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楚元王刘交,字游,是高祖的同父异母兄弟。刘交喜欢读书,多才多艺,年轻时与鲁国人穆生、白生、申公一起,曾在浮丘伯那里学习《诗经》。浮丘伯,是荀况的学生。在秦朝焚书期间,这些学生先后离开老师。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刘伯,次兄刘仲,刘伯很早即已去世。在秦末起义中,高祖被义军推举为沛公,在当时,景驹自立为楚王,刘邦让刘仲与审食其留在家中侍奉太上皇刘太公,刘交、萧何、曹参等人则随同刘邦一起前往拜见景驹,在途中遇上项梁,刘邦与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继而刘邦率领义军向南进攻南阳,从武关攻入关中,与秦军在蓝田大战。而后刘邦率领义军在霸上驻扎,再以后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汉王刘邦封刘交为文信君,刘交跟随汉王,率领汉军进入蜀郡、汉中。刘邦继而回军平定三秦,与项羽争夺天下,最终刘邦逼迫项籍在乌江边自杀,登上皇帝位。在此期间,刘交与卢绾始终跟随在高祖身边,随意出入卧室,为大臣们传递信息,在内室商量机密,而高祖的叔伯兄弟刘贾,仅为汉军中的一员将军。

汉纪元六年(公元前201年),高祖撤销了楚王韩信的封国,在楚国故地分出二个诸侯国,立刘贾为荆王,立刘交为楚王。楚国领地包括有薛郡、东海郡、彭城,有三十六座县邑,因为此前打天下的功劳,高祖封了这二位诸侯王。高祖后来还封了次兄刘仲为代王,封了长子刘肥为齐王。

在当初,高祖还是布衣时,因为社会交往,常会带些客人到大哥家中去吃饭。大嫂讨厌刘邦常带客人到家中来吃饭,有一次佯装饭吃完了,用饭勺剐锅边,客人们听到剐锅的声音,都走了。刘邦进家后,看到锅中还有饭,为此而怨恨嫂子让自己难堪。等到汉朝建立,高祖在封齐王、代王时,刘伯的儿子没有受封为诸侯王。太上皇为孙子说情,高祖说:“我不会忘记侄儿的,只是我常在想,他母亲当年,做人太不厚道。”汉纪元七年(公元前200年)十月,高祖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jié)侯。

楚元王刘交来到封国,任命同学穆生、白生、申公为楚国中大夫。在吕后执掌朝政时,浮丘伯住在长安,元王派儿子刘郢客与申公一起,到长安跟随浮丘伯完成学业。在文帝朝,朝廷听说申公对《诗经》很有研究,文帝拜申公为博士。元王刘交喜欢《诗经》,元王的儿子也学习《诗经》,申公为《诗经》作注解,成为后来的《鲁诗经》。元王刘交编辑《诗经》,成为后来的《楚元王诗经》,至今还有传阅。

吕后执掌朝政时,任命元王的儿子刘郢客为宗正,封刘郢客为上邳侯。楚元王刘交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太子刘辟非在此前已经去世,文帝让宗正上邳侯刘郢客继承王位,这是楚夷王。申公在朝廷担任博士,后来申公辞去朝中职务,跟随刘郢客返回楚国,楚夷王刘郢客再次任命申公为楚国中大夫。楚夷王刘郢客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刘戊继承王位。文帝很尊敬楚元王刘交,元王的儿子受封的爵位与皇子一样。景帝继位后,要亲近最近的皇室宗亲,景帝封元王刘交的五个儿子为列侯:刘礼为平陆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刘艺为宛朐侯,刘调为棘乐侯。

当初,楚元王刘交以客礼对待同学申公等人,穆生不能喝酒,元王刘交每次安排酒宴,常要为穆生专门准备甜酒。楚王刘戊即位后,按照原来的习惯,仍然准备甜酒,一次忘记准备。穆生随后退出酒宴:“可以归隐了!现在没有甜酒了,楚王对我的态度已经改变,再不走,楚人就要用铁环套住我的脖子,推到大街上示众啦。”穆生遂称病,躺在家中。申公与白生到穆生家,将穆生从床上拉起来,说:“你怎么不想一想先王刘交是如何礼遇我们的?今天为了这点儿小事,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穆生说:“《易经》中讲:‘在事情发生之前,即能看出徵兆,这是有神灵在相助!徵兆决定着此后事情的发展,决定着吉凶祸福。君子要及时采取行动,不要迟疑。’先王刘交以客礼对待我们三人,是因为先王还记得我们同学间当年的友情;今天的楚王刘戊忽略这些小事,是因为刘戊已经忘记他祖父与我们当年交友的情谊。已经忘记情谊的人,还能交往下去吗?这那里是失礼问题。”穆生遂称病离开楚国。申公、白生仍然留在楚国,与楚王刘戊交往。

楚王刘戊逐渐变得荒淫残暴,刘戊继位二十年后,薄太后驾崩,刘氏宗亲成员均要服丧,在服丧期间,刘戊继续与女子做爱,被朝廷削去东海郡、薛郡,于是刘戊暗地里与吴国合谋叛乱。申公、白生劝谏刘戊,刘戊不听,将申公、白生关押起来,还强迫他们劳动,穿上囚徒的衣服,在集市上舂米。刘戊的叔叔休侯刘富派人劝说刘戊,刘戊竟然说:“叔叔与我不同心,我举兵起事,首先取叔叔的脑袋。”休侯刘富害怕,与母亲太夫人逃往京师长安。刘戊继位第二十一年春天,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朝廷削去楚国部分县邑的诏书到了,刘戊遂响应吴王刘濞,在楚国造反。楚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刘戊一概不听。还杀害了张尚、赵夷吾,刘戊起兵与吴军会合,向西攻打梁国,攻下了梁国的棘壁,在昌邑县南边,刘戊率领的楚军与汉将周亚夫大战。汉军断绝了吴楚粮道,吴楚军粮匮乏,吴王刘濞逃走,楚王刘戊自杀,楚军遂投降。

汉军平定吴楚叛乱后,景帝立宗正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奉祀元王刘交的宗庙,这是楚文王。刘礼即王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刘道继位,这是楚安王。刘道即王位二十二年后去世,儿子刘注继位,这是楚襄王。刘注即王位十四年后去世,儿子刘纯继位,这是楚节王。刘纯即王位十六年后去世,儿子刘延寿继位。宣帝登基后,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武帝的儿子,天下如果有变,刘胥一定会登基当上皇帝,遂暗地里与广陵王刘胥勾结,还为自己后母的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刘胥的女儿为妻。刘延寿与赵何齐商议,说:“我与广陵王联合起来,天下一旦有变,我即会发兵去帮助广陵王,让广陵王登上帝位,你今天娶了翁主,到那时,你也一定会被封为列侯。”刘延寿派赵何齐与广陵王刘胥暗中传递书信,说:“愿意做广陵王的耳目,大王不要行动迟缓,落在别人后边,失去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向朝廷告发此事。朝廷将案件交予有关部门审理,证据确凿,刘延寿自杀。刘延寿在位三十二年,撤销楚国。

当初,休侯刘富逃往京师长安,楚王刘戊造反,刘富等人受到牵连,被免去侯位,削去刘氏宗籍。后来景帝知道刘富曾经多次劝说过刘戊,重新封刘富为红侯。刘富的母亲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戚关系,平定崤山以东叛乱时,太夫人请求留在京师长安,被朝廷批准。刘富的儿子刘辟强等四人奉养祖母,在朝廷做官。太夫人去世后,朝廷赐予太夫人墓地,葬在灵户。刘富的侯位传至嫡曾孙,因为没有儿子,撤销封爵。

