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三十七 季布栾布田叔传第七

季布,楚国人,以任侠仗义而闻名,项籍任命季布为楚国将军。季布率领楚军,曾经多次将汉王刘邦逼入绝境,项籍兵败自杀后,高祖悬赏千金,缉拿季布,发出诏令,敢有藏匿季布者,诛灭三族。季布藏匿在濮阳县一户周姓人家,周氏说:“追捕将军,非常紧急,很快就要追查到我的家里,如果将军信任我,我为将军出个主意;如果将军不信任我,我可以在将军面前先自杀。”季布请周氏讲出来。按照周氏安排,季布被打扮成囚徒模样,穿着褐色囚衣,剃去头发,脖子上套着铁圈,坐在大车上,与几十位家僮一起,被卖给鲁国人朱家。朱家心中清楚,他所买的囚徒中有季布,买下来后,朱家将季布安排在田边的农舍里先住下。然后到洛阳去面见汝阴侯滕公夏侯婴,朱家向夏侯婴游说,朱家问:“季布有什么罪?当年臣各为其主,季布所做的事情,是他的职责要求他做的。项羽的部下当年得罪了陛下,现在都要被杀头吗?高祖而今已经拥有天下,因为当年的怨恨,追捕一位前将军,心胸何其狭窄!以季布这样的贤士,汉追捕的又这样紧急,季布却没有北逃匈奴,或者是南走越国。高祖因为私怨,逼迫一位英雄投向敌国,伍子胥当年鞭尸楚平王,这些教训,都还记得吧?君为什么不把这些道理讲给皇上听?”滕公夏侯婴心中很清楚,朱家是一位大侠,也猜出朱家肯定是藏匿了季布,于是就答应下来。在陪侍高祖时,夏侯婴将朱家讲的一番话,讲给高祖听。高祖遂赦免季布。在当时,大家都说,季布可以摧刚为柔,朱家也因此而名闻天下,高祖召见季布,季布谢不杀之恩,高祖任命季布为郎中。

在惠帝朝,季布担任中郎将。单于写信,在信中污辱吕太后,太后大怒,在朝中召集诸将商议此事。上将军樊哙说:“臣愿意领十万众,横扫匈奴。”诸位将领都顺着太后的意思讲,同意樊哙的意见。只有季布说:“应该杀樊哙的头。当年高祖率领三十万汉军,被困于平城,樊哙当时就在军中。现在樊哙竟然口出狂言,要以十万众横扫匈奴,当面欺诈!秦朝当年因为使用过多的精力,对付匈奴,最终促成陈胜造反起义。现在战争的疮痍还未抚平,樊哙又在当面吹牛,讲大话,妄图撼动天下。”在场的大臣们听了这番话,人人捏一把汗,为季布担忧,太后随即罢朝,不再讨论攻打匈奴的事情。

季布担任河东郡太守。在文帝朝,有人向文帝推荐季布贤能,文帝召见季布,打算任命季布为朝中的御史大夫。此后又听人说季布的脾气不好,喜欢喝酒使性。季布来到长安,留在官邸中住了一个月,文帝仅召见一次,即让季布回去。季布心中有话,遂对文帝讲:“臣待罪河东郡,陛下无故召臣,一定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讲了臣的好话。现在臣来了,没有交待任何事情,就让臣回去,这一定是又有人在陛下面前讲了臣的坏话。陛下以一人讲了臣的好话召臣,又因为一人讲了臣的坏话,即打发臣,臣担心天下会有心怀不轨之徒,听说此事后,窥伺陛下,而心生邪念。”文帝沉思良久,惭愧地说:“河东郡是朕的股肱郡,所以想召君来京师谈谈。”季布随后返回河东郡。

辩士曹丘先生依附权贵,多次受人请托,收受钱财,又巴解宦官赵谈等人,与窦长君的关系也很好。季布知道此事后,给窦长君写信,规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不是一个正派人,不要和他有来往。”曹丘先生要回故乡,想让窦长君写一封书信,将自己引荐给季布。窦长君对曹丘说:“季将军对足下有想法,足下最好不要再去自讨没趣。”曹丘却执意要这封信,窦长君为曹丘写了引荐信,而后曹丘回去。在面见季布之前,曹丘让人先递上引荐信,季布看了引荐信,果然大怒,等候曹丘进来。曹丘一进来,对着季布长揖问礼,问:“楚人有句俗话,叫做:‘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诺言一句’,足下在梁(魏)地、楚地间为何有这样好的名声?仆与足下均是楚人,请让仆代替足下宣传,扬名于天下,这不是件好事吗?足下为何要拒仆于千里之外!”季布听了这番话,大喜。遂将曹丘引入客房,款留几个月,待为上宾,临走时,还送了曹丘厚重的礼物。季布的名声传得很远,也是曹丘替他鼓吹的结果。

