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食其,陈留县高阳邑人。郦食其喜欢读书,但是家境贫寒,人生郁郁不得志。郦食其没有养家糊口的稳定职业,只好担任县里的里巷守门人,即使这样,县里的官吏豪绅们还是不愿意雇佣他,说郦食其性情狂狷。
陈胜、项梁举兵造反,各路义军东征西讨,经过高阳邑的有几十起人马,郦食其注视着这些义军将领,认为他们多是一些行为龌龊、目光短浅、只会搜刮钱财的好利之徒,没有远大志向,而又自以为是,郦食其对这些人敬而远之。后来听说沛公率领义军来到陈留县郊外,沛公麾下有一名骑士,是郦食其负责管门的里巷中人,沛公与他常谈起乡村间的贤者和豪杰。这名骑士回家探亲,郦食其前去拜访,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对人侮慢,但胸中志向不凡,这种人正是我要追随的,你有机会为我介绍一下。要是你看到沛公,就对他说:‘臣住的里巷中有一位儒生,名字叫做郦食其,年龄在六十岁开外,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他却并不这么认为。’”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那些儒生戴着儒生帽子来拜见沛公,沛公脱下他们的帽子,就往里面撒尿。与这些儒生谈话,开口就骂。不能对他介绍你是儒生。”郦食其说:“你就照我的话去说。”骑士在沛公闲暇时,转告了郦食其要他讲的话。
沛公来到高阳邑传舍,让人去召郦食其。郦食其来到,门人替郦食其传达。沛公叉着双腿,正坐在床上,让两位女子为他洗脚,沛公招呼郦食其进来。郦食其进来后,拱手长揖不拜,说:“足下打算帮助秦政府镇压义军?还是打算率领义军推翻秦政府?”沛公一听此话,开口就骂:“臭儒生!天下受够了秦政府的压迫,所以诸侯才起兵造反,讨伐秦政府,怎么叫做帮助秦政府?”郦食其说:“既然足下率领义军要讨伐无道的秦政府,你就不应该这样叉着双腿,没有礼貌地接见长者。”沛公听到此话,遂停下来洗脚,不再倨傲,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来,以客礼请郦食其坐在上座,表示歉意。郦食其与沛公海阔天空地谈起来,谈论当年六国如何合纵抗秦。沛公与郦食期相谈甚欢,请郦食其留下来吃饭,沛公问:“先生有什么好主意教我?”郦食其说:“足下率领的这些乌合之众,所有士卒加起来,也不过万把人,要想率领他们攻入函谷关,推翻强秦,只能说是往虎口中送肉。陈留县,位于天下要冲,四通八达,有多条道路在此地交汇,现在城里有很多收上来的粮食。臣认识陈留县令,你派我作为你的使臣,前去劝降陈留县令。假若县令不听,足下再去攻打他,臣愿意做你的内应。”沛公于是派郦食其作为义军特使,前往劝降陈留县令,沛公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很快拿下陈留县。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食其吩咐弟弟郦商,让郦商率领几千陈留县义军跟随沛公向西南进攻。而郦食其则留在沛公身边作为说客,为沛公说服其他诸侯。
汉纪元三年(公元前204年)秋天,项羽打败汉军,攻陷荥阳城,汉军向后撤退,在巩县一带设防固守。楚军此时听到韩信攻占赵国的消息,彭越也在梁地后方骚扰楚军,楚军不得不分出兵力来,救援这些地方。韩信乘胜向东进攻齐国。汉王多次在荥阳、成皋地区受困,已经想放弃成皋以东地区,据守巩县、洛阳一线与楚军对峙。郦食其向沛公进言,郦食期讲:“臣听说,只有了解天下最重要的,才能获取天下;不能了解天下最重要的,就难以获取天下。君王最重要的是天下百姓,百姓最重要的是活命的粮食。秦政府建造的敖仓,是天下储存粮食的巨仓,敖仓使用了很久,臣听说粮仓里现在仍储存有大量的粮食。楚军攻下荥阳后,却没有坚守敖仓,而是引兵向东,让囚徒组成的楚军守卫成皋,这是上天在为汉军争夺天下,提供的绝佳机会。成皋的楚军很容易被打败,汉军却仍然在后退,汉军现在应该回过头来,夺取成皋,假若仅退守巩县、洛阳一线,臣认为汉军太过于保守。