刘辟强,字少卿,也喜欢钻研《诗经》,善于写文章。在武帝朝,刘辟强以宗室子弟身份,参加中二千石官员在朝中的廷议,当时刘辟强的名气在刘氏宗室中排在首位。刘辟强性情沉静,不嗜权欲,常以读书自娱,不喜欢做官。汉昭帝继位后,有人向大将军霍光建议:“将军没有看到前朝吕氏的败亡吗?将军身处伊尹、周公的尊位,在朝中摄政掌权,却不能依靠刘氏宗亲,不能与他们一起共事,这样做很难取得天下人信任,会有覆亡的危险。现在将军正处在鼎盛时期,皇帝也还年轻,应该多选用些刘氏宗室子弟,多与大臣们讨论问题,不要像吕氏当年掌权时那样,这样做才能够消灾免祸。”霍光认为说得有道理,于是选择刘氏宗亲中可以用的人。刘辟强的儿子刘德在丞相府任待诏,年纪有三十几岁,霍光想启用刘德。有人提醒霍光,说刘德的父亲刘辟强还在,也是先帝信任的人。霍光遂任命刘辟强为光禄大夫,兼任长乐宫卫尉,刘辟强此时已经八十余岁。后来又转任为宗正,几个月后,去世。

刘德,字路叔,钻研黄老学说,聪明有智慧。刘德在年少时,多次向朝廷提出谏言,被武帝在甘泉宫召见,武帝称刘德为“千里驹”。昭帝继位初,刘德被任命为宗正府丞,与其他官员共同审理刘泽(齐孝王的孙子)的谋反案件。刘德的父亲在担任宗正时,刘德改任为大鸿胪丞,又改任为太中大夫,再后来,刘德也担任了宗正,与其他官员一起审理上官氏、盖主的谋反案。刘德常坚持《老子》知足不辱的观点。刘德的妻子去世后,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予刘德,刘德不敢娶,害怕权势太盛。盖长公主的孙子盖长谭曾经拦住刘德,解释盖长公主的谋反案,刘德严厉斥责盖长公主的行为无礼,不符合皇室的道德规范。侍御史误认为霍光怨恨刘德不愿意娶女儿,弹劾刘德,说刘德诽谤皇帝指定的案件,刘德遭到免职,被贬为庶人,搬到一处荒僻的山野间种地。霍光知道此事后,很生气侍御史误解了自己的意思,遂召回刘德,任命刘德为代理青州刺史。一年后,再次任命刘德为宗正,与刘德一起商议拥立宣帝,刘德以拥立宣帝有功,受赐关内侯爵。宣帝地节年间(公元前69-前66年),宣帝因为要亲近皇室宗亲,加上刘德本人行为敦厚,宣帝封刘德为阳城侯。刘德的儿子刘安民被任命为郎中右曹。在刘氏宗亲里,像刘德这样获得官职或者宿卫皇宫的,有二十余人。

刘德性情宽厚,乐善好施,愿意帮助他人,在审理京兆尹此前处理过的案件中,刘德平反了许多犯人。刘德家中的财产超过百万,全部用来帮助昆弟或者招待宾客吃饭。刘德常说:“钱太多,会招来百姓怨恨。”受封为列侯第十一年,刘德的儿子刘向因为伪铸造黄金案,被判罪服刑,刘德上书为儿子的犯罪辩护,在此期间刘德去世。大鸿胪上奏朝廷,弹劾刘德为儿子犯罪辩护,有失大臣的道德规范,不应该享有谥号,安排祭祀。宣帝制诏书,说:“赐刘德谥号为缪侯,还是要安排祭祀。”刘德的侯位传至孙子刘庆忌,刘庆忌担任宗正,兼任太常。去世后,儿子刘岑继承爵位,担任诸曹中郎将,位列校尉,后来刘岑官至太常。刘岑去世后,爵位传予儿子,直到王莽新朝败亡,才断了封爵。

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在十二岁时,因为父亲的职务,刘更生被任命为辇郎。刘更生长大成人后,举行加冠礼,因为刘更生注重品行休养,在朝中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在当时,宣帝想按照武帝朝的行事方式,在身边安排一些儒生士人。刘更生善于写文章,与王褒、张子侨等人一起,同时受到宣帝召见,应对皇帝策问,刘向献上赋、颂、文章数十篇。宣帝对神仙方术很有兴趣,淮南国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中说神仙可以将普通物体变为黄金,以及邹衍重视道学,延长寿命等故事,世上很少有人读过,而刘更生的父亲刘德在武帝朝,负责审理淮南国谋反案时读过此书。刘更生在少年时也读过,感到很神奇,即将这部书献予宣帝,说这部书可以指导如何冶炼黄金,宣帝诏令主管冶铸的尚方负责此事,花了很多钱,结果并不灵验。宣帝于是将刘更生交予有关官员查办,有关官员认为刘更生伪铸黄金,应该判处死罪。刘更生的哥哥阳城侯刘安民上书,愿意将封邑中的一半上交给国家,赎刘更生的罪。宣帝也很欣赏刘更生的才华,过了冬天后,赦免刘更生的死罪。此时《穀梁春秋》刚刚列于学官,宣帝征召刘更生学习《穀梁春秋》,在石渠阁研究《五经》。重新拜刘更生为郎中,在黄门当差,担任散骑侍郎、谏议大夫,兼任宫中给事。

元帝即位后,太傅萧望之担任前将军,少傅周堪担任诸吏光禄大夫,二人同时负责尚书事务,受到皇帝信任。刘更生比萧望之、周堪年轻,但是二人很看重刘更生,认为刘更生作为宗室子弟,为人正直,有学问,品行端正,于是提拔刘更生为散骑宗正,兼任宫中给事,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帝左右充当拾遗。四人同心辅政,对外戚许氏家族和史氏家族在朝中的为所欲为,横行不法,多有怨言,中书省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术。萧望之、周堪、刘更生共同商议,要向皇帝上书斥退这些佞臣。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话被泄露出去,遂被许氏、史氏和弘恭、石显联合起来诬陷,周堪、刘更生被投入监狱,萧望之被免去官职(详情记载在《萧望之传》中)。当年春天地震,夏天,一颗忽隐忽现的客星在昂星、卷舌星之间出现。元帝也认为这件事情处理得过重,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享受奉朝请的礼遇。秋天,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打算任命他们为谏议大夫,弘恭、石显连忙阻挠,后来元帝任命他们为中郎。到了冬天,再次发生地震。此时弘恭、石显、许氏、史氏子弟和宫中侍从、诸曹,都愤恨地盯着萧望之等人,刘更生害怕,于是通过亲属向皇帝上书,解释灾变的原因,上书中讲:

臣认为原前将军萧望之等人,均为朝中忠正无私的大臣,他们希望国家得到大治,但是得罪了外戚与宫中尚书。现在连路人都盼望着萧望之等人能够重新恢复职务,但又担心他们会再次遭到谮毁,说犯有错误的大臣是否还能够得到启用,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臣听说《春秋》中记载,发生地震,是因为在位执政的大臣气焰太盛,现在再次发生地震,这可以证明,不是因为此前三位大臣的过错。在高皇帝时,季布得罪了高祖,高祖要判季布的灭族罪,后来季布被高祖赦免,担任汉朝将军。在高后、孝文帝朝,季布成为一代名臣。在孝武帝朝,倪宽因为犯有重罪而被关押,按道侯韩说曾经向武帝谏言:“前些时,吾丘寿王被杀,陛下为此事仍然在后悔不已;现在要杀倪宽,以后会更加后悔!”武帝受到触动,遂赦免倪宽,倪宽重新得到启用,再后来倪宽做了御史大夫,此后再担任御史大夫的官员,没有一个比得上倪宽。董仲舒因为写了有关灾异的书,主父偃上奏朝廷,董仲舒因为此事而被捕入狱,判处为不道罪,幸亏没有被杀头,再后来董仲舒在朝中担任太中大夫、胶西国相,因为年老有病而退休。朝廷需要制订新的政策时,还常要向董仲舒咨询。董仲舒成为有汉一代的名儒,董仲舒参与制订的政策,至今对国家有益。在孝宣帝朝,夏侯胜因为犯有诽谤罪,被关押在监狱里三年,被贬黜为庶人。宣帝后来再次启用夏侯胜,夏侯胜担任长信宫少府、太子太傅,以敢于直言而闻名天下,天下人均称颂夏侯胜的美德。至于其他大臣,还有很多这样的事例,不再逐一列举。犯了错误的大臣,仍然可以为国家效力,有益于天下,以上四个例子,颇能够说明问题。

