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一百上 叙传第七十上

班氏祖先,与春秋战国时楚国的国君是同姓(姓芈mǐ),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人。子文刚出生,即被家人抛弃在云梦泽,此后被老虎发现,老虎为子文哺乳。楚人称哺乳为“穀”,称老虎为“於菟”,因此世人也称子文为穀於菟(gou wū tú),字子文。楚人将老虎身上的花纹称为“班”,子文的后人即以班作为家族姓氏。秦国灭亡楚国后,班氏家族迁徙至晋地、代地之间,此后家族即一直以“班”作为姓氏。

秦始皇末年,班壹迁徙至楼烦县(今山西朔州市)避祸,在边郡饲养马牛羊,经过繁殖扩大至几千群。当时正值汉朝建国初期,朝廷对百姓实施休养生息的政策,禁令松弛,在惠帝朝、高后执政时期,班氏家族以财力雄厚,傲视边郡,出入打猎前后有旌旗鼓吹,班壹享寿一百余岁,寿终正寝,此后北部边郡的人,很多人也以“壹”作为名字。

班壹生班孺。班孺为人豪侠仗义,受到州郡中百姓的颂扬。班孺生班长,班长后来出任官员,直做到上谷郡太守。班长生班回,班回通过举荐茂材,担任长子县令。班回生班况,班况通过举荐在朝中担任郎官,工作成绩优秀,后来升任为上河郡农都尉。大司农上奏皇帝推荐班况,说班况在年度考核中政绩连年第一,随后班况调入朝中担任左曹越骑校尉。成帝即位初年,班况的女儿被选入后宫,成帝封班氏为婕妤。作为外戚,班况辞去官职,退休回家,家产累计达千金,继而班况将家眷迁至昌陵居住。成帝罢修昌陵后,班况与朝中大臣、豪门,随后将户籍迁回长安。

班况生有三个儿子:班伯、班斿(liú)、班穉(zi)。班伯从小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推荐班伯,让班伯作为成帝的侍读,成帝在殿中召见班伯,非常亲昵。班伯容貌秀丽,讲话得体,成帝将班伯任命为中常侍。当时成帝正在努力攻读经学,大臣郑宽中、张禹每天早晚到宫中,为成帝讲解《尚书》、《论语》,学习地点安排在金华殿,班伯受诏陪伴成帝一起读书。成帝学习有很大进步,通晓经书大义,朝廷又请许商进一步讲解经书间的异同。再后来班伯升任为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的讲学告一段落,班伯开始与王氏、许氏外戚子弟来往,但对于外戚子弟中盛行的纨绔作风,班伯敬而远之。

班氏家族曾经世代居住在北部边郡,有北方人豪侠的性格,崇尚气节,班伯多次向皇上奏请出使匈奴。成帝河平年间(公元前28-前25年),复株累单于要到长安来朝见皇帝,成帝诏令班伯持符节作为朝廷使者,到塞下迎接匈奴复株累单于。恰好遇上定襄郡的大姓石氏、李氏家族因为私怨而结下怨仇,竟然杀害追捕的官吏,班伯上书朝廷,自报奋勇要求在定襄郡代理太守一个月。皇上派出宫中侍从中郎将王舜,趁着传车来到塞下,代替班伯迎接复株累单于。同时捧着玺书印绶,当场任命班伯为定襄郡太守。定襄郡人听说班伯是外戚,一向尊贵,加上年少,又是自报奋勇担任的太守,害怕班伯会新官上任伊始滥施酷刑,官员百姓们均有些收敛。班伯上任后,首先抚恤父老乡亲,将过去的亲朋故旧,还有那些曾经有旧恩的人接到太守府衙,每天亲自酒肉招待执晚辈礼。郡中百姓的紧张情绪才松缓下来。那些受到过班伯招待的很多是当地的豪门大户,因为受到郡太守宴请,都愿意向班伯献策,提出建议帮助缉拿郡中盗贼,将盗贼的底细与藏匿地点详细报告给班伯。班伯说:“这正是我期待父辈们的地方。”于是召见属下的县长官吏,挑选精壮掾史,分头缉捕捉拿那些藏匿的盗贼。十几天时间,将他们全部捉拿归案。郡中上下无不震惊,都称班伯神通广大。一年以后,成帝征召班伯。班伯上书,希望到原来郡上祖宗的坟墓去祭扫。成帝下诏,郡中都尉以下官员一起前往祭拜。班伯随后又召集宗族中的亲朋,按照亲疏远近送上厚礼,散发了数百金。北部郡县以此为荣,老人们至今还记得。在返回长安的途中,班伯突然患病中风,回到长安后,以宫中侍从光禄大夫身份在家中养病,成帝赏赐丰厚,但几年内一直卧床不起。

