有因,臣却无力申辩,设谋陷害张汤的人,就是丞相府的三位长史。”随即自杀。
张汤死后,全部家产价值不到五百金,还都是朝廷给予的俸禄以及皇帝的赏赐,并没有其它经济来源。家族兄弟和儿子们想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讲,“张汤是天子大臣,而今被人用恶言陷害而死,你们要厚葬他,想要说明什么?”只是用牛车送葬,有棺材但没有外椁。武帝知道了此事,说“有其母方有其子。”遂将诬陷张汤的三位丞相府长史抓起来,一律诛杀,丞相庄青翟也被逮捕入狱,后来自杀,朝廷释放了田信。武帝痛惜失去张汤,于是一而再地提拔张汤的儿子张安世。
张安世,字子儒,少年时因为张汤在朝中的职务,在朝中担任郎官。张安世善于书写,在尚书省供职,工作勤恳,休息日也不外出。武帝巡幸河东郡,丢失三箧书籍,询问有关人员,均答不上来,只有张安世记得,将书中所记载的内容一一陈述。后来又购得原书,经校对与原书内容相同。武帝惊叹张安世有这样的才能,提拔张安世为尚书令,后来又升任为光禄大夫。
汉昭帝继位,大将军霍光主持朝政,看到张安世工作勤恳,任劳任怨,甚为器重。当时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和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因为谋反罪而被杀,霍光认为,朝廷已经没有前朝的旧臣,奏请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辅助自己。过了几年,汉昭帝下诏,“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辅政宿卫,任劳任怨,勤恳守责,毫无懈怠,十三年来,天下太平。亲近的大臣,更要重用贤者,这是尧、舜治国的经验,封张安世为富平侯。”
第二年,昭帝驾崩(公元前74年),还没有下葬,大将军霍光向太后奏请,改任张安世为车骑将军,与自己一起迎立昌邑王。等到发现昌邑王刘贺品行恶劣,不堪继任皇位,霍光又与张安世一起密谋,奏请废黜昌邑王,重新拥立宣帝刘询。宣帝继位初,要褒赏大臣,宣帝下诏:“褒有德,赏有功,这是古今通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张安世忠贞宿卫,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安定宗庙,加封食邑一万零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张安世的儿子张千秋,张延寿,张彭祖则被宣帝任命为中郎将或者宫中侍从。
大将军霍光去世几个月后,御史大夫魏相密封上书:“圣王褒有德,以抚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僚。朝廷尊贤,则天下效仿。现在陛下继承祖宗的基业,是诸侯王的首领,又刚刚失去大将军,应该向天下宣示圣德,向藩国彰显功臣,不要让大将军的位置长久空缺,杜绝非分之人怀有觊觎企图,这才是安定社稷、防止隐患需要考虑的。车骑将军张安世在武帝、昭帝朝供职三十余年,忠信谨慎,勤劳政事,夙兴夜寐,与大将军一起制定国策,天下人已经享受到福祉,张安世是国家的重臣,应该让张安世享有尊位,担任大将军,免去张安世的光禄勋职务,让他专心致志考虑大事,考虑有关国家利害的大事。张安世的儿子张延寿厚道稳重,可以任命为光禄勋,兼任宫中宿卫。”宣帝也有此想法。张安世听说此事后,坚决辞让,不敢接受,奏请宣帝召见,张安世摘下冠,伏在地上叩头,张安世说:“老臣听到些风言风语,事情决定之前,谈论此事本来不妥,不说内心又不安,臣诚惶诚恐,自认为不能担负这样的重任,臣不能接任大将军。恳请天子可怜老臣,让老臣得以终其天年。”宣帝笑了,说:“君太谦虚了,君说不可以,朝中还有谁可以呢?”张安世一再辞让,但终于未获批准,几天后,宣帝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宫中尚书事务。几个月后,免去张安世的车骑将军屯兵职务,改任为卫将军。两宫(未央宫、长信宫)卫尉,城门护卫、北军均属张安世统领。