前些时,弘恭奏言萧望之等人有罪,他们此后受到惩治,三个月后,再次发生地震。弘恭因为有病,搬出官府,病好后,重新在内朝处理政事,仍然有天阴下雨、下雪。这样看来,地震与弘恭有关。

臣愚以为应该斥退弘恭、以表明对诬陷忠臣的惩罚,重新启用萧望之等人,为朝廷疏通纳贤的道路。如此,才能够打开国中的太平之门,堵塞灾异之路。

奏书递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写的,禀告皇上要严查奸臣。调查结果出来后,刘更生被逮捕入狱,由太傅韦玄成、谏议大夫贡禹,还有廷尉一起共同审理此案。大臣们指责刘更生曾经担任过九卿,却与萧望之、周堪等人,共同谋划排挤车骑将军史高、侍中许氏、史氏,挑拨离间皇帝与外戚的关系,想要排挤他们,独揽大权。刘更生等人为臣不忠,侥幸没有被杀,重新得到朝廷启用,不思悔改,继续挑唆他人,扰乱朝政,诬蔑大臣。为此刘更生再次被贬为庶人。萧望之让儿子上书,为自己申冤,弘恭、石显暗示皇上,让萧望之到廷尉署当面对质。萧望之愤而自杀。至此,元帝才幡然省悟,但是为时已晚,元帝非常悔恨,于是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勘的学生张猛,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兼任宫中给事,二人均得到元帝信任。弘恭、石显更加惶恐,多次诋毁他们。刘更生看到周堪、张猛已经在位,希望能够再次得到元帝启用,但也担心事情还会有反复,于是刘更生向元帝密封上书:

臣侥幸以刘氏骨肉身份,此前担任过九卿,因为不够谨慎,受到惩处,得到皇上恩典,又再次得到启用。现在看到灾异横生,天地失和,这些均与国运有关。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但想到即使是身居荒郊野外,忠臣也应该报效君王,这是做臣子的道义。更何况是刘氏骨肉,再加上旧恩未报!臣愿意向皇上献上愚忠,又担心越职,但想到二件恩情均未报答,作为忠臣应该做的,就是努力向皇上表达想法,即使再回去种田,臣也毫无怨言。

臣听说上古时舜帝任命九位官员,他们在朝中和衷共济,相互团结。众贤士在朝中团结,万物在朝外也会和谐。在当时,用洞箫吹奏九次《韶》乐,迎接凤凰来仪;还有敲击钟磬,欣赏百兽起舞。四海之内,一片祥和之声。在周文王时,西部开拓,迎来很多贤士,气氛祥和融洽,在当时,推崇礼让之风,避免因为纷争而引起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思慕文王的仁义,歌颂文王的圣德,《诗经》中讲:“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在当时,武王、周公先后秉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因此天下归心,周王室继续拓展先祖的事业。《诗经》中讲:“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意思是说四方因为和谐而汇聚在王室周围。诸侯祥和于下,苍天赐福于上,《周颂》中讲“降福穰穰”,还说“贻我厘麰”。厘麰,就是麦子,麦子从天而降。这些都是因为崇尚和谐,有了和谐,才会获得苍天的赐福。

在周幽王、周厉王时,朝中不和谐,朝臣间相互诋毁埋怨,诗人为此而忧虑,于是《诗经》中有:“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小人在位而邪议横行,朋比为奸,背离君子之道,《诗经》中又说:“相互诋毁,何其悲哀!谋之则善,否之则违:谋之不善,只能相依!”君子独善其身,不屈服他人的诽谤,为了国家利益,反而受到恶毒地毁伤,《诗经》中说:“勤恳做事,不敢告劳,无罪受谤,毁誉声高!”在当时,日月昏暗无光,《诗经》中讲:“初一辛卯,出现日蚀,显示凶兆!”又讲:“彼月而微,此日而微,致使下民,为之悲哀!”又讲:“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贤良!”天上出现变化,地上出现地震,泉水奔涌,山谷移动。《诗经》中还讲:“百川沸腾,山崩地裂,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可怜人们,无动于衷!”霜降的出现,也不能够按照时令,《诗经》中又讲:“正月降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流传甚广!”说的就是百姓,此时不能明辨是非,造成舆论混乱。朝中不和谐的现象出现,是因为贤与不肖共存,导致朝政失和而引起的结果。

从此之后,天下大乱,篡位、杀戮,各种灾祸频繁出现。周厉王逃到彘地,周幽王被杀,在周平王末年,鲁隐公继位,周王室的大夫祭伯因为关系不和,逃往鲁国,《春秋》中为尊者讳,不说逃走,哀叹灾祸从此开始。从此之后,周王室的尹氏在朝中世代担任卿相,专权跋扈,诸侯国也相继背叛王室,不再到京师来朝见周王,周王室开始衰落。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三十六次出现日食,五次发生地震,二次出现山崩地裂,三次出现彗星,夜间应该闪亮的星星不再出现,一次流星雨,十四次火灾。胡狄三次入侵诸侯国,五块儿巨大的陨石从天上坠落,六次鶃鸟逆向飞行,糜鹿大量繁殖,血吸虫、蜚虫肆虐,八哥筑巢,各种怪异的现象纷纷出现。白天显现黑夜,树上结满冰挂,李树、梅树冬天开花结果,七月下霜,草木枯死,八月豆荚遭灾,天上落下来很大的冰雹。在下雨、下雪的时候,雷声震震,水灾、旱灾、饥馑、虫灾、蝗灾、螟灾此起彼伏。在当时,祸乱频仍,诸侯国有三十六次发生国君被弑杀的事件,五十二个诸侯国君先后亡国,诸侯国君逃离国土,不能保全社稷,此类事情层出不穷。周王室的灾祸更多:晋侯在贸戎打败王室的军队,在郊地与王室的军队作战;郑侯伤害了周桓王;戎狄扣压周王室的使者;卫侯违抗周王的诏命,奉诏拒派军队,齐侯违抗周王的诏命而帮助卫侯;王室内五位大夫争权夺位,三位君王先后遭到更替,没有公理可言,在此情况下,周王室更加衰落,再也没有振兴起来。

从历史上看,和气致祥,乖气致戾;祥多者国安,戾多者国危,这是不变的道理,古今一样。现在陛下继承三代的伟业,招揽文学士人,优游宽容,致使各路贤士齐头并进。可是贤与不肖混杂在一起,黑白不分,邪正杂糅,忠谗难以区分。公车署的士人人满为患,北军待诏的士人摩肩接踵。朝堂中大臣们意见相左,言语刻薄,相互诋毁,搬弄是非。文案叠加,奏书错乱,前后错缪,毁誉参半,因此难以辨明是非,造成皇上对事情的判断,前后失据,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大臣们朋比为奸,党同伐异,使得忠臣们屡屡遭到陷害。正派的大臣进言,只能治标;而忠臣遭受陷害,却成为乱的祸源。在治乱时,还没有显现出效果,灾异就已经反复出现,这是臣为什么寒心的地方。那些在朝中掌握权势的人,他们的子弟把持着朝政,羽翼遍布朝野,纠合在一起,使得毁誉此起彼伏,造成意见不能统一。这是日月无光,寒霜在夏季出现,海水涌出,山谷错位,天上星辰失序的原因,是怨气产生的恶果。现在周代衰落的迹象,已经在本朝显现,诗人们所讽刺的,正在一样样地暴露出来,要想天下太平,得到《诗经》中所称颂的结果,这就好像是在退着走路,却幻想着要赶上前边的人。初元以来(公元前48-前44年),已经有六年时间,查看《春秋》在六年时间里,出现的灾异也没有今天多。《春秋》中所记载的灾异,现在频繁地出现,但不再有孔子那样的圣人,既是有,也解决不了当前的问题,更何况还没有,而且情况还远远超过《春秋》中所描述的灾变。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因为邪臣当道。邪臣之所以当道,是因为皇上的疑心太重,既然重用了贤者,本来要实施善政,一旦贤者遭到谮毁,贤者就会遭到贬黜,善政也随之结束。陛下常抱着怀疑的眼光看人,谗贼即会乘势而入;遇到决断的时候,拿不定主意,致使蒙冤受屈的大臣接连不断。奸邪小人得势,贤能大臣遭贬,受冤枉的大臣增加,有志之士遭遇打击。《易经》中常讲,有《否》有《泰》。小人得志,君子受压,君子受压,则朝政混乱,这就是否。否者,就是闭而乱。君子得志,小人受压,小人受压,则政通人和,故为泰。泰者,就是通而且治。《诗经》中说“雨雪纷纷,日出天晴。”这与《易经》中所讲的道理一样。上古时的鲧、共工、欢兜和舜、禹同在尧帝的朝堂中共事,周公和管叔、蔡叔一起辅佐周王室,在当时,不断有谗毁的言论,流言蜚语出现,数不胜数!尧帝、周成王重用舜、禹、周公而斥退共工、管叔和蔡叔,因此国家得以大治,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称颂。孔子和季孙氏、孟孙氏同时在鲁国当官,李斯和叔孙通都是秦朝的官员,鲁定公重用季孙氏、孟孙氏,排斥孔子;秦始皇重用李斯,排斥叔孙通,天下随后而大乱,至今为人们所耻笑。因此说,用人治乱,就是荣辱的开始,要看陛下选用什么样的人。即使选用的是贤者,也要敢于坚持,不改初衷。《诗经》中讲:“我心匪石,不可扭转”。意思是在选用贤者时,要坚定不移,要坚持始终。《易经》中说:“涣汗其大号”。意思是说,皇上发出的号令就像出汗,汗发出来了,就不能再收回去。现在皇上发出招贤令,招揽贤者,不到一个时辰,就要改变主意,这是要把汗再收回去;选用贤者,不能三个月就变,就像拨转小石头一样,意志太不坚定。《论语》中讲:“看到不善的人,就像把手伸进开水一样。”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向朝廷上奏,应该斥退那些尸位素餐,占有权位的佞臣,但问题多年得不到解决。发出诏令,选用贤者,随即又改变,这就好像是把汗又收了回去,选用贤者,不能坚持,就好像是拨动小石头一样;斥退奸臣,却如同是在撼动大山,这样做,要想阴阳协调,岂不是很难!