当时许皇后被废,班婕妤在东宫侍奉皇太后,班婕妤将身边的侍女送予成帝,成帝封这位侍女李平为婕妤,立赵飞燕为皇后。班伯称自己病重,在家中修养。过了一段时间,成帝路过,到班伯家中来看望,班伯惶恐,带病起床,开始工作。

大将军王凤去世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人受到成帝信任,成帝经常与他们一起微服出宫,乘坐同一辆乘舆,驾着宫中的车子在外面游玩;在宫中则让他们出入禁闼,举行酒会宴饮,赵皇后、李婕妤与宫中侍从在旁边陪侍,大家举满杯欢饮,大声谈笑。在当时,成帝乘坐的乘舆上面,画有一面彩色屏风,内容是商纣王与嫔妃妲己在一起长夜欢饮。成帝看到班伯病体刚刚痊愈,对班伯较为关切,一次用眼睛注视着班伯,指着画像问班伯,成帝问:“纣王是无道昏君,能荒淫到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尚书》中讲‘纣王滥用妇人之言。’怎么会在朝中如此放肆呢?这只是将众恶归于一身,不会有那么严重。”成帝问:“既然没有那么坏,这幅画像又有什么警示意义?”班伯说:“‘沉湎于酒色’,这是微子告诫的话,也是因为此微子离开纣王;‘醉酒狂呼。’《诗经·大雅》中对此叹息不已。《诗经》、《尚书》中曾经告诫人们,淫乱的祸患,多来自于酒色。”成帝喟然叹道,说:“我很久没有见到班先生,今天又听到了箴言!”张放等人在旁边听了这些话,甚为难堪,悄然起身更衣,先后告辞。在当时,长信宫的女官庭林表在旁边,听了他们的对话。

再后来成帝到东宫觐见皇太后,太后流着眼泪对成帝说:“皇帝这些时脸色又黑又瘦,班侍中是大将军推荐的,在宫中应该受到特别重用,这种人还要多一些才好,好辅佐皇帝保持圣德。我劝皇帝还是把富平侯张放送回封国。”成帝答应说:“好。”车骑将军王音听说此事后,遂暗示丞相、御史大夫上奏,弹劾富平侯张放的罪过,成帝只好将张放贬黜到边郡担任都尉。不久又将张放召回,太后给成帝下诏书,说:“我此前讲过的话,还没有看到效果,富平侯就又回来了,我讲的话真的就不起作用吗?”成帝谢罪说:“这一次一定奉诏。”当时许商是少府,师丹是光禄勋,成帝将许商、师丹任命为光禄大夫,班伯担任水衡都尉,与许商、师丹一起,兼任宫中侍从,成为成帝的近臣,俸禄是中二千石官员。以后每次到东宫觐见太后,常跟随成帝一起前往;朝中有重大事情,要做出决定时,即由他们向公卿们宣示。成帝对于游宴的事情也稍微收敛一些。重新开始钻研经书学业,太后又高兴起来。丞相翟方进紧接着弹劾富平侯张放的罪过,成帝只好将张放贬黜,贬谪回封国。此后,班伯因病去世,享年三十八岁,朝庭上下为班伯过早离世而感到惋惜。

班斿博学有俊材,左将军史丹举荐贤良方正,以对策优秀,班斿在朝中担任议郎,后来班斿升任为谏议大夫、右曹中郎将,与刘向一起在宫中校验皇家藏书。每次在殿上廷议,班斿都要奉诏,选一些典籍在成帝面前诵读。成帝赞赏班斿的才能,赐予班斿藏书的副本。当时这些书籍还没有在社会上公开,东平思王刘宇以皇帝叔父身份,求借《太史公》、诸子百家等书籍,大将军当时都没有答应(详情记载在《东平王传》中)。班斿去世得也很早,班斿有一位儿子,名字叫做班嗣,在当时已经小有名气。

班穉在少年时,在皇宫中担任过黄门侍郎中常侍,品行端正,操守谨严。成帝到了晚年,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多次派中盾征求近臣们的意见,只有班穉不敢回答诏问。哀帝即位后,将班穉调往西河郡属国任都尉,后来又将班穉调任为广平国相。