在当时,霍光的儿子霍禹担任右将军,宣帝同时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免去霍禹右将军屯兵职务,这是一个虚职,其实是想要夺去霍禹的兵权。一年多后,霍禹谋反,遭到灭族。张安世一向小心,内心诚惶诚恐。张安世的孙女张敬嫁给了霍氏家族,因为谋反罪而受到株连,要被处死,张安世寝食不安,面容消瘦,暴露在外面。宣帝看到了,心中颇觉不忍,问了左右人,才知道事情原委,遂赦免张敬,以安慰张安世。张安世更加惶恐不安。张安世掌管国家的中枢机要,做事情小心谨慎,朝内朝外,不敢将任何事情外泄。每当制定大的政策决定之后,即告病出宫;听到朝廷有诏令,就会显得惶恐不安。让属吏到丞相府多次打探。朝廷大臣,事前均不知道张安世曾经参与过制定政策。
张安世向朝廷举荐某人,某人来谢,张安世就会很生气,认为向国家举荐贤才是应该的,怎么能够私底下相谢?为此,与此人断绝来往。张安世府中有一位郎官认为有功,却得不到升迁,经常有怨言,张安世对他说,“你认为功高,上司会知道的,作为人臣,做了一点事情,怎么能把这些事情总是放在心里!”还是拒绝提拔他,这个郎官后来调换了职务。一位叫做迁的将军幕府长史,辞官到别处任职,张安世问其原因。长史说:“将军作为朝廷股肱,下级长期得不到提拔,也怕被人说闲话。”张安世说,“明主在上,贤与不肖,看得一清二楚,作为臣下,严于律己就是了,何必总惦念着要提升?”张安世总是想躲避虚名,远离权势。
张安世担任光禄勋时,有一次,一位郎官喝醉酒,在宫殿上小便,主事官员报告,要依法严惩,张安世说,“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地面上返潮,留下来的痕迹?不要抓住一点小过错,就给人定罪。”有位郎官调戏官婢,官婢的哥哥告到张安世这里,张安世说,“这是奴婢与郎官闹着玩,结果恼羞成怒,她是在诬陷郎官。”然后告诉官署,让官署处分官婢。张安世就是这样为下属遮掩过失,化解矛盾。
张安世看到家中父子均在朝中担任着重要职务,位尊爵显,内心常感到不安,请求朝廷让儿子张延寿出京城补官,宣帝任命张延寿担任北地郡太守。又过了一年多,宣帝看到张安世年老体衰,需要有人照顾,重新将张延寿调回来,担任左曹、太仆,掌管皇帝的车、马。
此前,张安世的哥哥张贺在卫太子刘据身边任职,卫太子身败命丧,家里人、宾客均遭到诛杀,张安世为了张贺向武帝上书,张贺得以活命,但还是被推入蚕室,接受了腐刑。后来张贺担任掖庭令,宣帝在年幼时,以皇曾孙身份在掖庭得到皇室供养,张贺同情卫太子无辜殒命、皇曾孙孤苦无依,所以对皇曾孙照顾得非常周到,给予宣帝的恩情很深。皇曾孙长成少年时,张贺又亲自教皇曾孙读书,花钱请东海郡人澓中翁教授皇曾孙《诗经》,等到皇曾孙长大成人,张贺又为皇曾孙刘病已(宣帝刘询)在民间纳聘、娶了许家的姑娘(许皇后),所有的聘礼均由张贺负担。刘病已在民间时,有很多怪异的事情发生(详情记载在《宣帝纪》中),张贺知道后,常对张安世谈起,称颂皇曾孙是位俊才。张安世阻止张贺,说当今皇帝(昭帝)在上,不宜过多地谈论皇曾孙(废太子孙)。宣帝继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曾经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张贺)在世时,称赞我,将军阻止他,将军做得对。”宣帝追思张贺的养育之恩,追封张贺为恩德侯,安置二百户百姓为张贺守护墓冢。张贺下蚕室前,生有一个儿子,很早去世,宣帝又诏令张安世过继自己的幼子张彭祖,作为张贺的后嗣。张彭祖在年幼时,与宣帝同席读书,宣帝想封赏张彭祖,先赐张彭祖关内侯爵。张安世此前辞谢对张贺的封赏,接下来请求宣帝减少张贺的守护墓冢户数,请求减到三十户。宣帝说,“我这是在为掖庭令安排呀,不是为了将军你。”张安世这才作罢,不再坚持。宣帝下诏,“为已故掖庭令张贺设置守护墓冢民户三十家。”