小人因此才会觅缝鉆孔,巧饰文字,肆意毁谤,制造流言蜚语,挑起民间的舆论大哗。《诗经》中讲:“忧心忡忡,唯恐得罪小人。”小人太多,就容易得罪。在古时,孔子和颜渊、子贡相互称赞,并没有结成朋党;大禹、后稷与皋陶相互引荐,也没有结党营私。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想的是国家的利益,没有邪念。贤人在上位,引其同类,聚于朝堂施展才能,《易经》中说:“飞龙在天,大人相聚。”贤人在下位,志同道合的人相聚,为国家举荐贤才,《易经》中说:“拔茅茹以其汇,是吉兆。”在上引其同类,在下推荐贤才,商汤重用伊尹,非贤士则斥退,是贤士则引进,就因为同类相聚。现在邪臣与贤臣混杂在一起,同聚朝堂,邪臣结党营私,违善向恶,诋毁贤臣,危言耸听,就是想蛊惑皇上。假若重用这些人,天地即会发出警告,灾异也会反复地出现。

自古以来,贤明的圣君,没有不通过诛杀奸邪,而使得国家大治,因此才有了舜帝放逐四恶,孔子在两观下诛杀邪臣,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推行。现在陛下应该明查,真诚地思考天地的告诫,反思诛杀佞臣的必要性,从《否》《泰》卦中找出处理政务的要义,从《诗经》雨雪诗中,从周文王、唐尧帝选用贤者中,悟出可供借鉴的道理。从秦朝、鲁国的灭亡中吸取教训,思考什么才能带来福瑞,怎样才能避免灾祸,了解时事的变化,斥退奸臣的干扰,杜绝奸邪小人在朝堂中结党营私,避免忠贞大臣受到无辜地伤害,广开纳贤之路。要当机立断,不能再犹豫徘徊,要让是非观念在朝中明晰地显现出来,只有这样,灾异才能够消除,祥瑞才会到来,才能够奠定天下的太平,谋求万世的福祉。

臣幸得以作为刘氏宗亲,倾吐肺附之言,确实是看到了阴阳错谬,难以调和,不敢隐瞒心中的忧虑。臣引用了《春秋》中发生的灾异,对比当今朝中的政务,分条举例,宣泄一通。臣谨慎地密封奏书,冒死呈上。

弘恭、石显首先看到刘更生的上书,与许氏、史氏家族中的人一起商量,更加嫉恨刘更生等人。周堪性情耿介、正直,在已经孤立的情况下,仍然宁折不弯。这一年的夏天寒冷,太阳光灰白无力,弘恭、石显和许氏、史氏说这是因为周堪、张猛掌权引起的。元帝内心欣赏周堪,但又怕大家对周堪的非议太多,无法协调此事。当时的长安令杨兴,因为个人才能而受到元帝信任,也常常称颂周堪。元帝希望能够从杨兴那里得到支持,于是问杨兴:“朝臣们不停地在讲光禄勋周堪的坏话,这究竟是为什么?”杨兴是一个圆滑的人,以为元帝对周堪不满,便顺着话讲:“周堪不但朝臣们对他不满,下边的州郡里也是这样。臣听人们说周堪在此前与刘更生等人诽谤皇室骨肉,认为这二人该杀,我以前说不能伤害周堪,是要为国家养恩。”元帝问:“是什么罪一定要杀头?现在呢,又怎么样?”杨兴说:“臣愚以为现在可以赐周堪关内侯爵,享受食邑三百户,不要让周堪再负责朝中事务。明主不辜负师恩,这是最好的方法。”元帝也有了疑心。恰好城门校尉诸葛丰也在说周堪、张猛的坏话,元帝为此事对诸葛丰大发雷霆,罢免了诸葛丰的官职。详情记载在《诸葛丰传》。元帝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言行不一,朕同情他们,没有惩治,又怜惜他们的才能还没有得到很好发挥,现在将周堪降为河东郡太守,张猛降为槐里县令。”

石显等人在朝廷的权势炙手可热。在此后三年,孝宣帝陵庙的阙门发生火灾,在月末,又发生日蚀。元帝于是召诋毁周堪和张猛的大臣们问话,他们说此前出现的灾异,是由于周堪和张猛的责任,这些人吓得跪在地上,叩头谢罪。元帝下诏,说:“河东郡太守周堪,是先帝信任的大臣,让周堪辅导朕的学习。周堪品质优秀,通晓学术,议论正直,仁慈有德。常怀有忧国之心,为此而发奋努力。因为不能阿谀奉承权贵,受到孤立,遭到奸臣的压制而被斥退,还不能为自己申辩。此前大臣们看到出现灾异,不检讨自己,查明灾异的原因,反而借议论天灾,将责任推到朝臣的身上。朕不得已,只好让周堪暂时在下边担任郡太守,这也是在彰显周堪的才能。周堪下去后,灾异仍然显现,这些人没有话讲了。周堪下去不到一年,郡中的三老、官员、有识之士都称颂周堪,朝廷派出巡视的使臣,也都赞颂周堪的政绩。这些足已经证明先帝生前知人善任,朕也有自知之明。俗人故意制造事端,非议诋毁贤良,假借一些难以说清的天象无事生非,让可以讲清楚的问题变得扑朔迷离,以达到陷害的目的,朕不会再受他们的欺骗。朕当时是迫于无奈,没有坚持原则。这一向反复地出现灾异,朕深感忧虑。周堪年老体弱,恐怕很难为自己伸冤,又受到他人的排挤,无力为自己申辩,现在把周堪调回长安。”而后元帝拜周堪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负责尚书事务。张猛担任太中大夫兼任给事中。石显仍然插手尚书事务,尚书中的五个人,都是石显的同党。周堪很难向元帝反映问题,什么事情都还要通过石显,决定权仍然把持在石显手中。周堪有声音嘶哑的毛病,不能多讲话,最后抑郁去世。石显诬陷张猛,迫使张猛在公车府自杀。刘更生对他们的遭遇很痛心,于是写下了《疾谗》、《擿要》、《救危》和《世颂》等八篇文章,托古喻今,哀叹自己以及与自己一样的士人。此后被弃置一旁,十多年得不到重用。