王莽在年少时与班穉兄弟年龄相仿,关系很好,对班斿以兄长看待,对班穉以兄弟看待。班斿去世得早,王莽为班斿穿孝服长达三个月,送的丧礼最重。平帝即位后,太后临朝称制,王莽在朝中掌握着朝政大权,想粉饰太平,派出使者分头到全国各地考查风俗,采集歌颂朝廷的歌谣,广平国相班穉没有采集。琅琊郡太守公孙闳在官府中谈论灾害,大司空甄丰派出属下快马来到琅琊郡和广平国,告谕两郡、国的官民,弹劾公孙闳制造不祥言论,弹劾班穉拒绝歌颂朝廷,妨害圣朝治理,犯不道罪。太后说:“不宣扬美德,不应该与谈论灾害的惩罚相同。而且班婕妤是后宫中的贤慧贵人,没有区别地加以惩治,我为此而感到难过。”于是只有公孙闳被逮捕下狱处死。班穉恐惧,上书谢恩,表示自己有罪,愿意交还诸侯国相印,到成帝的陵寝地延陵园担任郎官,太后答应了。此后班穉继续享受原来的俸禄。因此在王莽当政时,班氏家族中没有人在朝中当官,也没有人为此而受到迫害。

当初,成帝的性情宽厚,能够容忍大臣们的逆耳谏言。因此王音、翟方进等人敢于直斥成帝的过失;刘向、杜邺、王章、朱云等人也敢于肆意犯上。从成帝的老师安昌侯张禹,到成帝的几位舅舅,大将军兄弟和朝中的公卿大夫,后宫外戚以及史氏、许氏家族,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外戚,莫不受到朝中大臣们的弹劾诋毁。谷永曾经说过:“建始、河平年间(公元前32-前25年),许氏、班氏作为外戚贵族,他们的势力倾动前朝、熏灼四方,皇帝的赏赐难以计数,为此宫内的仓库空虚,后宫嫔妃们受到的宠幸难以想象。可现在还要超过此前,后宫中受到的宠幸,超过此前十倍。”谷永指的后宫是赵氏、李氏,事实也是如此。

班穉生下班彪。班彪,字叔皮,幼年时与堂哥班嗣在一起读书学习、游玩。班氏家中收藏有皇上的赐书,作为外戚,家庭富有,喜欢古文的士人从远方到长安来,像班彪父亲的好朋友扬雄(字子云)等人,一定要到家中来拜访。

班斿的儿子班嗣虽然钻研儒学,但是也崇尚老子、庄子的学问。桓谭曾经向班嗣借有关庄子的书籍,班嗣说:“像庄子这样的圣人,是古时候的圣贤,有超过常人的智慧,一生中注重修养,保持纯真,崇尚自然,澹泊名利,只能当作师友来看待,不应该受到世俗的玷污。这就如同是在清澈的溪水边,潺潺流水,君子蓑笠垂钓,万物不能污染其心灵;君子隐居于山林之间,世间任何美事,均难以改变其志向。庄子不受世俗网罗的羁绊,不理会帝王利益的引诱,心胸坦荡,超凡脱俗,谈论者不闻其名,反而更感觉其思想珍贵。今天我们这些俗人,已经习惯了仁义的桎梏,为名声所拖累,按照周公、孔子的思维方式去行事,将颜回、闵子骞当作做人的榜样,完全受困于世俗中的儒学,为何还要去学习老、庄哲学?在古时候有邯郸学步的故事,意思是学习者没有成功,反而忘记了来时的步法,最后只好爬着回去!我担心无目的地学习老、庄思想,也会得出同样的结果,所以不敢把书借予你。”班嗣的行为,如同他的观点一样。