季布的弟弟季心,在关中同样以侠义闻名,行侠仗义,但为人谦恭,方圆数千里,士人都愿意为季心效力卖命。季心曾经杀过人,逃往吴国,躲藏在吴国相爰盎家里,季心以长辈礼对待爰盎,以兄弟礼对待灌夫、籍福等人。季心曾经担任过中尉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怠慢季心。一些无良少年常打着季心的旗号行侠做事。在当时,季心以勇猛,季布以承诺,闻名关中。

季布的母舅丁固,是项羽的大将,曾经在彭城西边追击汉军,对汉王刘邦穷追不舍,几乎就要逮住刘邦,汉王刘邦在情急中,回头恳求丁公,说:“将军与我都是英雄,将军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吗!”丁公遂收住追兵,引军而还。等到项王兵败自杀,丁公来谒见高祖,高祖却将丁公拿下,在汉军中巡游,警示他人说:“丁公作为项王的重臣,却对项王不忠,致使项王最终失去天下。”而后斩杀丁公,刘邦还说:“要让以后的人记住,为人臣不要像丁公一样!”

栾布,梁国人。彭越还是平民时,曾经与栾布有过交往,栾布的家境贫寒,靠在齐国为他人做佣工谋生。栾布做过酒保,几年后离去,后来栾布被人掳获,贩卖到燕国做家奴。在主人家,栾布为主人报仇。再后来,燕国将军臧荼,任命栾布担任燕国都尉。等到臧荼做了燕王,任命栾布为燕国将军。臧荼造反,汉高祖率领汉军平定燕国,俘虏了臧荼,梁王彭越听说栾布也在俘虏中,向高祖求情,将栾布接往梁国,拜为梁国大夫。栾布受命出使齐国,还未返回,朝廷逮捕了彭越,指斥彭越谋反,将彭越夷灭三族,还将彭越的首级悬挂在洛阳城门上,皇帝下诏,有胆敢为彭越收尸者,一律逮捕。栾布出使齐国后,返回来复命,跪在彭越的头颅下,向彭越汇报出使齐国的经过,而后放声大哭,在城门下祭拜彭越。官吏随即将栾布逮捕,向皇帝报告。高祖召栾布来大骂,说:“你还想为彭越造反吗?我禁止为彭越拜祭收尸,你竟敢公开地为彭越拜祭、哭诉,是想要造反了。把他推出去烹了。”武士们正要将栾布绑缚,推到汤锅里,栾布回过头来说:“请让臣说句话再死。”高祖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讲?”栾布说:“当年皇帝受困于彭城,败逃于荥阳、成皋之时,项王之所以不能率领楚军向西攻入汉国的领地,是因为有彭越在梁(魏)地间骚扰楚国的后方,彭王联合汉军,造成楚军被动。在当时,彭王的位置,可谓是举足轻重,彭王与楚军联合,汉军必败,彭王与汉军联合,楚军必败,最终才有了垓下会师,致项王于死地的结果。不是彭王在梁地间发挥关键作用,项氏不会灭亡。现在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本来希望可以传至万世。就因为皇帝向彭王征兵,彭王病重,不能前去,就怀疑彭王造反。找不出任何证据,就捕风捉影,最后将彭王诛杀了事,臣恐怕打天下的功臣,因为此事以后要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将臣拿去烹了吧。”高祖听了这番话,命武士解开栾布的绑缚,拜栾布为都尉。

在文帝朝,栾布在燕国担任国相,后来在朝中担任将军。栾布一生的名言是:“贫贱不可丧志,要有自尊;富贵不能骄淫,要有贤德。”只要对栾布有恩的人,栾布一定会报答;栾布对自己有怨恨的人,也会以汉法来惩治。吴楚七国叛乱时,栾布因为有功而受封为鄃侯,再次在燕国担任国相。燕国、齐国都曾经为栾布设立祠堂,称为栾公祠。

栾布去世后,儿子栾贲继承爵位,在武帝朝,栾贲担任太常,因为祭祀宗庙,宰杀的牲畜达不到要求,撤销封国。

田叔,赵国陉城人。田叔的先祖,是战国时齐国国君田氏的后裔。田叔喜欢剑术,向乐巨公学习黄老学说,为人廉洁、耿直,行侠仗义。田叔与许多有名望的士人有交往,赵国人向赵国相赵午推荐田叔,赵午将田叔推荐给赵王张敖,田叔被赵王任命为郎中。几年后,赵王也很欣赏田叔的能力,还没有来得及提拔。

正好赵午、贯高等人妄图谋刺皇上,事情被发觉,高祖下诏逮捕赵王张敖和赵国谋反的群臣。同时诏命,赵国敢有跟随赵王到长安来的,诛杀三族。田叔、孟舒等十余人,穿上囚犯的赭衣,剃去头发,用铁圈套在脖子上,跟随着赵王张敖来到长安。有关谋反的事情被调查清楚后,证明赵王张敖与此事无关,皇帝释放了赵王,但还是将张敖废去王号,改封为宣平侯,赵王张敖向皇上介绍跟随他来到长安的田叔等十人。高祖召见田叔等人,与他们交谈,认为朝中大臣们不如他们贤能。高祖欣赏这些人,将田叔他们拜为郡太守、诸侯国相。田叔被任命为汉中郡太守,担任太守十余年。