成帝登基后,石显遭到贬黜,病死在返乡的途中,刘更生才重新得到启用,此后刘更生将名字改为刘向。刘向以原九卿职务担任中郎,负责三辅地区的水利。多次向成帝密封上奏,后来刘向又担任了光禄大夫。当时成帝的舅舅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将军,主持朝政,背后还有太后王政君的支持,朝中大权掌握在王氏手中,王氏兄弟七人先后被封为列侯。在发生数次灾异后,刘向认为当朝外戚过于显贵,发生灾异,是因为王凤兄弟把持朝政的结果。成帝此时正在努力学习《诗经》、《尚书》,阅读古文,成帝诏命刘向负责校勘收藏在天禄阁、石渠阁中的《五经》等古书。刘向在读《尚书·洪范》中,看到箕子为武王解释五行阴阳相互间的关系。于是将上古以来,从春秋战国直到秦汉,所有的符瑞灾异记录下来,进行整理,再联系祸福,考查它们的灵验,加以对比分析,理出条目,刘向写成十一篇文章,名字叫做《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给成帝。成帝内心很清楚,刘向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写这些文章,主要是因为王凤兄弟把持着朝政,才会有感而发,但是成帝始终不愿意疏远外戚王氏家族。

过了很久,成帝开始营建昌陵,经过几年时间,仍不能完工,又回过头来再修建延陵,花费巨大。刘向于是向成帝上书,提出谏言:

臣读《易经》,里面有这样的话:“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才能够安身立命,保证社稷的安稳。”贤圣的君王,要考虑到事情的始终,深入思考,才能够明辨是非。君王思考问题,要考虑到天地人三统之间的关系,理解天命神授,所授者须博大无边,天下不会始终为一姓所拥有。孔子在谈论《诗经》时说:“殷朝的士人聪明智慧,在京师为周的宗庙助祭,”为此而喟然长叹,说:“天命宏大!生前做过善事,会影响到子孙,须知富贵无常;否则,王公大臣们怎么会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就连百姓也常要不断地提醒自己。”商朝的微子,在商朝灭亡后,不得不低头做了周的臣子,痛心商朝被周朝灭亡。像尧舜这样的圣人,仍然会有丹朱这样难以教化的儿子;大禹、商汤有着非凡的德行,也会有桀、纣这样难以训导的子孙。从古至今,没有不亡的国家。过去高皇帝推翻了秦朝,打算将国都建在洛阳,受到刘敬谏言的启发,认为自己的德能不能与周代相比,但是好于秦,于是将国都改建在了关中,凭借着周代的德,倚仗着秦地的险阻。一个朝代持续的长短,还要看其德政实施的效果,高祖在晚年时,常战战兢兢地告诫自己,不敢忘记前朝覆亡的教训。因此孔子才强调“富贵无常”,讲的就是这些道理。

孝文帝的陵寝地在霸陵,北边靠近灞河。有一次,文帝凄怆而悲凉地面对着群臣们讲:“唉!用北山的石头做成朕的椁室,用纻絮混合生漆填缝涂抹,看谁还能够撼得动!”张释之进言,说:“如果陵寝中有值得偷盗的东西,就是封闭在终南山中,也会有缝隙可以钻进去;假若没有可盗取的东西,即使陵寝中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值得担心?”死者已经没有了生命,但国家还会有兴替,因此张释之的话,是在为长远做出考虑。孝文帝悟出了其中的道理,遂改为薄葬,不再修筑山陵。

《易经》中讲:“古时候的丧葬,用薪柴制成棺木,埋葬在荒郊野外,不封土,也不在坟墓的四周围栽树。后世的圣人把薪柴改为棺椁。”使用棺椁,是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帝葬在济阴郡,他们的墓冢都很小,葬具也很简陋。舜帝葬在苍梧九疑山,舜帝的二位妃子,没有与舜帝合葬在一起。大禹帝葬在会稽,为的是不烦扰百姓。殷汤不知道葬在何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葬在毕邑,秦穆公葬在雍邑槖泉宫祈年馆的下边,樗里子葬在武库,他们都没有堆起很高的陵寝。这些都说明了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考虑的长远,为长远而设计。他们的贤臣孝子也能够秉承遗命,按照他们生前的遗愿实施薄葬,这也是在真诚地奉安君父,忠诚至孝的表现。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负责安葬哥哥,用的葬具很简陋。孔子在防邑安葬母亲时,提到在往古时,葬亲人不修筑坟丘,孔子说:“我孔丘,常常要周游天下,不能在返回后,认不出母亲的坟茔。”因此才把母亲的坟墓堆成四尺高的土丘,遇到雨水,坟丘崩塌。孔子的弟子帮助修缮,告诉了孔子,孔子流着眼泪说:“我听说,古时候的人是不修筑坟墓的。”为此还责怪他们。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回来,儿子死了,葬在嬴邑、博邑之间,墓穴向下没有挖到水层,殡殓时就穿着平时的衣服,封土仅达到手臂的高度,和手伸出来一样高。季子边哭边说:“骨肉又回到了土中,这是你的命啊,让魂灵飘荡吧。”嬴邑、博邑距离吴地有上千里,季子没有把儿子送回去安葬。孔子生前去看过,说:“延陵季子所做的,符合礼制。”因此仲尼作为孝子,延陵作为慈父,舜禹作为忠臣,周公作为悌弟,他们在埋葬君王、骨肉时,都是施行的薄葬;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以符合礼制为标准。宋国的桓司马为自己的丧葬准备石椁,仲尼说“不如认尸体在地底下很快地朽烂。”秦国的国相吕不韦召集很多文人编撰《吕氏春秋》,也是强调薄葬的意义,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

等到吴王阖闾时,违背礼仪,要施行厚葬,才过去十几年,就被越人发掘。到了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庄襄王时,更是大兴土木,营建很大的坟丘,里边埋藏有很多的珍宝,结果全部被发掘,尸骨暴露在野外,真是令人哀叹。秦始皇葬在骊山的山坳里,往下一直挖到第三层水源,上面的坟丘高如山陵,高度达到五十几丈,周围环绕五里多;墓圹中以石为椁,用人膏点燃灯烛,用水银布设江海湖泊,用黄金做成凫雁。所藏珍宝之多,所设机械之巧,棺椁的华丽,宫馆的华美,难以描述。还杀了很多宫人,活埋了很多工匠,人数达到上万。天下的百姓因为无穷的徭役而造反,骊山的墓圹还没有修筑完毕,周章的百万造反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项籍一把火烧掉了这些宫馆楼宇。此前很少有人听说过墓圹被发掘,后来有一位牧羊儿丢失了羊,羊跑进墓穴,牧羊童持火把进去寻羊,不小心一把火烧毁了棺椁。从古至今,埋葬没有比始皇帝更为奢华的,才过去几年时间,外遭项籍的火灾,内遭牧童的火患,其遭遇真地是令人叹息!

因此德厚者更要求葬薄,智深者葬具愈少。只有那些无德寡智的人,才会葬具丰厚,坟丘堆得越高,宫庙修建的越华丽,被人盗掘的机会就越大。从这些事实来看,贤愚的结果,丧葬的吉凶,昭然可见。周代的德政在开始衰落时,丧葬开始变得奢侈,周宣王贤德,周王室再次中兴,周宣王要求俭省宫室,缩小寝庙。诗人为此而赞美周宣王,《斯干》这首诗写的就是这件事情,上篇写的是王室宫殿遵守礼制,下篇写的是子孙繁多。到了鲁庄公,开始修饰宗庙,修建了很多宫馆苑囿,其结果是后嗣断绝,《春秋》因为此而讥讽鲁庄公。周宣王所做的,使得国家不断地繁荣昌盛,鲁庄公、秦始皇所做的,是在他们的身后,国家归于灭亡,这些正是奢、俭带来的结果。