班穉的儿子班彪认为:只有圣人的学说才值得努力钻研,在班彪二十岁那一年,王莽失败被杀(公元23年),世祖(刘秀)在冀州即位。当时隗(wěi)嚣盘踞在陇西,拥众割据,招揽天下的英雄豪杰;公孙述在蜀郡僭越称帝。天下一时间风云际会,大的割据者占有数个州郡,小的割据者也占有几个县邑。隗嚣问班彪,说:“在古时,周王室衰落,战国纷争,天下分裂,数百年后才重新归为统一,那些纵横天下的英雄,今天还会再现吗?能够接受天命,安定天下的人,会落在谁的身上?请先生教我。”班彪说:“周代的兴衰与汉代不同。在古时,周王室设立了五等爵位,诸侯国间各自为政,王室如同是一颗大树的主干,根浅干弱,而下面的诸侯国却是枝繁叶茂,因此在王朝末世,才会战争连年不断,诸侯国间纵横捭阖,战国七雄争霸,这是天下形势使然。汉朝继承秦代的制度,将诸侯国改制为郡县,皇室有无上的权威,臣下没有百年的传承。在成帝朝,因为成帝将朝政大权交予外戚掌握,哀帝、平帝又相继短寿,国家三朝没有皇位继承人,危机从上面引起,对于下面的郡县,并没有改变制度上的设计。王氏在朝中虽然尊贵,权倾朝堂,窃据尊位,在下面的郡县,却很难找到同盟者。即使王莽做了真皇帝后,天下人也只是为汉室叹息,仅过去十余年,即内外反叛,远近义军纷纷起事,佯称汉将军的人难以计数,他们均自称为刘氏后裔,大家起事的目的不谋而合。现在天下豪杰,虽然占据着州郡,但仍然缺少战国七雄时的资本。《诗经》中说:‘皇天上帝,俯视下土,观察四野,愿民安宁。’现在的百姓仍然在歌颂和思念汉室的圣德,向往着刘氏的统治,这些均能够看得清楚。”隗嚣说:“先生比较了周代、汉代的形势不同,先生说得对,至于说到百姓已经习惯了刘氏的统治,愿意看到汉室再次复兴,却未必见得!当初秦失其鹿,刘邦只是捷足先登而已,当时的民众那里知道有什么汉朝!”班彪听出了隗嚣话中的含意,又想到隗嚣为人狡黠,行为狂妄,于是写下《王命论》,以阐释自己的观点,希望能够挽救时弊。文章中讲:

在上古时,尧帝禅位予舜,曾经郑重地嘱咐舜:“郑重地告诉你,舜,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舜帝以同样的方式禅位予大禹。当时的朝中辅政大臣有后稷(周的始祖)、商契(商的始祖),他们曾经辅佐过唐尧帝、虞舜帝,上古时的君臣,功业光照四海,事迹流芳百世,到了商汤、周武王时,却是以武力夺取天下。这是因为在当时,商汤、周武面对的时代已经不同,无论是禅位,或者是以武力夺取天下,均须顺应时代的发展与变化,帝王所创立的功业,还要顺天应民,符合历史的发展。据说,刘氏是尧帝的后裔,是氏族中的大姓,这些在《春秋》中均有记载。尧帝属于火德,汉代继承火德,高祖在沛县大泽中造反起事,有神母在夜间暗示,以此来彰显赤帝的符瑞。由此看来,帝王在传承时,会有明圣来显示懿德,而后才能够创立下丰功伟绩,为后来事业的成功,打下坚实的基础,帝王的功绩上通于神明,其恩泽流布于下民,因此在祭祀时,才能够招来鬼神护佑,享受他们供奉的祭品,天下最终归为统一。还从未听说过,妄图掌控天下的人,毫无根基,没有积累下任何功德,即可以平地崛起,稳坐在帝王的位置上。世俗百姓只是看到了高祖从布衣百姓起家,却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委,以为仅仅是遭遇天下大乱,侥幸奋剑斩蛇,游说的士人,则比喻为天下逐鹿中原,只是捷足者先登罢了,却不知神器自有天授,不能仅依靠力量或者权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这样的认识太过于肤浅,实在是可悲!世上之所以有这样多的乱臣贼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怎么不懂得天道?又不明白人在其中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饥寒交迫的流民,在流亡的路上忍受着饥寒,盼望着能够有一件短衣抵御寒冷,有一碗残羹充塞荒腹,他们梦想的不过是一金,然而最终的命运,却是冻馁,死于沟壑。为什么?人的贫穷同样有着命运在安排。更何况天子的尊贵,享有四海的富饶,还有神明的护佑,岂可以妄存非分之想?那些所谓遭遇了厄运的流言,想借此而篡夺汉室江山,即使勇猛如同韩信、黥布,强大如同项梁、项籍,侥幸如同王莽,其结果只能是身首异处,被剁成肉酱;更何况是细民百姓,其功德还远不如这些盖世英雄,竟然也想要觊觎天子的位置!这如同是驽马行路,未经过千里长途的奔波,燕雀之志,不了解奋翼长空的雄鹰,斗拱之才,难以承载千钧的负重,斗筲之子,岂能够担负起帝王的重任。《易经》中讲:“鼎足断裂,食材倾覆。”其实指的还是难以胜任。

