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弘,菑川国薛县人。在年轻时,公孙弘做过狱吏,因为工作失误,遭到免职。家中贫困,公孙弘在海边牧猪。四十几岁时,公孙弘开始学习《春秋》和杂家学说。
武帝继位初,诏令郡、诸侯国举荐贤良文学士人,这一年公孙弘已经六十岁,以贤良被朝廷征召为博士。公孙弘出使匈奴,返回后向朝廷汇报出使经过,不合皇帝的心意,武帝发了脾气,认为公孙弘无能,公孙弘于是称自己有病,被免职回家。
武帝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武帝再次诏令郡、诸侯国举荐贤良文学士人,菑川国又一次举荐公孙弘。公孙弘推辞道:“上一次被征召,赴长安任职,因为工作无能,遭到免职,这次换一个人吧。”淄川国负责举荐的官员坚持要举荐公孙弘,公孙弘只好再次来到太常寺。武帝制策书,向各位儒生策问:
皇帝制策书:人们常说,在上古尧帝、舜帝时,是国家治理最好的时期,只要在衣帽上画上图像,再穿上异样的服饰,民众即不敢犯罪;在当时,阴阳和谐,五谷丰登,六畜兴亡,风调雨顺,天降甘霖,嘉禾出穗,灵芝丛生,山川秀美,湖沼水盈;麒麟、凤凰在渊薮游弋,龟龙在湖沼潜游,河书、洛图相继出现;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至渠搜,南至交趾,凡是舟车能抵达的地方,朝廷的政令畅通,一切生灵,都能够各得其所。朕太羡慕那个时代了,现在怎样做才能重现当时的辉煌?士大夫们钻研先圣治国理政的经验,懂得君臣须遵循的道理,对处理事务有着独到见解,均为当今名人,请问士大夫:天与人之间的相互感应,是从何时开始?吉凶祸福,怎样做才能预知?大禹、商汤时的大水、大旱,其原因究竟是为什么?仁义礼智四种品德,应该如何修养?朝代更替,人事更迭,是根据天命符瑞,还是兴衰有常?天文地理各种法则,均是士大夫们所熟悉的。请畅所欲言,详细陈述,写成篇章,朕要亲自阅览,不要隐瞒。
公孙弘对策道:
臣听说在上古尧舜时,不重视赏赐爵位,百姓依然崇尚德、善,没有那么多刑罚,百姓也很少会犯罪,那时的君王,率先垂范,对百姓坚持信义;等到朝代走到末世,君王重视赏赐爵位,百姓却变得难以治理,施以重刑惩罚,仍然不能制止奸邪,这是因为上不正,对民众不再坚持信义。因此说,用重赏、刑罚来实施治理,难以让百姓向善,要想制止奸邪,首先君王要坚持信义,只有这样做,才能够推行教化,看到效果。除此以外,在朝中还要选贤任能,按照能力大小,考核官员;减少无谓的空话,做事情讲求实际;不制作无用的器具,减轻百姓赋敛;不违农时,不滥用民力,努力帮助百姓致富;选拔有德能的人,斥退尸位素餐的人,朝廷的威信才能树立起来;提拔做出成绩的人,罢免无德无能的人,朝中的大臣才能尽职守责;对错误的处罚,要有根有据,奸邪才能够得到制止;对贤臣施以重赏,群臣才会发奋努力:这八点,是国家治国理政的要点。黎民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自然不会产生纠纷;官员以理服人,百姓自然会减少怨忿;人们相互间以礼相待,就不会暴戾相向;君王以爱心对待民众,民众自然会服从教化,所有这些,君王须重视考虑。制定法律,要考虑是否符合义,民众即使受到惩罚,也会心悦诚服;君王倡导的,要合乎礼,民众自然会和谐相处,远离暴虐。法律要惩罚的,即是义要抛弃的;君王提倡的,即是礼要肯定的。用礼义引导民众,民众受到教化,再施以赏、罚,民众就会有所趋、避,不会轻易触犯法律。因此说,在衣、帽上绘画,穿异样的服饰,民众不敢违法,应该是有根据的。
臣还听说,志趣同则会相随,声音合则会呼应。君主以德治理百姓,百姓自然会以德回报君主,上下同心协力,即能够达到和谐统一,和谐统一,上下行动则能够步调一致,行动一致,上下思想即能协调,思想协调,天地即会相互应答。阴阳和谐,迎来风调雨顺,甘露降临,到那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嘉禾出穗,灵芝显现,山峦染翠,河水长流,这些均表现出社会已经达到了和谐。有了这样的结果,疾病就会减少,疾病减少了,人民也就不会再过早地夭折,父亲不会过早地失去儿子,哥哥不会过早地失去弟弟。太平盛世也就到来了,君主德配天地,光耀日月,麒麟、凤凰相继出现,神龟、祥龙在郊外游弋,这即是河出图,洛出书的盛世,域外的君主,感受到德义,也会携带着贡品前来朝贺,这是天下和谐统一的标志。