陛下登基之后,躬行节俭,初陵开始修建时,规模还很小,天下人都认为陛下贤明。等到修建昌陵,将陵寝修得如此之高,坟墓堆得像山丘一样,发掘百姓的坟墓,多达数万,陵寝地所在的县邑,还要修建房屋,工期紧迫,费用浪费达上十亿。已经死亡的百姓亲属在地下怨恨,生活在地上的百姓则愁肠百结,怨气撼动阴阳,灾荒饥馑频仍,百姓为此而流离失所的,达十几万之多,知道情况的臣下无不为此感到哀痛。假若死者有知,坟墓遭到挖掘,带来的祸患就大了;假若死者无知,把陵寝修筑得如此高大,又有何益处?与贤者、智者谈起这些来,他们都认为这种做法不明智,与百姓谈起来,他们更是叫苦连天;这些景观只能满足愚夫,崇尚奢侈人的观感,又有多大的益处?陛下仁慈敦厚,聪明盖世,应该弘扬汉家的美德,崇尚刘氏的仁爱,光昭五帝、三王的仁政,但是陛下现在却在与暴秦乱君攀比奢侈,比谁的陵寝更为高大,以满足那些愚夫的观感,为一时的虚荣而夸耀,违背贤智之心,忘却万世安危,臣深为陛下感到羞愧。希望陛下远向古时的黄帝、尧帝、舜帝、禹帝、汤、文、武、周公、仲尼学习,近则要细细领会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的用意。孝文帝摒弃高大的陵寝而实施薄葬,由于节俭而得以安宁,可以效法;秦昭王、始皇帝堆山藏厚,奢侈无度却带来祸患无穷,这些都可以引为借鉴。初陵的规模,还是要征询公卿们的意见,让百姓们得到安宁。

谏书递上去以后,成帝读了很感动,但还是下不了改正的决心。

刘向看到社会风气崇尚奢靡,赵皇后(飞燕)、卫婕妤出身卑微,做事情逾越礼制。刘向认为君王的教化应该从内向外,从最近的人开始。于是采录《诗经》、《尚书》中所记载的贤妃贞妇,兴国安家可以效法的,还有因为庶出,受到君王宠幸而导致国家祸乱的,编写了一本书,叫做《列女传》,一共八篇,用来劝诫天子。又采录了一些传记、行事的方法,写下《新序》、《说苑》等五十多篇,上奏给成帝。刘向多次向成帝上书,陈述利害得失,祸乱教训。这样的奏书递上去几十次,以供成帝阅览参考,希望能够拾遗补缺。成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对刘向的一片忠心,常感叹不已。

成帝一直没有儿子,朝政又掌控在外戚王氏手中,灾异频繁地出现。刘向对陈汤在西域凭借勇敢智慧建立的功勋非常赞赏,与陈汤的关系很好,私下里和陈汤谈论:“灾异如此频繁,而皇帝的外戚在朝中又如此权势熏天,这种情况早晚要威胁到刘氏的江山。我因为是刘氏的同姓宗亲,世世代代蒙受着汉室的恩惠,作为刘氏宗亲遗老,经历了三朝皇帝。皇上把我当作先帝的旧臣,每次召见都特别厚遇,我要不讲话,谁还敢讲话呢?”刘向又向成帝密封上奏谏言:

臣听说君王都是希望天下太平的,可是危亡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君王都是希望国家可以永续的,然而国家最终还是会灭亡,这其中的道理,主要是因为用人失查。奸佞的大臣掌握着国家大权,操控朝政,没有不危及到社稷的。在古时候,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他们都长期把持着国家的权力,世代掌控着朝政。田氏最终取代了齐国的姜氏;六卿最终瓜分了晋国;崔杼杀害了国君光;孙林父、宁殖赶跑了国君剽,最后杀害了国君剽;季氏在家中的大庭观赏天子才能享有的八佾舞,三家在祭祀中享受着天子才能享受的《雍》乐,三家把持着鲁国朝政,最后一起赶走了鲁昭公。周王室大夫尹氏干预朝政,王室政治混乱,儿子姬朝、姬猛交替废立,经过很多年王室才安定下来。所以《诗经》中讲“王室紊乱”,又讲“尹氏杀害王子姬克”,造成的危害如此之大。《春秋》中列举了很多的成败得失,举了很多灾祥祸福的例子,像这类事情,可谓是举不胜举,都是阴盛而阳衰,下面的大臣失去臣道所致。所以《尚书》中讲:“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小者害家,大者害国。”孔子说“权力离开公室,朝政掌握在大夫手中”,都是危亡的徵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和泾阳君、叶阳君专权擅政,背后凭借着太后的权威,三个人的权力超过了秦昭王,家中的财富敢于与国家相埒,国家已经很危险,幸亏有范雎的提醒,秦国的政权才得以稳固。二世皇帝把大权交予赵高掌握,赵高专权跋扈,蒙蔽大臣,最后才有阎乐在望夷宫杀害二世皇帝的悲剧发生,秦朝虽然灭亡。然而近事不远,下边就是汉朝的建立。

汉朝建国初,吕氏家族无道,在朝中掌握朝政,擅自夺取相位,滥封吕氏为王。吕产、吕禄倚仗着太后的权威,窃取将、相的尊位,还掌握着卫戍京师的南军、北军,吕氏子弟受封为梁王、赵王,骄横跋扈,几乎危及到刘氏的江山社稷。幸亏有忠心为国、正直的大臣绛侯周勃、朱虚侯等人,竭诚维护汉室,尽忠守节,诛杀了吕氏家族,刘氏的江山社稷才得以保全。现在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二人,穿青紫貂皮的王氏子弟充盈在帷幄内,盘踞在朝堂中。大将军王凤专权擅政,受封为列侯的五位王氏骄奢淫逸,作威作福,为所欲为,牟取私利,假公济私,依靠着东宫的权威,与皇帝又是甥舅关系,权力实在是太大。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要经过王氏的任命,他们掌握着中枢机要,朋党肆虐。称誉者引进,忤逆者诛杀;游说者得利,掌权者代言。排挤宗室,削弱公族,对待刘氏宗亲中有智慧的人,更是肆意毁谤,阻塞刘氏宗亲子弟进入仕途。不让刘氏宗亲子弟在朝中担负重要职务,也不让他们接近宫廷,唯恐与王氏家族分权;总是提到燕王、盖主,以此来加重皇上的疑心,避免谈到吕氏、霍氏,担心与他们现在的独揽朝政相互关联。对内,他们有着管叔、蔡叔的叛逆野心,对外,却又要假托是周公为国家在辅政。王氏兄弟相继受封为列侯,成为朝廷的重臣,王氏宗族在朝中盘根错节,把持着各个权力部门。从上古到秦汉,外戚擅权,还没有像王氏家族这样。就是周代的皇甫、秦国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也难以与他们相比。

物盛必然有非常之象,以告诫人们警觉。在孝昭帝朝,巨大的山石在泰山上耸立起来,已经僵卧的柳树在上林苑抽芽复活。此后就有了孝宣皇帝的继位,现在王氏在济南的先祖坟墓,棺床上的柱子居然长出了枝丫,还长出地面,根插在土中,非常茂盛,就是立起来的山石,重新发芽的柳树,也没有像这种异象令人惊恐不安。事物的怪异与人物的权势,竟然同时显现,王氏和刘氏怎么可能同时并立,现在从表象上看,刘氏的江山还像泰山一样稳固,其实就好像是垒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令人担心。陛下作为刘氏子孙,守护着刘氏宗庙,却将国祚移于外戚,将皇帝的尊位降为扈从地位,陛下就是不为自己考虑,奈何要将祖宗的庙堂放置何处!一个女人已经出嫁,应该想到的首先是丈夫家人的利益,而将父母家族摆放在次要位置,而今皇太后却与此相反。对比孝宣帝当年,宣帝没有将权力交予舅舅平昌侯、乐昌侯,这些外戚的地位,也因此得以保全。