在秦代末世,起义的豪杰共同推举陈婴,担任义军的大王,陈婴的母亲急忙阻止,陈母说:“自从我嫁到你们陈家,就知道你们祖上时代贫贱,突然富贵,这其实是不祥之兆,不如将兵权让予他人,事情成功,只是少得到一些利益,不成功,灾祸自然会有人来承担。”陈婴听从了母亲的劝告,陈氏家族因此而得以享受安宁。王陵的母亲已经看出项氏必然败亡,刘氏一定能够获取成功。当时王陵是汉王的将军,母亲被楚军俘虏,有汉王的使者前来,王陵的母亲见到使者后,对他们说:“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一位长者,一定能够获取天下,让我的儿子谨慎地侍奉汉王,不要怀有二心。”随即当着汉使的面,伏剑自杀,以此来坚定儿子的信念。在此之后,天下果然属汉,王陵也因此成为汉室的宰相,得到封侯的厚遇。以匹妇的智慧,尚能够辨明事情的真谛,探究祸福的渊源,以保全家族的安危,其事迹流芳于后世,载入史册,更何况大丈夫要做大事情,更需要冷静思考!因此说:贫穷、显达皆有命,吉凶、祸福皆由人,陈婴母亲知道进退,王陵母亲看出兴衰,举出这些事例,只是要说明,帝王的名分,是上天早就已经安排好的。

高祖的成功兴起,至少还有五方面的原因:一是尧帝的苗裔,二是体貌有许多奇异,三是起兵时,即有神灵在暗示瑞兆,四是宽厚明查而且仁恕,五是知人且能善任。加上高祖诚信好谋,善于听取不同意见,看到可用的人才,唯恐使用慢了;使用人才,如同使用大脑;接受谏言,如同顺水行舟;抓住机会,如同山谷回音;即使在吃饭时,也会吐出食物,采纳谏言,只有这样,张子房的谋略,才能得到很好地施展;为款待谋士,沛公擦干正在洗脚的脏水,恭敬地向郦生请教建议;对待戍卒的谏言,高祖也能够虚心采纳,下决心割断对故土的留恋,最终在长安定都;高祖欣赏商山四皓的傲骨,斩断对赵王的偏爱,重用韩信于行伍,接纳陈平于亡命,这样英雄们才会愿意尽心竭力,正是大家的群策群力,高祖才最终赢得天下,成就了帝王事业。至于那些符瑞灵验,只能是当作传说看待而已。当初刘媪妊娠怀上高祖,梦到与神龙交媾,雷电轰鸣,天色昏暗,有龙蛇附身的传说。等到高祖长大成人,更有着许多灵异,与众不同,才有后来王媪、武妇感到奇怪,免除了高祖的酒债,吕公一眼即能看出异象,愿意将女儿嫁予高祖;秦始皇为此,向东巡游镇压王气,吕后观察云形,即能辨别出高祖的藏身之地;此后又有了接受天命,斩杀白蛇,西入武关,五星汇聚的传说。淮阴侯、留侯都曾经讲过,高祖得天下,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从古今的得失,看行事的成败,推算帝王的时运,检验五者之间的关系,取舍如果不合其位,符瑞如果不合实际,只是一味地追求权力,僭越尊位,这只能看作:对外不自量力,对内不顾天命,结果只能是身败名裂,中途夭亡,遭遇折鼎足之凶,蒙受斧钺之祸。英雄早悟,畏其祸患,超然物外,洞察未然,视王陵、陈婴之明智,绝韩信、黥布之觊觎,笑逐鹿中原之荒谬,叹神器原来有天授,从不可得梦幻之中觉醒,不要等到二母媪耻笑罔顾天命,只有这样,才会福祚延及子孙,福禄保其终年。

班彪知道隗嚣终究还是会执迷不悟,为了避祸,班彪来到河西郡。河西郡大将军窦融欣赏班彪的人品、学问,前来拜访班彪。通过举荐茂材,班彪担任了徐县令,后来又因为有病而辞去官职。再后来受到朝中三公的征召。但是班彪坚持做官不为俸禄,在官场上落落寡合;学问不为哗众取宠,虽然博学,却不为当时人所赏识;班彪言谈质朴,述而不作。

班彪有一位儿子名字叫做班固,在班固刚举行完加冠礼后第三年,班彪去世,班固曾经写下过一篇《幽通赋》,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其辞赋如下:

本高阳、颛顼之帝胄兮,楚国令尹子文之后裔,飖南风而蝉蜕兮,雄居朔方以扬声。汉历十世而衰微兮,家族有昭仪居于后宫。王莽犯下滔天罪行兮,父考避祸于凉州,独善其身为家训兮,固守穷庐仍显其忠诚。赞颂前人之纯美兮,穷、达皆能够达观知命,叹孤独微眇于末世兮,宗庙颓废而壮志难酬,愿以身相许于志向兮,倏忽间逝水已长流。

潜归隠处以深思兮,历经日月之遥远,为乡党所不屑兮,敢夸口文章之灿烂。魂魄孤独与神灵交兮,真诚交感于肺腑,梦登山巅而眺望兮,仿佛幽人之漫步,手揽葛藤而攀援兮,临深渊须倍加小心。闻晨鸡啼鸣报晓兮,心绪朦胧而陷入沉思,神色苍茫于难定兮,遗谶书而无限遐想。愿飞升而遇仙人兮,曲径通幽处摸索前行,将葛藤系于樛木兮,詠《南风》以安心境,临深渊而内心悚惧兮,闻《雅诗》而猛然觉醒。又告知尚有吉象兮,昭示险境乎难测吉凶,随波逐流于官场兮?哀岁月倏忽已飘零。

蒙神灵之教诲兮,盘桓仍不知其所踪,惟天地之无穷尽兮,哀生民之寿夭命蹇。叹时运艰难之不易兮,惜困窘而智慧尚浅!上圣觉悟而知退兮,群氓迷蒙难以召唤!昔卫叔之善待兄长兮,兄翻脸而射伤胞弟。管仲箭伤齐桓公兮,桓公将仇人视为知己。变幻无穷真伪难辨兮,岂能预知吉凶祸福!封赏雍齿抚平怨言兮,诛杀丁公以惩治不忠;栗姬不能珍惜爱宠兮,邛成太后享年七十有寿。回复往返难以明查兮,塞翁失马安知命运转圜。单豹修行于内而肉身饲虎兮,张毅修行于外而患病暴毙,中和达观为知命兮,颜回、冉耕惜命丧黄泉。桀溺招子路归隐兮,谓孔氏大道之难行,叹子路执迷不悟兮,遂殒命于乱世灾祸之中。游历圣门而难以自救兮,夫子拒肉酱何以补偿。子路刚强难逃祸殃兮,入圣门仍难逃颠仆殒命;智慧源于根柢兮,枝叶繁华而茂盛。形影相随而不能分离兮,凡俗终究难以通晓道行。

楚人始祖乃帝喾兮,芈(mǐ)氏逞强于江汉;秦室称霸源乎伯益兮,齐室兴盛得益于姜氏三礼:求仁方能得仁兮,天理昭昭殊途而同归。纣王虐杀三贤人兮,武王夺取天下享有三五天命;骊姬妒而孝子丧命兮,文公亡于外而终于返晋;武王伐纣功成还师兮,重耳淹留醉遭爱妻遣送。《震》卦龙涎流于王庭兮,经历三代而西周遽亡;《巽》卦中雌鸡转雄在宣帝朝兮,经历五世而王莽篡汉。

王道绵长而世短兮,穷思默想而难知周详,占卜问卦于鬼神兮,欲向深奥处探幽问计。陈完卜筮定居于齐国兮,周公占卦居于洛阳。宣王、曹公托梦于下人兮,鲁公、卫公谥号来自于民谣。叔向呱呱声中知其亡晋兮,许负相面知亚夫终将饿毙。道混成而自然归一兮,术同源而终将分离。神灵预知命已注定兮,命运随时事而沉浮。斡流旋转而难以止息兮,遭遇坎坷而盈缩有期。三栾本为父子兮,其报应在生前善恶有命。洞察世事其纷扰兮,民众常为其困顿迷惑。庄周、贾谊为之叹息兮,生死祸福岂能预测,言辞洒脱而矫情兮,遇危难仍然蹉跎。

圣人有至理名言兮,顺天理而情义难却。物有天理而不悖逆兮,遇危难而道义现形,守义而不首鼠两端兮,守德而不为物欲所累。三贤不同而目标归一兮,伯夷、柳下惠共享美名。段干木居魏而拒秦兮,申包胥历危难以存亡楚。纪信代高祖而焚于烈火兮,四皓守节操而隐居南山。君子小人有区别兮,贵在实践延续至后世显荣。身亡而英名长存兮,乃先贤遵循之道统。

观天网之恢弘覆盖兮,惟至诚方能相助,谋先圣之大道难行兮,须仁德实践与信义同行。赞颂虞舜《韶》乐之嘉美兮,孔子倾听而忘却肉味。《素王》之文延至招麟兮,汉封孔子后裔为汉室嘉宾。仙人通达而感物兮,神灵洞察而气息入微。养游基飞箭射猨兮,李广射猛虎箭入巨石。非精诚难以感物兮,无实信岂能通神!操末技犹然自夸兮,悟大道率性求真!