孝文帝继位初,召田叔问话:“公能介绍一些天下的忠厚长者吗?”田叔回答道:“臣不了解这些人!”文帝说:“公就是一位忠厚长者,应该知道这些人。”田叔叩头回答:“原云中郡太守孟舒,是一位忠厚长者。”当时,孟舒因为匈奴入侵云中郡而遭到免官。文帝说:“先帝将孟舒安排在云中郡担任郡太守十几年,匈奴常常犯边,孟舒不能守边,造成汉军将士战死者达数百人。忠厚长者应该是这样吗?”田叔叩头说:“贯高当年谋反,天子颁下明诏,赵国敢有跟随张王到长安来的,诛杀三族,可是孟舒仍然剃去头发,用铁圈套在脖子上,跟随张王来到长安,冒死表达自己的忠诚,在当时,他怎么会想到,要做云中郡太守!汉军与楚军对峙,将士疲惫,匈奴冒顿单于降服北部蛮夷,乘胜南下,袭扰汉朝边郡,孟舒知道将士们此时已是异常疲惫,不忍心让将士们再出城堡迎战,将士们感谢郡守的一片诚意,更激起御敌的斗志,就像儿子对待父亲一样,这样才造成数百人战死在沙场上,孟舒怎么会把他们送上死路呢!从这一点来看,孟舒的确是一位忠厚长者。”听了这番话,文帝说:“孟舒真地是一位忠厚长者!”遂重新任命孟舒为云中郡太守。

几年后,田叔因为触犯朝廷法令,失去官职。梁孝王派人杀害朝廷的议政大臣爰盎,当时是在景帝朝,汉景帝召田叔调查此案,案件查清楚后,田叔向景帝奏报,景帝问:“梁王在此案中有牵连吗?”回答:“有牵连。”“有事实根据吗?”田叔说:“请皇上不要再追查梁国的事情。如果追根究底,梁王不按照朝廷法律惩处,是废置汉法;如果按照朝廷法律惩处,太后将会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陛下也会因为此事而忧虑。”景帝因此而认为田叔考虑事情细致周到,是一位贤者,拜田叔为鲁国相。

田叔担任鲁国相,刚刚上任,就有百姓控告鲁王刘馀抢夺他们的财物,有一百余人。田叔将为首的抓来二十人,用鞭子抽打他们,大声斥责道:“鲁王是你们的国君?怎么敢随意控告你们的国君!”鲁王刘馀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惭愧,赶快将王府中的钱拿出来,让国相代为偿还。国相田叔说:“请鲁王派其他人偿还吧,否则会有人说,国相将鲁王摆在一个恶人位置,自己去充当好人。”

鲁王刘馀喜欢打猎,国相田叔常跟随鲁王出入猎苑中,鲁王邀请国相进入馆舍中休息一下。田叔却偏偏坐在猎苑的馆舍外,始终不肯进去,还说:“鲁王在露天外打猎,臣怎么敢坐在馆舍里休息?”听到此话,鲁王刘馀不大好意思再出去打猎。

几年后,田叔死在任上,鲁国以百斤黄金为田叔修建祠堂,田叔的小儿子田仁不同意这样做,说:“这样做于义不符,对先人的名誉有损。”

田仁以作战勇敢成为大将军卫青的近臣、舍人,多次跟随卫青出击匈奴。在武帝朝,大将军卫青向朝廷推荐田仁,田仁后来担任郎中,官至二千石、丞相府长史,因为某事而被免去官职。再后来武帝任命田仁担任河南郡、河内郡、河东郡,三郡的州部刺史,田仁向武帝奏报工作,武帝对田仁的奏事很满意,拜田仁为京畿都尉。一个月后,又升任为丞相司直。几年后,戾太子刘据因为巫蛊案,在长安举兵,田仁当时负责城门守卫,没有关闭城门,使得太子得以逃脱,坐纵容反叛罪,被灭族。

赞辞如下:以项羽的勇猛,季布能够在楚军中以勇猛而闻名,在战场上,多次战胜敌军,夺旗斩将,可谓是猛将。等到在困厄中被卖为奴隶,苟活在世间,季布仍然不改志向,这是为什么?因为季布自负其才能,受辱不羞,知道自己的才能还没有得到充分地发挥,最终成为有汉一代的名将。贤者对于死亡看得很重,只有婢妾之类的人,才会因为羞愤而自杀,这不叫做勇敢,而是因为对人生已经不再眷恋。栾布哭祭彭越,田叔跟随张敖来到长安,他们在死亡面前,均能表现出视死如归,把义气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拿古时候的烈士与他们相比,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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