聪明的人,迎来福祉于无形,销除祸患于未然,陛下应该颁发明诏,表明态度,皇帝要更多地亲近刘氏宗亲,重用刘氏宗亲,疏远外戚,收回外戚的权力,让他们回到家中,效法先帝对待外戚的方式,可以在钱财上厚待他们,这样做也可以保全外戚家族,这也是在向东宫表示诚意,让外戚获得福佑。王氏宗族得以保全,享受爵禄,刘氏天下得以安宁,不会让社稷受到威胁,宗室与外戚,和睦相处,这也是为了子孙后代在考虑,让他们世代享受福祐。如果还不尽早采取措施,田氏篡夺齐国的悲剧,还会在本朝上演,六卿瓜分晋国的悲剧,还会重现于汉室天下,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不能不认真地思考,认真地对待,不可不早做谋划。《易经》中讲:“君不谨慎,即会失去臣的忠诚;臣不谨慎,即会失去身家性命;做事不谨慎,则会一事无成。”愿陛下深思熟虑,谨慎对待,警惕过往的教训。把事情做得稳妥,不出纰漏,让刘氏宗庙得以稳固,使皇太后得以安享晚年,天下幸甚。

奏书递上后,成帝召见刘向,哀伤叹息一番,对刘向说:“君且将此事放一放,让我再想一想。”成帝任命刘向担任北军的中垒校尉。

刘向为人简易随便,没有架子,崇尚俭朴,不结交世俗,专心致志于经学研究,白天大声地诵读经书典籍,夜晚则观查星象,甚至通宵达旦。成帝元延年间(公元前12-前9年),有彗星在东井方向出现,蜀郡的岷山崩塌,壅塞住岷江。刘向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详情记载在《五行志》。刘向放心不下,又向成帝上奏,内容如下:

臣听说舜帝当年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倨傲;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纣王那样暴虐。《诗经》中讲“殷鉴不远,就在夏朝末世”,也是在说商汤在告诫后世,要以夏桀为教训。圣明的帝王常以天下祸患告诫后人,不忌讳谈论国家兴废的道理,因此臣才敢不避愚昧,谈论兴废,愿陛下留意。

查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日蚀出现三十六次,鲁襄公时最为频繁,每三年五个月就会有一次日食出现。汉朝建立以来到元帝竟宁年间(公元前33年),孝景帝朝日食出现得最多,每三年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日食。臣刘向此前说过要出现日食,现在连续三年出现日食。自从建始(公元前32-前29年)以来,二十年间八次出现日食,平均二年六个月就会出现一次,这种现象古今罕见。怪异出现有大小,有缓急,圣人将这些现象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易经》中讲:“观查天文,以察时变。”古时候孔子把鲁哀公与夏桀、殷纣的暴虐并列起来,当时历法混乱,摄提星方位偏离,造成无法判断时间,这是政权更替时出现的异象。从秦始皇驾崩到二世皇帝继位,出现了很多的日食月食,山崩地裂,启明星在四季的月初出现,太白金星在中午还悬挂在天空,天上没有云彩却发出阵阵的雷声轰鸣,流星频繁地出现,荧惑星袭月,宫廷发生火灾,野禽在宫廷的院落中降落,官署的大门向内倾倒,临洮县出现巨人,东郡降落陨石,大角星方位出现彗星,遮蔽大角。从孔子的感叹,再思考暴秦时的怪异现象,天命确实可畏。项籍将要败亡时,大角星方向出现彗星。汉军进入秦地,五星在东井汇聚,这些都是天象感应。在孝惠帝朝,天上落下血雨,太阳、月亮在运行的交汇点冲突,遮蔽了太阳的光线。在孝昭帝朝,泰山上的卧石自然立起,上林苑的僵卧柳树重新发芽,巨大的星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后边跟随着众星,景象非常怪异,这是宣帝即位的象征,巨大的流星落向西方,天气阴沉,二十几日没有下雨,这是昌邑王不能继位的异象。详情记载在《汉纪》。观查秦、汉的交接,思考惠帝、昭帝没有后代,再来看昌邑王失去封国,宣帝的登基继位,上天对于人事的安排,岂不是早就在明确地告诫人们!商代的高宗武丁、周代的成王,在当时,有野鸡在鼎耳上鸣叫,高宗为此而发奋努力,高宗武丁此后有百年之福,周成王有风向反转的上天感应。神明效应,如影随形,道理都是相通的。

臣有幸作为汉室宗亲,真诚地看到陛下有宽厚、圣明的德行,想消除出现的灾异,重新再现高宗武丁、周成王时的盛世,使得刘氏的宗庙社稷继续得到尊崇,因此而甘冒杀头的危险提出谏言。现在日食频繁地出现,彗星又在东井方向出现,摄提星侵犯紫宫星,有见识的老人看到这些现象,都很惊恐,这是大灾变的徵兆。很难用一两句话讲得清楚,《易经》中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因此还需要设卦布爻,解释它们的含义。《尚书》中讲“用图来解释”,天文很难用图象解释得清楚,臣虽然需要图象来帮助,还是要用嘴来分条缕析,才能够讲得明白,希望在一个方便的时候,臣采用绘图的方式,向陛下一点点地说明。

成帝于是把刘向召入内廷,但还是不能重用刘向。每次召见刘向,刘向都要向成帝强调,刘氏宗亲如同大树的枝叶,枝叶落尽了树干就会得不到保护,现在陛下疏远了皇室宗亲,外戚在朝中掌控着大权,重要职位不在宗室手中,权力归于外戚,这不是加强刘氏宗亲、削弱外戚、保全社稷、巩固江山的做法。

刘向自以为得到了成帝信任,常常向成帝夸耀刘氏宗亲,讥刺王氏和在位的大臣,言辞恳切,出于至诚。成帝也多次想提拔刘向,担任九卿,但是得不到王氏的支持,也得不到丞相、御史大夫的支持,最终没有任命刘向担任重要职务。刘向在朝中担任大夫前后三十几年,七十二岁时,去世。死后十三年王氏篡位代汉。刘向的三个儿子聪明好学;长子刘伋以教授《易经》出名,官职做到郡太守;二儿子刘赐担任九卿丞,很早去世;小儿子刘歆最有名气。

刘歆,字子骏,从小喜欢学习,精通《诗经》、《尚书》,能够写出很漂亮的文章,受到成帝召见,在宦者署担任待诏,后来担任黄门侍郎。河平年间(公元前28-前25年),刘歆受诏与父亲刘向一起,校勘皇家收藏的图书,从六艺传记,诸子百家、到诗赋、算术、方技,无所不通。刘向去世后,刘歆再次在北军担任中垒校尉。

哀帝刚继位,大司马王莽举荐刘歆,说刘歆是皇室宗亲里最有才学的人,哀帝任命刘歆担任宫中侍从、太中大夫,兼任骑都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很受哀帝的信任。刘歆负责《五经》的整理工作,继承父亲此前做过的校勘经书工作。刘歆编辑六艺群书,将它们分门别类,编为《七略》。详情记载在《艺文志》。

刘歆和刘向,最初都研究《易经》,在宣帝朝,宣帝下诏,让刘向学习《糓梁春秋》,精心学习了十几年,刘向对《糓梁春秋》有很深的研究。等到刘歆开始校勘皇家密室所收藏的古书,看到古文《春秋左氏传》,刘歆很喜欢。当时丞相府丞史尹咸研究《左氏春秋》,尹咸与刘歆一起校勘古书典籍。刘歆又跟随尹咸向丞相翟方进学习,探讨经学大义。《左氏春秋》中有很多古字古意,学者最初只是在训诂方面下功夫,到了刘歆研究《左氏春秋》,改用《左传》来解释经文,这是一种新的治学方法,从此又有了以章句来解释义、理。刘歆是一位性格沉静,聪明好学的士人,父子二人都喜欢研究古文,刘歆博闻强记,超过当时一般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与圣人是一样的,与孔子又是同一时代的人物,而公羊高、穀梁赤只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后的人物,传闻与同时代所亲身经历的在叙述上一定会有很大差异,刘歆为此多次与父亲刘向辩论,刘向不能解答,然而仍然坚持《谷梁春秋》是对的。刘歆受到哀帝的信任后,刘歆谏言哀帝将《左氏春秋》与《毛诗》、《逸礼》、《古文尚书》一起全部列于学官,设置博士讲授。哀帝诏令刘歆与《五经》博士一起,阐明自己的观点,《五经》博士不愿意同刘歆辩论,刘歆于是用书面形式质问太常博士:

在上古时,唐尧、虞舜之后,夏、商、周三代兴起,圣帝明王,先后出现,前后继承,他们的业绩辉煌灿烂,到了周王室衰微,礼乐不行,道义难以继续,才出现此后经义纷乱的现象。孔子担忧道义难以推行,遂周游列国。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孔子开始整理音乐,将《雅颂》作为正音;又修订《易经》,整理《尚书》,编撰《春秋》,在书中阐述帝王治国理政的道理。等到孔子去世后,对过往历史的严肃批评就听不到了,孔子的七十二弟子去世后,就没有人再为经学申张大义。接下来遭遇战国,抛弃礼仪,诸侯国间重视的是穷兵黩武,孔子崇尚的道义已经不再有人欣赏,诸侯国间崇尚的是孙吴杀伐诡诈之术。暴秦走向极端,焚烧经书,坑杀儒生,制订禁书的律令,就连肯定古代也要定罪,道术遂遭到毁坏。汉朝建国后,离开圣帝明王的世代已经异常久远,孔子坚持的道义也荒废了很久,想继承也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度。当时只有叔孙通略微懂得一些礼仪,天下只保留下来用于占卜的《易经》,找不到其它典籍。到了孝惠帝朝,才废除了藏书令,可是公卿大臣,像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是一些赳赳武夫,他们对读书不感兴趣。到了孝文帝朝,才开始由掌故晁错从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尚书》从墙壁中取出来时,有很多已经散乱,当看到还有古书存在,大家又开始跟随老师学习经书。《诗经》的学习也随后蔚然成风。天下的古书不断地涌现,尤其是诸子百家的学说,于是朝廷安排了学官,每种学问都有专门的博士。然而汉初的大儒,出名的只有贾谊。到了孝武帝朝,在邹地、鲁地、梁地、赵地,又出现了一批《诗经》、《礼经》、《春秋》的名师,他们大部分是在武帝建元年间(公元前140-前135年)出现。在当时,一个人还不能完整地讲解一部经书,有的人钻研《雅》,有的人钻研《颂》,几个人才能够讲解一部经书。《泰誓》这篇古文尚书,也是在后来才发现,博士们聚集在一起研究。武帝有诏书说:“礼崩乐坏,书简脱落,朕深感忧虑。”在当时,汉朝建国已经有七十余年,离开经书的学习,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鲁恭王刘馀拆毁孔子的旧宅,准备扩建王宫,在孔子旧宅的夹壁中发现古文,有三十九篇《逸礼》,十六篇《尚书》。在武帝朝天汉年间(公元前100-97年),孔安国将这些古书献予朝廷,因为有巫蛊案的影响,仓猝间,没有将这些古书列于学官。《春秋左传》是左丘明编撰,是古文旧书,多达二十余部,均藏在皇家秘府,没有公开。孝成皇帝痛感文献的缺失,有些已经失去原意,于是诏命学者整理皇家藏书,校勘旧文,才有了这三部古书的问世(《古文尚书》、《逸礼》、《左氏传》),用来检验学官所教授的内容,发现有些经书已经脱简,有些简牍编排错乱。在民间寻访学者,有鲁国的桓公、赵国的贯公、胶东国的庸生,他们所教授的与这些古文相同,因为受到压制,而不能得以流传。这也正是有识之士深感痛心的,士人们常常为此而叹息。过去不能求学的人,不愿意抛弃这些已经缺失的文章,因陋就简,分文析字,尽管文章破碎,学者终其一生,还不能读完一部整书,有些相信今文的学说,否定古文的学说,因为他们找不到古书来学习,因此当国家要举行大典的时候,比如说建立辟雍、封禅、巡狩等礼仪,只有不断地摸索,不知道原来礼仪是怎样设置的。于是抱残守缺,也是害怕出现纰漏,不敢面对现实,有了这样的私心,即不愿再从公心出发,采纳正确的建议,或者诋毁,或者妒忌,不能从实际考虑,或者人云亦云,随声附和,这三部古书迟迟得不到承认,以至于有些学者说什么《尚书》已经完备,说什么左氏没有写过《春秋》,等等,这些论调实在是荒谬可悲!

现在圣上圣德通明,继承传统,弘扬伟业,也痛惜当今文学的错谬,学者的碌碌无为,抱残守缺,虽然圣上言辞恳切,但奈何有些学者模棱两可,喜欢追随大流,这种思想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因此皇上才颁下明诏,将《左氏春秋》列于学官,派身边的大臣传达诏命,扶持衰微的经学,与志同道合者一起同心协力,继承这些曾经失传的古文经典。现在的情况还不能乐观,有些学者态度顽固,拒绝讨论问题,以不予理睬的态度来对待皇上的明诏,想以此来阻塞学问的探讨,把没有得到肯定的微学扼杀。大家喜欢安享已经定论的事情,不愿意知难而上,从头再来,这是常人的态度,不是有志君子的作为。更何况是几本古典经文,虽然先帝亲自过问,当今圣上也非常重视,这些古文旧典,也均有明证,民间与皇家的图书收藏均可以证明,学者们岂能够以敷衍推诿来对待此事!

古人常讲:“礼失而求之于野。”现在找到的这些古文,不就是求之于野得到的吗?在博士中,过去精修《尚书》的有欧阳,精修《春秋》的有公羊,精修《易经》的有施、孟,然而孝宣帝还是要设立学官,讲授《穀梁春秋》、《梁丘易》与《大小夏侯尚书》,书义中即使有冲突,但仍然能够置于同样重要的地位。为什么?与其有冲突而废,宁可让冲突保留。《论语》中讲:“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于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现在有这样的几家言论,包罗了大小经义,怎么能够随意废弃!假若一定要抱残守缺,党同伐异,妒忌真实道义的再现,违背皇帝的明诏,辜负圣意,陷文吏于无谓的争执中,这不是君子应取的态度。

言辞恳切,众位大儒看了刘歆的上书后,群情激愤,有一位有名望的大儒——光禄大夫龚胜,看了刘歆的上书,深感耻辱,请求乞骸骨,退休回家养老。至于大儒师丹,当时在朝中担任大司空(御史大夫),更是勃然大怒,上奏哀帝,说刘歆乱改章程,非议诋毁先帝所设立的学官。哀帝说:“刘歆无非是想扩大经学研讨的范围,怎么就是非议诋毁呢?”刘歆这下子得罪了满朝的大臣,被那些宿儒、名臣群起攻击。刘歆担心被杀,于是提出来到外地做官,哀帝任命刘歆为河内郡太守。汉朝制度,皇室宗亲不宜在三河郡为官,哀帝又改任刘歆为五原郡太守,后来刘歆转任为涿郡太守,在三个郡先后担任郡太守。过了几年,因为有病,免官回家,在家中又重新被启用,担任安定属国都尉。哀帝驾崩,王莽执掌朝政,王莽在年少时,即与刘歆一起担任过黄门侍郎,王莽非常欣赏刘歆,向太后推荐刘歆。太后将刘歆留任为右曹太中大夫,刘歆又转任为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负责修建明堂、辟雍,受封为红休侯。刘歆主管儒林、史官、卜筮等官员,考定音律、历法,著有《三统历谱》。

此前,刘歆在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曾经改名为刘秀,字颖叔。等到王莽篡汉,刘歆担任国师,后来的事情记载在《王莽传》。

赞辞如下:孔子说“贤才难得!”从孔子以后,能够写文章的人很多,但是只有孟轲、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等人,留名于青史。他们都是些博闻洽记的学者,博古通今,他们写出来的文章,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孟子·公孙丑下》中说:“圣人不出,其间必有闻名于当世者”,他们不就是闻名于当世的贤士吗?刘向的《洪范五行传》阐述了《大传》,强调天人感应;刘歆的《七略》剖析艺文,将百家学说分门别类,加以整理;《三统历谱》考证日月五星的运行,着重于追根溯源。呜呼!刘向预言山陵的告诫,现在看来,已经被他言中,真是可悲可叹!从梓柱发芽这种事情,可以推断出天下的兴废,可谓是做人明白!这正是率真、谦让、博闻多识的结果,古人常讲,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良师益友!

元芳,你怎么看?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Copyright © 2017-
本站部分内容来源于网络,如有侵犯到原作者的权益,请致邮箱:466698432@qq.com |鄂ICP备13017733号-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