两雄难以并立,楚汉间相持不决,百姓已经民不聊生,海内动荡,农民那里还有心思种田,妇女也难以安下心来养蚕织布,天下人心,不知何时才能够稳定下来。希望足下能够抓住时机,迅速进兵,重新占领荥阳,控制敖仓,占据成皋的险要地带,阻断太行山上的险道,占据飞狐关口,把守住黄河白马渡津,有了这样的结果,再向天下诸侯宣示,汉军掌握了夺取天下的先机,诸侯从中也可以看出天下今后的走向。燕国、赵国现在已经平定,齐国还没有拿下来。田广占据着齐国千里沃野,田间率领二十万齐军守卫着齐国历下邑,田氏家族是齐国最有势利的家族,背倚东海、泰山,凭借黄河、济水天险,南边靠近楚国,齐人狡黠多谋,足下即使派出几十万汉军,也未必能够在一年半载内平定齐国。臣愿意作为汉王的特使前去说服齐王,让齐国作为汉的东边盟国。”刘邦高兴地说:“好,按照你所说的办。”
于是汉王按照郦食其对于形势的分析,重新占领敖仓,同时派出郦食其前往齐国游说齐王。郦食其见到齐王后问:“大王知道谁将夺取天下吗?”齐王回答:“不知道。”郦食其说:“知道谁将夺取天下,齐王才能保住今天的位置;如果不知道谁将夺取天下,齐国恐怕会危在旦夕。”齐王问:“谁将夺取天下?”郦食其回答:“汉王将夺取天下。”齐王问:“先生讲的话有什么道理?”郦食其回答:“汉王与项王共同讨伐秦国,事先约定,先进入咸阳者,在关中称王,项王背弃盟约,将汉王封在汉中;项王谋杀义帝,汉王在蜀郡、汉中起兵,平定三秦,出函谷关为义帝讨回公道;汉王会盟天下诸侯,立诸侯国在世的后裔为王;汉军攻下城池,攻城的将军即可以封侯,获取财宝,立功的将士即可以分享利益;天下英雄豪杰,俊才贤士无不乐意为汉王所用;诸侯军队听命于汉王调遣,蜀汉的粮食不断地运往前线。项王则不然,项王有背约之名,又杀害义帝,背弃盟约;将士们有功,得不到项王封赏,与人有仇,项王却会记在心里;将军们得不到封赏,拔城后得不到封侯;非项氏宗室得不到重用;为人刻好的官印,项王拿在手中,玩得没了棱角,也不愿意交予功臣;攻城得到的财物堆积如山,项王也不舍得拿出来奖赏将士。天下人都有背叛项王的心思,楚国的俊才贤士心怀怨恨,感叹自己在项王手下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天下的俊才贤士不断地投向汉王,天下大势,可谓是一目了然。汉王从蜀郡、汉中起兵,平定三秦;而后西渡黄河,所向披靡,西魏国的军队,顷刻间土崩瓦解;汉军攻下井陉,斩杀成安君陈余;平定燕国,收服三十二座城池;这就如同当年黄帝率领的义军,所有这些,岂能解释为仅靠人力,这其实是有上天在帮助,这是世人的福气。现在汉王已经控制住敖仓,占据了成皋险阻,守卫着黄河白马关津,阻断太行山上的险塞要道,拒敌于飞狐口外,天下还在犹豫徘徊者,到时候只能是自取灭亡。我劝齐王尽快归附汉王,只有这样,才能够保住齐国的社稷;如果再不归附汉王,亡国之日恐怕是指日可待。”田广被说服了,听从郦食其的安排,撤除了历下邑的齐军防卫,一连几日宴请郦食其。
韩信听说郦食其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齐国七十余座城池不战而降,遂乘着夜色从平原津渡过黄河,奇袭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又杀来了,认为郦食其出尔反尔,出卖了自己,用锅烹煮了郦食其,带领着齐国残军落荒逃走。
汉纪元十二年(公元前195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身份率领汉军平定黥布叛军,立下战功。高祖在分封功臣时,想起了郦食其当年为自己出谋献策。郦食其的儿子郦疥率领汉军多年征战,高祖感念他父亲已经去世,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的食邑改封在武阳县,去世以后,郦疥的儿子郦遂继承封爵。历经三代人,到了孙子郦平,因为有罪,撤销封爵。
陆贾,楚国人。以客人身份跟随高祖打天下,以口才好而闻名当时,常跟随在高祖左右,为高祖出使诸侯。