臣还听说,仁即是爱,义即是适宜,礼即是履行,智即是措施。趋利避害,兼爱无私,这叫做仁;明辨是非,确定正误,这叫做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序,这叫做礼;专擅生杀,疏通壅塞,权衡事物,明晰治国,对于真诚、虚伪能做到明察秋毫,这叫做术:这四项本领,是治国理政的君主要随时掌握的要旨,在施政中须重视,全面实施,不能偏废。君主掌握了这些,天下就会和谐安宁,即使有刑罚,也会很少采用;君主不能掌握这些,就会受到蒙蔽,下面的官员,就会为非作歹。掌握好这四项施政的原则,就能够延续祖业,治理好国家。
臣还听说,尧的世代,遭遇大洪水,尧诏命大禹治水,而禹的世代,没有听说过有大洪水。商汤世代,有大旱灾,这个灾祸是由夏桀引起的,继而延续至商代。夏桀、商纣实施恶政,受到上天惩罚;夏禹、商汤实施德政,天下和谐。从这些来看,天对于人,没有亲疏远近。顺应天理,天就会风调雨顺,悖逆天理,天就会降临灾祸。这些是天文、地理、人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臣公孙弘愚蠢,说话不知高低,所谈内容不知是否符合皇上的策问。
当时参加对策的士人,有一百余人,太常将公孙弘的对策排在下等。向武帝奏报,武帝将公孙弘的对策排在第一。召公孙弘进宫觐见,武帝看到公孙弘相貌不凡,拜公孙弘为博士,在金马门任待诏。
公孙弘再次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位置,还没有先圣的名声,要想有先圣的名声,还要像先圣一样,有贤能的官员前来辅佐。治理国家,形式相同,治理的效果,与上古时相比较,仍然会存在差异。上古时的官员品行端正,民众的行为诚实;现在的官员奸邪,百姓的行为狡猾。政令不能推行,治理的效果不佳。官员奸邪,不能推行朝廷政令,政令不到位,就难以治理好民众,也难以教化好民众,这是治国理政效果不佳的原因。臣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发生变化,三年达到目的,五年天下大治,希望能提供给陛下作为参考。”上书递上后,武帝以册书形式,问公孙弘:“皇帝问:公孙弘赞颂周公的治理,公孙弘认为自己的才能,与周公相比,谁更加贤能?”公孙弘回答:“臣愚蠢、浅薄,不敢与周公相比!尽管如此,臣内心清楚,治国理政须遵循的道理。比如虎豹马牛,这些野兽在野外时,不能为人们所役使,但经过调教驯服后,即可以为人驾车、服役,听从人们的使唤。臣听说将木材揉曲成型,几天时间就可以,将金石熔化,几个月就可以,人们对于利害关系的认识,难道比起调理禽兽木石,还难以掌握吗?一年可以改变,臣公孙弘认为时间还慢了些。”武帝对于公孙弘的见解不敢苟同。
当时正在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通道,巴郡、蜀郡百姓怨声载道,武帝诏令公孙弘前往视察。回来后公孙弘向武帝奏报,大肆诋毁,认为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通道得不偿失,武帝没有理睬他。以后每次上朝议事,公孙弘只是把意见讲个大略,接下来让皇帝做出选择,再也不肯与皇帝在朝堂上当面争辩。武帝认为公孙弘做事情谨慎、敦厚,对于不同意见,讲话总是会留有余地,又熟悉朝廷法规,通晓官员行事的方式,还能够以儒家经典阐释政事,武帝很欣赏,一年内将公孙弘提拔为左内史。
公孙弘奏事,如果皇帝不同意,从来不与皇帝当廷争辩。有几次与主爵都尉汲黯商议,要到武帝那里谏言,汲黯首先阐明观点,公孙弘随声附和,武帝听了他们的谏言,很高兴,所提的意见也能够接受,公孙弘因此而受到武帝重用。一次与公卿们商议好一件事情,等到在武帝面前谏言时,公孙弘却察言观色,违背约定,按照武帝的意思附会。汲黯为此当场斥责公孙弘:“齐国人做事,狡诈,缺乏信用,刚才与大家商量好的,到了皇帝面前,却违背原来的意见,这是对皇帝不忠。”武帝质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臣的,认为臣对皇帝忠诚,不了解臣的,认为臣对皇帝不忠。”武帝认可公孙弘的辩解。以后左右大臣再有诋毁公孙弘的,武帝不以为然,更加信任公孙弘。