宣帝亲自为张贺的墓冢选定墓址,将张贺的墓冢安排在长安西斗鸡翁居住的房子南边,这里是宣帝小时候经常游玩的地方。第二年,宣帝再次下诏,“朕年幼时,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躬,读书学习,恩惠卓异,功德茂盛。《诗经》中讲:‘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封张贺弟弟(张安世)的儿子侍中、关内侯张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在当时,张贺还有一位在世的孙子张霸,年龄七岁。宣帝任命张霸为散骑中郎将,赐关内侯爵,食邑三百户。张安世认为父子都已经封侯,享受的恩赏太重,请求减少俸禄。宣帝诏令都内府库暂存张氏的一些闲钱,有一百万之多。
张安世贵为三公、列侯,享受食邑上万户,身上却常穿着粗丝织成的廉价衣服,夫人在家中亲自纺织,家中有僮仆七百人,人人安排做事,都掌握有一门手艺,家里治产业,锱铸积累,累积纤微,家产不断地增多,财富多过大将军霍光。宣帝继位后,对霍光敬重,但心存忌惮,内心更加亲近张安世,心里有想法绝不向霍光透露。
宣帝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春天,张安世生病,上书归还列侯印绶,请求乞骸骨退休。宣帝伤感地说:“将军年老有病,朕甚为哀痛。将军您不能亲自视事,还是可以为朕出出主意,将军是先帝的老臣,善于处理复杂问题,这一点,朕不如您,可以就近请教。将军怎么可以感情用事,归还卫将军、富平侯印绶呢?这不是要疏远朕,忘却旧情吗,这可不是朕希望的!请将军努力加餐,服药治病,心无杂念,颐养天年。”张安世勉强处理政务,当年秋天病逝。宣帝赐予印绶,动用战车、武士送葬,谥号为敬侯。赐墓冢葬在杜陵(宣帝的陵寝)东面,将作大匠安排挖土起坟,修建墓园祭祀祠堂。儿子张延寿继承侯位。
张延寿此时已经位列九卿,张延寿继承了张安世的爵位,封国在陈留郡,另外在魏郡还有封邑。封国、封邑中的收益,每年可达上千万。张延寿认为自己身无寸功,却享受着这样高的封赏,屡次上书,请求皇上减去封赏的户数,又通过弟弟阳德侯张彭祖向宣帝当面陈述,态度诚恳。宣帝认为张延寿有谦让之德,将他的封邑转到平原县,将两处封邑并为一处,总户数不变,租税减半。张延寿去世后,追谥为爱侯。儿子张勃继承爵位,担任散骑谏议大夫。
元帝继位初,下诏让列侯举荐茂才,张勃举荐了太官献的一位下属官员陈汤。陈汤因为某事获罪,张勃因为举荐陈汤,受到牵连,削去封邑两百户,不久张勃去世,因为举荐陈汤,元帝赐谥号为缪侯。后来陈汤在西域立功,世人都说张勃知人,举荐了良才。儿子张临继承爵位。
张临同样谦虚、谨慎,每次登临宫内的殿、阁。常叹息说:“桑弘羊、霍光是前车之鉴,不敢不警惕啊!”临死之前,张临将财产分予宗族、故旧,要求薄葬,不起高坟。张临娶了敬武公主(宣帝女儿)。去世后,儿子张放继承爵位。
成帝鸿嘉年间(公元前20-前17年),想效仿武帝朝与近臣举行宴会,张放是公主的儿子,人很聪明,性格也开朗,受到成帝喜爱,受到邀请。张放娶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成帝为张放安排帷帐,赏赐宅邸,乘舆、服饰,向世人宣称:这是在为天子娶儿媳,为皇后嫁女儿。朝廷为婚庆提供了食宿,还有两宫的(长乐宫、未央宫)使者帮助操办婚礼,冠盖不绝,赏赐达到上千万。张放担任宫中侍从,兼任中郎将,负责平乐宫的屯兵护卫,可以设置幕府,与将军规格一样。张放和成帝同起同坐,受到成帝的极大宠爱,常常与成帝微服出游,向北抵达长安北边的甘泉宫,向南抵达长杨宫、五莋宫,在长安闹市中,与平民百姓一起斗鸡走马,长达数年之久。