当时中原刚刚平定,尉佗(赵佗)占据着南粤,在南粤称王。高祖派陆贾作为汉使赐予南粤王赵佗王印。陆贾来到南粤,赵佗像南粤土人一样,梳着椎髻,叉开双腿,傲慢无礼地接见陆贾。陆贾借机劝说尉佗:“足下是中国人,亲戚昆弟的坟墓现在还在真定县。足下现在背弃祖宗的文化,抛弃冠带,妄图以区区南粤国与天子抗衡,甘心充当敌国,灾祸已经不远。秦廷当年苛政失败,诸侯豪杰起兵造反,只有汉王首先入关,占领了咸阳。项籍背弃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们全要听命于项王,项王可谓是一世雄杰。可是汉王在巴蜀起兵,纵横天下,很快就控制住了诸侯,最终灭亡项羽。在五年时间内,海内一统,这那里是人力,这是上天在帮助汉王成功。天子听说大王在南粤称王,却没有率领南粤军队帮助义军诛灭逆贼,汉军的将军们都要率领军队前来剿灭大王,天子可怜天下百姓,多年来遭受战争荼毒。希望休养生息,所以派臣带着王印来授予大王,与大王剖符,交通使节。大王应该以王礼在郊外迎接,北面向汉廷称臣,大王却反而以区区南粤国,妄图与大汉王朝抗衡。汉廷如果知道这些,挖开大王先人的墓冢焚烧,诛杀大王在中原的亲戚眷属,再派出一员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到那时粤人如果杀了大王降汉,也只是易如反掌之事。”
赵佗听完这些,急忙正襟危坐,向陆贾谢罪,说:“我在蛮夷的地方住的太久了,已经忘记了中原的礼仪。”接着问陆贾:“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些?”陆贾说:“大王更贤能些。”赵佗再问:“我与当今皇帝相比,谁更贤能些?”陆贾说:“当今皇帝从民间起兵,讨伐暴秦,灭亡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三皇五帝的功业,统一天下,治理中国。中国人口以亿万计,地方万里,居住在天下的膏腴之地,人口众多,车舆辐辏,万物殷富,政出一家,自从开天辟地以来,还从来没有过。现在大王以区区不过数万军队,还都是些不懂礼仪的蛮夷,在崎岖的山海间称王,地域只相当于汉朝的一个郡,大王凭什么与汉皇帝相比!”赵佗大笑着说:“我没有在中原起兵,只能在此地称王。假如我在中原地区,何愁不比汉强大?”于是对陆贾很有好感,留陆贾住了几个月,一起喝酒宴饮。赵佗说:“在这种粤人居住的地方,找个说话的人都很难,先生此次前来,让我听到了很多前所未闻的事情。”赏赐陆贾的礼物很多,价值千金,其它东西也价值千金。陆贾于是正式拜尉佗为南粤王,令赵佗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法律制度。而后返回长安汇报,高祖很高兴,拜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在高祖面前常谈论《诗经》和《尚书》。高祖听得不耐烦,骂道:“你老爹在马上得天下,与《诗经》、《尚书》有何关系!”陆贾说:“马上得天下,马上也可以治天下吗?在上古时,商汤、周武也是以武力夺取天下,但均是以文治来经营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保有天下的根本要义,在古时,吴王夫差、智伯穷兵黩武,最终自取灭亡;秦朝迷信刑法,不知道权变,被一个赵高弄得最终亡了国。假如秦朝在兼并天下后,开始施行仁义,向上古时的先圣学习治国理政的道理,陛下还能获得天下吗?”高祖听了这番话,很不高兴,面有惭色,但还是对陆贾说:“你试着为我写一些秦为什么会失去天下的教训,我为什么会获得天下的原因,还有古往今来,治理国家有那些成功与失败的经验和教训。”陆贾为此写下十二篇文章。每上奏一篇,高祖都会认真地读过,嘴里啧啧称道,左右官员也高呼万岁,称陆贾写的书,叫做《新语》。