观览孔子、伏羲于上下兮,经纬天道者皆为贤圣,朝悟大道夕死不悔兮,顿忘怀遗骸于无形,若与彭祖共同偕老兮,愿与后来者论道抒情。

概括曰:天造草木,立性命兮,循环大道,惟圣贤兮。浑元运物,不停顿兮,愿留姓名,为表率兮。舍生取义,符合道兮,忧伤万物,添哀痛兮!固守道义,岂摇动兮?悟道通达,入神域兮!

东汉明帝永平年间(公元58-75年),班固在宫中担任郎官,主要负责校勘宫中收藏的文献典籍,诸子百家,遂立下志向,专心于著作学问,以著述作为自己终身奋斗的目标。即使所著书籍不为当时人所赏识,受到讥讽被认为是无用之功,也矢志不移。同时班固感怀东方朔、扬雄的自谕,感叹贤士难以像古时候的圣贤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封侯拜相。也因为此而常常自勉,绝不折道回返,以坚持道义为准则,明示君子所应该坚守的志向,班固写下一篇辞赋,以回答外界的疑问。其辞如下:

宾客与主人开玩笑,客人说:“人们常说,圣人有壹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但也同样是崇尚名声。因此才会有上贤立德,其次立功的说法。立德不在其身后显露名声,立功不合乎时宜,也难以彰显功名,因此圣贤行事做人,往来奔波,席不暇暖,蓬头垢面,均在为此而做出努力。由此看来,行事前,人要首先决定取舍,这是古人在做事情前,须首先考虑的,著述写作,在古人看来,只是闲暇时的事务。而今我等生活在帝王盛世,宽衣博带,冠冕堂皇,崇尚功名,谈论道德。子却枉费心机,著述那些不着边际的龙虎文章,岂不是不合时宜。这样做,既不能昂首挺胸,奋翼展鳞,弃泥沼于身后,驾云雾于长空,令世人瞩目,使闻者向往。窃担心,子这样做,只会是徒耗精力。子自以为是,奔波于蓬门陋户之间,游乐于经书典籍之中,却不知,上无冠带欣赏,下无世人仰慕。即使子甘心于超然物外,竭尽思虑于宇宙,苦心焦虑于毫芒,潜神默记,迁延岁月。然而子著述之后,器不能售于当今,效不能显于当世,虽宏议博论,犹如涛波汹涌,文辞华美,恰似春华秋荣。子却既不能立德,亦难以立功。在我看来,以子的才能,应该将朝夕劳累,附会于当务之急,使尔生有显名,死有美谥,这样做,结果不是会更好吗?”

主人听完后,莞尔一笑,说:“按照客人的见解,正可谓,只看见势利之华美,却忘记道德之深厚,只关注居室之荧光,却不见耀眼之太阳。在古时,王道荒芜,周失其御,侯伯争权,战国横槊,于是乎,七雄争霸,分裂华夏,龙争虎斗,扰攘不息。在当时,游说之徒,风驰电掣,巧舌利辨,纵横捭阖。其余者,飙扬影附,追随其后,英雄豪杰,难以胜数。因此说,枯木朽株,即可用铅刀削断。鲁连献一策可获千金,虞卿为朋友可弃相印。即使他们是莺声细语,合乎音律,赏心悦目,娱乐群雄,然而淫邪轻佻,难登大雅之堂,非《韶》乐、《夏》乐可以媲美;更有那些因势而变,趋炎附势,俯仰潮流的,世代一变即难以存身,这不是仁人君子所要追求的目标。更何况合纵联横诸侯,继而拆散他国,亡命天涯,摇唇鼓舌;羁旅异乡,夸辨口舌。似这等不肖之徒,更如同过江之鲫。商鞅挟带三术,钻营秦孝公,李斯高谈时务,取悦秦始皇,这些人只是趁着风云际会,遭遇时事动乱,侥幸逞其奸邪,求得一时富贵。朝为荣华,暮为囚徒,富贵一瞬间,祸害满天下,恶人为此尚且痛悔不已,更何况是仁人君子,何足道哉!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非激辩,为的是讨好君王,吕不韦设谋,为的是谋取厚利。《说难》文辞俊美,韩非终陷身于囹圄;子楚回国继位,不韦竟命丧于黄泉。因此在当时,孔子怀凌云之志,孟轲养浩然之气,这些圣人,难道均为迂阔之士吗?大道绝不能三心二意!而今大汉扫除污秽,拓展新途,廓清帝业,恢宏朝纲,其伟业胜过伏羲、神农,其国土超过黄帝、唐尧;君临天下,俯瞰八荒,红日光照,耀武神威,囊括四海,温暖如春。因此普天之下,六合之内,莫不同源共流,沐浴圣德,枝叶茂盛,享受安乐。犹如草木生长在山林,鱼鸟徜徉于湖沼,受恩惠者滋蕃,失恩惠者凋零,于天地间同受教化,岂能以人事厚薄而妄论短长?而今君生于盛世而妄论战国,受人蛊惑而怀疑目睹,立于土丘却侈谈泰山,俯瞰溪流欲遥测深渊,岂能够度量其深浅。”