当时成帝的几位舅舅看到张放如此受宠,深感忧虑,奏报王太后(王政君)。太后也感觉到成帝年轻贪玩,不能不加以劝导,严词责备张放。加上灾害频发,议论者纷纷将责任归咎于张放。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纵恣肆,奢侈淫靡。前不久有一位叫做修的侍御史等四人,奉命到张放府中捕捉盗贼,张放在家中,竟然让手下人闭门拘捕,用弩箭射伤捕吏,政府官员最终不能入内。张放听说有一位名叫李游的男子,向乐府送了一位漂亮女子,就让人到乐府音乐监景武那里索要此女子,没有得到,竟然让一位名叫康的家奴和手下人到音乐监景武家里打伤三人。又因为公事与乐府官员发生冲突,这名官员名叫莽,是一名游徼(游徼:主管巡逻,防备盗贼的官员),张放竟然指使手下一位名叫骏的豪奴,率领四十余人手持兵器,白日闯入乐府,射伤官佐,绑缚官吏,斫破官府的器物,官府里的人惊恐不安,纷纷奔走逃匿。结怨的官吏莽只好戴上刑具(髡钳),身穿赭衣(囚衣),以及乐府官员(守令)调率领众人,光着脚,向张放磕头谢罪,张放才肯罢休。手下的豪奴及其下属仗势欺人,强霸一位官吏的妻子,没有得逞,竟然杀死这名女子的丈夫;与人发生纠葛,竟然杀死此人的亲属,杀人者逃入张放的府邸,受到张放的庇护,使得罪犯逍遥法外。张放品性恶劣,蔑视法律,罪恶昭彰,为臣不忠,触动阴阳,违逆天命,实在是累犯之首。犯下大罪,幸蒙皇恩,没有受到惩治。仍然骄横不法,形同背叛,臣子的罪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不宜让张放再继续担任宿卫。奏请罢免张放,将其贬回封国,以消除邪恶,以儆效尤,平抚海内的怨情。”
成帝不得已,只好将张放贬为北地郡都尉。仅过去几个月,又将张放召回身边,担任宫中侍从。太后不得不出面讲话,成帝只好又将张放外放到天水郡,担任属国都尉。成帝永始、元延年间(公元前16-前9年),连续几年发生日食,张放有很长时间不能被召回,成帝就用玺书形式慰问张放。又过了一年,批准张放回家,照看母亲敬武公主的疾病。在家里呆了几个月,公主病愈,才把张放外放到河东郡担任都尉。成帝虽然爱惜张放,但上有太后的监督,下有大臣的主张,不得不将张放调出京城,每次分手,都要流泪相送。张放后来又担任了宫中侍从,兼任光禄大夫,俸禄为两千石。一年后,丞相翟方进弹劾张放,成帝不得已,再次罢免张放,赐钱五百万,让张放回到封国。几个月后,成帝驾崩,张放因为思念成帝,悲泣而死。
在当初,张安世的长子张千秋和霍光的儿子霍禹,都在朝中担任中郎将,曾经带兵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战事结束归来,一起拜谒大将军霍光,霍光问起张千秋,此次战事的方略,沿途的山川形势,张千秋一边汇报,一边用手指着地图军阵,对答如流,一清二楚。霍光又问霍禹,霍禹竟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会说:“这是文书掌握的。”从这一点,霍光就很看重张千秋,认为霍禹无能,霍光叹息道,“霍氏恐怕要衰败,张氏要兴旺了。”等到霍禹谋反,遭到灭族。张安世的子孙,从宣帝、元帝朝以来,在宫中担任侍从、中常侍、诸曹、散骑、校尉者有十几人。在功臣的后代里,只有金日磾的后代,张汤的后代能够得到皇室如此亲近,他们所享受到的尊崇,可以与外戚相埒。
张放的儿子张纯继承侯位,张纯勤俭恭敬,注意自身修养,熟悉朝廷的制度、法令,以及前朝的政事,有敬侯(富平敬侯张安世)的遗风。王莽篡位时,张纯仍然享有爵位,建武年间(公元25-57年,东汉光武帝年号),张纯在朝中担任大司空,只是将富平侯改称为武始侯。
张汤居住在杜陵县,在武帝、昭帝、宣帝朝,张安世的居住地随着在位的皇帝,迁徙至他们的陵寝所在地,三次迁居,最终住在了杜陵县。
赞辞如下:冯商说,张汤祖上与留侯张良是同一个祖先,司马迁对此没有记载。《史记》中有缺失。汉朝建国以来,先后封侯的有一百四十几人,但能够保国固宠,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富平侯家族。张汤在任职期间,虽然执法严酷,最终导致获咎自杀,但张汤能够推贤扬善,这也惠及到他的后人。张安世履职,位尊而不骄,张贺虽然去世,但生前积有阴德,这些都帮助了家族的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