孝惠帝朝,吕太后执掌朝政,想在吕氏家族中封王,提防大臣们有能言善辩者会出来反对。陆贾想,自己不可能再用嘴去说服吕后,于是向朝廷告病,退休在家。在好畤县买下良田,把家搬到好畤县居住。陆贾有五个儿子,陆贾将出使南粤国得到的礼物卖掉,获得千金,分予五个儿子,每个儿子分到二百金,让他们组织生产。陆贾经常坐着马车,用四匹马拉着马车,带上十位鼓瑟、唱歌的侍者,佩带着一把价值百金的宝剑,对儿子们说:“我和你们约定好:我到谁的家里,谁为我准备好人和马吃的、喝得、用的,要准备好酒肉饭菜,十日一轮换。我死在谁的家里,谁就能得到我的宝剑、车骑、侍从。在一年中,我如果到别人的家里去做客,没有来,就不再来了,要准备好新鲜的水果、蔬菜、鱼肉,我不会长久麻烦你们的。”
在吕太后执政时,吕氏家族大肆封王封侯,把持着朝政,控制着小皇帝,眼看着刘氏的江山社稷要遭到危害,右丞相陈平担心自己独力难撑,又恐怕祸及自身。因此常常在闲暇时陷入沉思。陆贾去看望陈平,也不通报,直接进入房间里就坐下,陈平正在沉思,没有看到陆贾进来。陆贾问:“什么事情想得这么投入?”陈平说:“先生认为我会想些什么?”陆贾说:“足下身为丞相,食邑三万户,可谓是富贵至极,无所欲求。心中还会有忧虑,只能是在忧虑吕氏家族和小皇帝啦。”陈平说:“是啊,有什么办法呢?”陆贾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百官乐于归附;百官归附,即使天下有变,权力也不会分散。权力不分散,为汉室江山社稷考虑,均在二君的掌握之中。臣常想找太尉绛侯周勃谈谈,绛侯周勃却总是和我打哈哈,转移我的话题。君何不与太尉深谈一次,探探虚实?”于是陆贾和陈平谋划,解决吕氏必须要做的几件事情。陈平采用陆贾的建议,用五百金为绛侯周勃祝寿,在酒宴上与太尉开怀畅饮,太尉也回请陈平。两人过从甚密,吕氏家族的谋反阴谋,此后愈加难以得逞。陈平以奴婢数百人,车骑五十乘,钱五百万,送予陆贾,作为陆贾的饮食费。陆贾用这笔钱在朝廷的公卿中间串联,非常活跃。吕氏集团最终被诛杀,继而群臣拥立孝文帝,陆贾在中间起了很大作用。
孝文帝继位,想找人出使南粤国,丞相陈平推荐陆贾为太中大夫,出使南粤国,代表朝廷诏令尉佗,取消此前只有皇上才能使用的乘舆,此后以诸侯王身份向汉朝称臣,陆贾不辱使命,按照朝廷的旨意完成出使任务(详情记载在《南粤传》中)。陆贾以高寿去世。
朱建,楚国人。曾经担任淮南王黥布的国相,因为有罪而被免职,后来又重新侍奉黥布。黥布想要造反时,问朱建,朱建劝谏黥布。黥布不听,却听信了梁父侯的话,随后造反。汉军平定了黥布叛军,听说朱建曾经劝谏过黥布,高祖赐朱建为平原君,朱建将家眷迁往长安居住。
朱建为人口才很好,但性情刻板、梗直,不易与人相处,喜欢认死理。辟阳侯审食其个人行为不端,受到吕太后宠幸,想要与朱建结交,朱建不愿意与辟阳侯有来往。朱建的母亲去世,因为家贫还没有发丧,正要向他人借贷举办丧事用的器具、服饰。陆贾与朱建平时有来往,陆贾去见辟阳侯,向辟阳侯审食其道贺,陆贾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去世,干嘛要向我道贺?”陆贾说:“前些时君侯想与朱建交朋友,平原君朱建性格倔强,不愿意与君侯有交往,这其中也有他母亲的原因。现在朱建的母亲去世,君侯此时假若能送上一份厚厚的丧礼,朱建一定会以死来报答君侯对他的情义。”辟阳侯审食其于是拿出一百金子,作为丧礼送予朱建,那些列侯贵人看到辟阳侯送了厚礼,也纷纷送礼,朱建收到的礼金,最后竟达五百金。
时间久了,有人风言风语地在背后议论辟阳侯审食其,惠帝为此事很生气,将辟阳侯抓进监狱,要杀审食其的头。太后为此事很羞愧,但又不好出面讲话。大臣平时对辟阳侯的丑行就有看法,也想乘此机会落井下石。辟阳侯审食其命在旦夕,派人去找朱建帮助。朱建回答来人:“事情紧急,现在不好见面。”朱建接下来去求见孝惠帝的幸臣闳孺,对闳孺说:“君在皇帝跟前受到宠幸,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现在辟阳侯因为受到太后的宠幸,而被投入监狱,天下很多人说这是君讲了辟阳侯的坏话,才使得皇帝要杀辟阳侯。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发怒,也会杀君的头。君何不乘此机会向皇帝为辟阳侯讲上几句好话?皇帝听了君的劝解,释放了辟阳侯,太后一定会很高兴。两位主子都宠幸君,君还发愁富贵吗。”闳孺听了这番话,吓坏了,按照朱建教的方法,向惠帝善言劝解,惠帝终于释放了辟阳侯审食其。辟阳侯关在监狱里,想要见朱建,朱建不见,辟阳侯认为在此关键时刻,朱建抛弃了自己,很生气。等到走出监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大为震惊,非常感谢朱建为他设计的出狱妙计。