客人问:“若谈到商鞅、李斯,他们均为衰周时代的恶人,也是命运使其下场如此。请问上古时的士人,处身立世,辅佐成名,可以为后人所敬仰的,在当时也是默默无闻吗?”

主人说:“怎么能这样说呢!在上古时,皋陶为舜帝设谋,箕子为周人献策,他们为帝王出谋献策,提出的建议符合圣君的旨意;殷代的傅说在梦中告知商王武丁,从而在傅岩发迹,周代的姜尚在渭水垂钓,文王在占卜后礼遇,春秋时齐国的宁戚在车下喂牛,通过吟诵使得齐桓公感悟,汉初的张良在下邳桥上受书,继而得到辅佐帝王的道术,他们后来的际遇,似乎也有着神灵在暗中相助,岂能够仅靠着能言善辩,即妄图获取帝王的厚遇。在辅佐帝王的事业中,他们均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帝王出谋献策,施展才能。汉初有士人陆贾,为高祖在诸侯间游说,为汉朝制定国策,写下《新语》;董仲舒勤奋钻研儒术,使得儒学在汉代奠定基础,立下丰功伟绩;刘向考订古文典籍,梳理百家学说,光大百家言论;扬雄埋头著述,写下《法言》、《大玄》,以辞赋向成帝提出谏言,劝谏成帝在治国理政时,须注意宫闱间的私情,以古代先圣的事迹,警示帝王,文辞华美绮丽,引述先圣的篇章典籍,其文章内容翔实,说理有据,既能够劝谏帝王,又能够昭示后人,他们的成就不正是与先圣们一样吗!还有,伯夷为了理想,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上,柳下惠在仕途中饱受屈辱,颜回安贫乐道,孔子废寝忘食编撰《春秋》,身为志士仁人,他们的声望充塞天地,堪为后世师表。我听说:一阴一阳,天地之方;乃文乃质,王道之纲;有同有异,圣哲之常。因此说:“要谨慎地选择志向,还要能够坚持志向,服从天命,虚心克己,感悟圣意,才能够得到神灵护佑,最终实至名归!”客人听说过和氏璧的故事吗?和氏璧蕴含在楚地的石头中,随侯珠隐藏在蚌蛤间,经过岁月的磨砺,世人却不知道在这些无用之物中,竟包含有无价之宝,而一旦被发现,和氏璧的光华,随后珠的明亮,它们蕴含的英华、精髓,令后世人领略到流光千载的稀世珍宝。应龙伏卧于污渎中,会受到鱼鳖戏弄,是因为这些鱼鳖不了解,应龙会有朝一日,一飞冲天,吞云吐雾,徜徉于天际,翱翔于苍穹。因此说,污泥涂身而能够一飞冲天的,是应龙;被人视为顽石、蚌蛤,先贱后贵的,是和氏璧、随侯珠;能够在暗昧中保持高尚品德的,是仁人君子。如同伯牙、师旷,他们的品行高雅,在管絃声中清心寡欲;如同离娄,在细微中能够分辨出秋毫;如同逢蒙,百步穿杨的射技天下无敌,如同鲁班,运斧敢于砍向鼻端;如同伯乐,慧眼能够识别出千里奔驰的宝马,如同乌获,奋力能够举起千钧的宝鼎;如同医和、扁鹊,医术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仙境,如同计然、桑弘羊,计算、经营、理财的能力无人敢于问津,他们均为人中俊杰。我难以与以上诸位圣贤相比,身无长技,只能以我的笔端,撰写古今的仁人志士,还有英雄豪杰,以及他们所经历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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