吕太后驾崩,大臣们合力诛杀吕氏家族,辟阳侯审食其与吕氏家族的关系很深,最终没有被杀,得以保全性命,也是因为陆贾、平原君朱建帮助的结果。
孝文帝朝,淮南厉王刘长杀了辟阳侯审食其,同样是因为辟阳侯与吕氏的关系太密切。孝文帝听说辟阳侯的朋友朱建曾经为辟阳侯出谋划策,于是派官吏来逮捕朱建。听到官吏们来到门口,朱建就要自杀。朱建的儿子和其他在座的官员们劝朱建不要这样做,说:“事情究竟怎么样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想着要自杀?”朱建说:“我一死,案子就会了结,你们也就不会再受到牵连。”遂自刭。文帝听到朱建自杀的消息,很可惜,说:“我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于是召来朱建的儿子,拜为中大夫。派他出使匈奴,由于单于无礼,他大骂单于,死在匈奴,没有回来。
娄敬,齐国人。汉纪元五年(公元前202年),娄敬在陇西郡戍守边境,途经洛阳,高祖当时住在洛阳。娄敬抓住车辕上的横木,拦住齐国人虞将军,说:“臣想见一下皇帝,有话对皇帝讲。”虞将军想给娄敬换上一件漂亮的衣服,娄敬说:“臣穿丝绸衣服,即以丝绸衣服见皇帝,臣穿粗布衣服,即以粗布衣服见皇帝,不用换衣服。”虞将军向高祖报告,高祖召见娄敬,赐娄敬在宫中吃饭。
吃完饭后,高祖问娄敬有什么话要讲,娄敬说:“陛下想把汉朝的国都设在洛阳,是不是想要与周王朝一样,比一下王朝的昌盛?”高祖说:“有这个意思。”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代不同。周代的祖先来自于后稷,尧帝将邰地封予后稷,此后族人在邰地积德行善,前后经历十几代人。再后来周的先祖公刘因为逃避夏桀,又迁徙至豳地。太王古公亶(dǎn)父因为狄人的侵扰,离开豳地,率领族人携带家眷又来到岐山,在岐山实施仁政,其他氏族纷纷前来归附。到了文王做了西伯,为虞国人、芮国人调解纠纷,更是众望所归,吕望、伯夷从遥远的海滨来归附文王,武王伐纣,没有邀请,竟然有八百诸侯在黄河渡口孟津聚会,要协助武王伐纣,因此才一举灭掉殷商。等到成王继位,周公带领着官员辅佐成王,营建成周的国都洛阳,并以此地作为天下中心,诸侯国从四面八方前来朝贡,天道苍苍,有德的君主得以称王,无德的君主最终灭亡。所以居住在洛阳的君王,一定要以德来治理天下,而不是凭借着险阻,后世的继承人也不能骄奢,虐待自己的臣民。等到周王室衰落后,分为东西二周,天下的诸侯不再来洛阳朝贡,周王室也无可奈何。这并不是周王室的德变了,而是天下的形势变了。陛下从丰沛起兵,率领的义军不过三千人,带领着他们纵横天下,在蜀汉称王,后来又平定三秦,在荥阳与项籍对峙,大战七十,小战四十,天下的黎民百姓肝脑涂地,父子亲人尸骨暴露于荒野,在几年时间内,死者难以计数,哀哭之声,遍布寰宇,伤痍者仍然躺卧在床上,现在却要与周代成康年间比较祥和仁圣,臣以为,这不知该从何谈起。秦地则不同,秦中背靠秦岭,面对黄河,有四座险关(注:东有函谷关,西有大散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犹如金汤之固,即使有危机发生,还有着秦地的百万大军可以倚靠。除此以外,秦地还是天下少有的膏腴之地,所以人们称秦国为天府之国。陛下进入关中设立国都,崤山以东有乱,秦中仍可以保全。与人格斗,不扼住他的咽喉,按住他的脊背,就不能将其制伏。现在陛下进入关中设立国都,充分利用秦地的有利条件,就是扼住了天下人的咽喉,按住了他们的脊背。”
高祖征求其他大臣们的意见,这些大臣们都是崤山以东人,七嘴八舌,都说周代在洛阳建都,王室延续八百年,直到秦二世才灭亡,还是在洛阳建都好。高祖犹豫不决。留侯张良此时也表明态度,认为在关中建都利远大于弊,高祖最终下定决心,遂在当天起驾,把国都设在关中。
高祖为此说:“首先谏言把国都设在秦地的是娄敬,娄就是刘。”赐娄敬姓刘,拜为郎中,号称奉春君。
汉纪元七年(公元前200年),韩王信造反,高祖亲自率领汉军前往平叛。到达晋阳,听说韩王信与匈奴合兵一处进攻汉军,高祖大怒,派人出使匈奴。匈奴将自己的精锐骑兵、健壮的牛马隐藏起来,只让老弱牧民和羸弱的牲畜暴露在野外。使者来回十几批,都说匈奴容易对付。高祖让刘敬再出使匈奴一次,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兵,都是将自己强盛的一面向对方夸耀。这一次臣出使匈奴,只看到瘦弱的牲畜,还有老迈的牧民,匈奴给臣展示的是孱弱的一面,臣担心会有伏兵埋伏的危险。臣认为匈奴不好对付。”当时汉军已经跨过句注山,大军出动,有三十几万人,听完娄敬的汇报,高祖大怒,骂娄敬:“你这个齐国的王八蛋!侥幸以口舌犀利获得官职,现在竟然敢挫伤我汉军锐气。”遂将娄敬戴上刑具,押往广武县。汉军浩浩荡荡,抵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奇兵在白登山困住了高祖,七天七夜才得以脱险。高祖回到广武县,赦免娄敬,高祖说:“我不听公言,被困在平城。我已经杀了此前十几批说匈奴容易对付的使者。”而后赐娄敬关内侯爵,享受食邑二千户,号称建信侯。
高祖从平城前线归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在当时,冒顿单于率领的匈奴骑兵非常强大,据说控弦骑士有四十万,多次袭扰边境。高祖为此事而烦恼,问娄敬。娄敬回答:“天下刚刚安定,战士们都很疲惫,现在不是用武的时候。冒顿是杀了自己的父亲当上大单于的,娶的是父亲留下来的众位妻妾,匈奴人崇尚的是以武力说话,这样的人不能和他们讲仁义。有一个办法可以作为长久之计,惠及后代子孙,只是恐怕陛下不肯去做。”高祖说:“只要有效,什么办法不可以试一下!究竟是什么办法?”娄敬说:“只要陛下真心地将自己的嫡长公主嫁予单于,送上厚礼,当他们知道汉朝陪嫁女儿是如此丰厚,一定会垂涎不已,把汉女立为阏氏,生下来的儿子就是太子,也就是以后的单于。匈奴为什么会这样做?为的是贪图汉朝的厚礼馈赠。陛下只要把汉朝每年有余,而他们又非常稀缺的物质,送予他们,再让能言善辩的汉使劝谕他们懂得汉朝的礼仪。冒顿在,他只是汉皇帝的女婿;冒顿去世,皇帝的外孙就是继任的单于。那里有外孙打外公的道理?这样做,不用战争,就可以让匈奴臣服。如果陛下不能送长公主去,只是让宗室或者后宫的女人冒充公主,匈奴人知道不是皇帝的女儿,也不会尊敬她,这样做于事无补。”高祖说:“好。”就要送长公主。吕后知道要送鲁元公主去匈奴,哭了起来,说:“妾只有一个太子、一个女儿,怎么就要送到匈奴去呢!”高祖最终没有送长公主,而是在后宫中选了一位女子假扮公主,送予单于做妻子。让娄敬出使匈奴和亲。
娄敬从匈奴回来,说:“匈奴在黄河以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的距离只有七百里,骑快马一天一夜,即可以抵达。关中刚刚遭受兵灾,居民稀少,土地肥沃,可以施行移民实边的政策。诸侯在秦末造反时,领头造反的诸侯,齐国有田氏,楚国有昭氏、屈氏、景氏。现在陛下在关中定下国都,但人口仍然稀少。而且北边靠近匈奴,崤山以东六国有很多的豪强大族,一旦天下有变,陛下怎么能够高枕无忧。臣奏请陛下将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燕国、赵国、韩国、魏国的王室后裔,还有豪门贵族,迁徙到关中来居住。天下无事,可以让他们防备匈奴,诸侯国如果有变,还可以率领他们出函谷关向东讨伐叛逆。这是强本弱末的大计。”高祖说:“你说得对。”于是将此事交由娄敬负责,向关中迁徙了十几万家。
叔孙通,薛县人。秦朝时,叔孙通因为精通经术,被朝廷征召,担任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举兵造反,秦二世召博士和儒生们问话,问:“楚地的戍卒攻陷了蕲县,现在又攻下了陈县,诸位先生有什么高见,请谈谈?”博士、儒生三十几人纷纷说道:“百姓不可以谋反作乱,谋反作乱就是大逆罪,杀无赦。请陛下赶快发兵镇压。”秦二世闻言大怒,脸色骤变。叔孙通赶忙讲:“这些儒生说得不对。现在天下一家,朝廷已经拆毁各郡县的城墙,销毁了兵器,明确向天下人宣示不再有战争。而且有明主在上,法令已经完备,官吏人人奉公守职,交通四面畅达,怎么还会有人造反!这只是一群鼠窃狗盗之徒,何足挂齿?让郡守、郡尉抓紧时间抓捕,不必担忧?”二世皇帝听了这些话,脸上露出笑容,再问各位儒生,儒生们有的说是造反,有的说是盗贼。二世皇帝诏令御史大夫把说造反的儒生抓进监狱,以言辞不当治罪。说盗贼的儒生则没有责罚。赐叔孙通二十匹帛,一套衣服,拜叔孙通为博士。叔孙通离开秦廷,返回家里,叔孙通的学生们对叔孙通说:“先生怎么也学会拍马屁啦?”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差一点儿就不能活着回来啦!”于是逃回薛县,此时的薛县,已经投降楚国。
当项梁来到薛县,叔孙通投奔项梁。项梁在定陶县战败被杀,叔孙通又投奔楚怀王。怀王后来做了义帝,要迁徙到长沙去,叔孙通留下来跟随项羽。汉纪元二年(公元前205年),汉王率领五个诸侯王的军队攻入彭城,叔孙通又投降了汉王。
叔孙通习惯穿戴儒服,汉王刘邦很讨厌这种装束,于是叔孙通改换衣帽服饰,穿上短衣,像楚人一样。汉王看到这样的穿戴,才改变了对叔孙通的看法。
叔孙通投降刘邦后,跟着一起来的学生有一百多人,可是叔孙通并没有把他们引荐给汉王,只是向汉王引荐那些社会上的草莽英雄,叔孙通的学生对老师有意见,说:“跟了先生这么多年,终于和先生一起投靠了汉王,先生不把学生们引荐给汉王,却专门引荐那些江洋大盗,这是为什么?”叔孙通说:“汉王现在是在刀光血影中争夺天下,你们能用一刀一枪搏取功名吗?先引荐那些斩将夺旗的虎贲勇士。你们先等等,我不会忘记你们。”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称稷嗣君。
汉王统一天下后,诸侯王在定陶县的氾水北岸一起尊汉王为皇帝,叔孙通要为新皇帝制订礼仪制度,高祖要求新的礼仪,须摒除秦朝礼仪的繁文缛节,特别强调要简易。打下天下的开国功臣们,现在没有事情可做了,开始喝酒争功,喝醉了酒就拔出剑来砍柱子,高祖看着心里烦。叔孙通知道皇帝讨厌大臣们不守规矩,即向高祖谏言:“儒家不善于进取,但善于守成。臣愿意召集鲁国的儒生,与臣的学生们一起,编排一套朝廷的礼仪。”高祖说:“编一套这样的礼仪难不难?”叔孙通说:“三皇五帝,礼仪不同,三皇不同礼。礼,因时代而改变,其规矩修饰皆有不同。因此说夏礼、殷礼、周礼都有所增减,没有一成不变的。臣愿意结合古礼和秦朝的礼仪,创制出一套汉朝的新礼仪。”高祖说:“那就试试吧,要简便易行,容易操作。”
于是叔孙通请了鲁国的三十几位儒生。鲁国有两个儒生不肯来,说:“你服侍的主子,快有十个啦,到处阿谀奉承。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未下葬,伤者还未痊愈,现在又要搞什么礼仪。要搞礼仪,起码要有上百年的积德行善。我们不想掺和到你的礼仪创制中去。你搞的那一套也不符合古制,不去,别拉我们,糟蹋儒家的礼仪!”叔孙通笑了:“真是一群腐儒,不懂得顺时应变。”
叔孙通和请来的三十几位鲁国儒生西入函谷关,来到长安,再加上皇帝身边的学者以及自己的一百多个学生,在野外选择好场地,安排好位置,开始操练。练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请皇上检阅一下。”高祖让他们在面前彩排,看完后说:“我看还行。”于是让大臣们跟着一起操练,要求在十月份举行朝会时正式实施。
汉纪元七年(公元前200年),长安的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在十月份要举行盛大朝会。在朝会上,汉朝礼仪正式实施:在天亮以前,谒者令作为导礼官,引导官员们按照次序进入殿门。宫廷中,整齐地排列着战车、骑兵、士卒、侍卫官,手里持着兵器和各种彩旗。谒者令高声呼喊“趋”。宫殿下方的台阶上,两边站满了郎中、官员,每边的台阶站立着数百人。功臣、列侯、将军、军吏按照秩序站在西边,面向东;文官、丞相以下官员按照秩序站在东边,面向西。大行令率领九位侍礼官,来回传达。接着皇帝的辇车从宫中推出,执戟的郎官嘴里呼喊着皇帝驾临的示警声,侍礼官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员,按照秩序向皇帝行赞贺礼。从诸侯王到下边的官员,人人必恭必敬。赞礼完毕,所有的官吏坐在既定位置上,安排酒宴。坐在殿上的官员们正襟危坐,按照尊卑次序为皇帝敬酒。先后九次,谒者令高喊:“罢酒”。负责执法的侍御史们把不按照礼仪行事的官员引出殿外。自始至终,直到酒宴结束,没有人敢高声喧哗,或者失礼。宴会以后,高祖高兴地说:“我今天才尝到了做皇帝的滋味儿,竟然如此尊贵。”遂拜叔孙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
叔孙通乘机向高祖进言:“我的这些学生们跟随我的时间也不短了,他们与我一起编排这些礼仪,希望陛下能给他们个官儿做做。”高祖把这些儒生全部封为郎官。叔孙通回来,把皇帝赏赐的五百金子全部分给学生。学生们这下子高兴了,说:“叔孙老师真是当代的圣人,识时务啊。”
汉纪元九年(公元前198年),高祖任命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纪元十二年(公元前195年),高祖想以赵王刘如意代替太子,叔孙通向高祖谏诤:“在古时候,晋献公因为骊姬去世,废掉了原来的太子,立奚齐为太子,造成晋国几十年动乱,成为天下人的笑料。秦国因为没有及早确立扶苏为太子,结果由胡亥假传圣旨,登上帝位,最终导致秦朝灭亡,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现在太子仁孝,天下人都知道;吕后与陛下同甘共苦几十年,怎么可以一下子就抛弃他们!陛下一定要废嫡而立少,臣愿意先死在前边,让我脖子上的血玷污宫殿。”高祖说:“公别当真,我只是说说而已。”叔孙通说:“太子为天下之本,本一旦动摇,天下震动,怎么能以天下为儿戏!”高祖说:“好吧,我听你的。”等到皇上设宴,看到留侯设计,召来的四位老人跟随着太子,高祖这才最终打消了替换太子的想法。
高祖驾崩,孝惠皇帝继位,对叔孙通说:“先帝的陵寝宗庙礼仪,大臣们还不是很熟悉。”随后把叔孙通改任为奉常,制订有关宗庙的礼仪,同时制订汉朝的其它礼仪,汉初的礼仪均是由叔孙通制订。惠帝因为要到长乐宫朝拜母亲吕后,经常要来往于两宫,每次出宫前都要清道,骚扰市民,于是修建了一座空中复道,修建在武库的南边。叔孙通前来奏事,事情谈完后,与惠帝闲聊,说:“陛下在前往高祖陵寝的路上修建复道,高祖的衣冠每个月都要拿出来巡游至高庙,作为高祖子孙,怎么能把复道凌空架设在前往宗庙的路上呢!”听了这番话,惠帝有些害怕,说:“那就把复道拆了吧。”叔孙通说:“皇帝不能有过错。现在已经修建了,百姓也已经知道。希望陛下借此机会将高祖的原庙修建到渭河北岸,这样每个月再拿高祖的衣冠出游,就没有问题了,把宗庙修得大一点,这也是大孝的表现。”惠帝于是下诏重新修建原庙。
惠帝喜欢离开宫廷到离宫游玩。叔孙通说:“古时候有春天尝鲜果的习俗,现在樱桃熟了,陛下可以向宗庙进献鲜果,奏请陛下在出游的时候,采摘些樱桃进献宗庙。”惠帝答应了。向宗庙进献鲜果从惠帝开始。
赞辞如下:高祖南征北伐打下了天下,儒生们靠着聪明才智、能言善辩,帮助帝王成就了大业。古语讲:“廊庙之材非一木支撑,帝王之功非一士谋略。”的确如此!刘敬拦住将军的车辆,最终确定了汉朝国都的建立;叔孙通在战后制定礼仪,为汉朝确定了礼仪制度。都是顺应时代的要求。审食其隐居在里门,等待着明主的出现,最终丧命于鼎镬。朱建性情梗直,以道义拒绝辟阳侯,后来又结为朋友,晚节不保,因祸而丧生。陆贾官至大夫,与吕氏家族有来往,却没有受到世人的非难,在陈平、周勃间也能够恰到好处地处理关系,联络将相,最终保全了社稷,身名俱荣,结局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