公孙弘为人善于谈笑,又博闻多识,常说作为君主最担心的,是不能了解下情,作为人臣最难做到的,是不能节俭自律。公孙弘奉养后母,非常孝顺、谨慎,后母去世后,公孙弘为后母服丧三年。
担任内史数年后,公孙弘升任为御史大夫。当时武帝刚在东部设置苍海郡,在北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几次谏言,认为这是在疲弊中国,经营无用之地,希望撤出这些新开拓的领地。武帝让朱买臣等人代替皇上诘难公孙弘,强调设置朔方郡的重要性。朱买臣接连提出十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公孙弘只好谢罪,说:“臣是崤山以东鄙薄浅陋之人,不了解设置朔方郡有这么多的好处,奏请暂缓西南夷、苍海郡,专心经营朔方郡。”武帝批准了这个奏议。
汲黯说:“公孙弘位居三公,朝廷给予的俸禄很多,可家中使用的卧具仍然是布被,这是公孙弘喜欢欺诈的表现。”武帝诏问公孙弘,公孙弘说:“是有这回事。九卿中了解臣的,超不过汲黯,今天能够在朝堂上当面诘难公孙弘的,也只有汲黯,汲黯正好言中公孙弘的毛病。以三公这样的高位,还使用布被,确实是在矫饰,沽名钓誉。但臣听说在春秋时,管仲任齐国宰相,娶了姓氏不同的三位女子,其奢侈程度可以与国君相比,齐桓公因此而成霸,只是管仲的行为,向上已经僭越了国君。晏婴在齐景公时担任宰相,生活俭朴,吃的没有肉也行,妻、妾不穿丝织的衣服,齐国治理得也很好,这是宰相在向下与平民看齐。今天臣公孙弘位居御史大夫,使用布被,从九卿以下的官吏到一般小吏,与他们的生活用度并没有差别,这一点与汲黯所说的一样。没有汲黯的诘难,陛下怎么能够听到这样的议论?”武帝认为公孙弘懂得礼让,不与他人争辩,更加敬重公孙弘。
武帝元朔年间(公元前128-前123年),公孙弘代替薛泽担任丞相。在此前,朝廷从列侯中选拔丞相,可是公孙弘没有爵位,武帝下诏,说:“朕赞赏先圣的治国之道,广开门路,招揽四方贤士。上古时任用贤者,按照德才排列位序,按照能力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也优厚,德才显著的爵位也尊崇,因此武将在战场上以杀敌彰显功劳,文官在朝中以德行获得奖励。将高成县平津乡的六百五十户封予丞相公孙弘,为平津侯。”从此以后,以此为依据,官至丞相,即可以受封为列侯,从公孙弘开始。
当时武帝正在建功立业,在全国各地多次举荐贤良。公孙弘就是从举荐贤良中走出来,以对策受到武帝欣赏,从布衣百姓起步,数年间,官至宰相,得到封爵和食邑。于是公孙弘在丞相府修建客馆,打开东阁,招揽天下的贤者士大夫,与他们一起共商国是。公孙弘每次吃饭,一个肉菜足够,米饭脱皮即可,公孙弘过去的朋友和宾客还要靠他供给衣食,所得到的俸禄基本上都用在这上面,家中没有多余资产。但公孙弘性情猜忌,外宽而内苛。与公孙弘有过矛盾的人,无论远近,表面上,公孙弘待人仍然和善,遇到机会即会施以报复。像力主杀掉主父偃,将董仲舒调任为胶西国相,就是公孙弘出的主意。
再后来淮南国、衡山国谋反,朝廷严查参与谋反的同党,公孙弘病得很厉害,想到自己无功而得到封侯,位居宰相,本来应该帮助皇帝镇抚国家,以尽人臣应尽的责任。现在下面的诸侯国竟然有谋反的事情发生,这是做大臣的没有尽到责任。担心一旦病死,将无法对此事有所交待,于是向武帝上书,公孙弘说:“臣听说天下有五个通行的道理,有三种人们乐于实践的行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交,是天下五个通行的道理;仁、智、勇三者,是人们乐于实践的三种行为。因此说:‘好问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道这三点,就知道如何自律;知道自律的人,才知道如何治人。’没有听说过不懂得自律的人,知道如何治人。陛下亲身实践孝悌,借鉴三皇治国理政的经验,以周代的仁政作为追求的目标,兼有文王、武王的圣德,招揽四方贤士,按照人们的贤德安排位置,按照官员的能力授予官职,劝勉百姓,鼓励贤材。臣深感自身愚蠢、驽钝,没有能力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却将臣公孙弘在朝中破格提拔,担任朝廷的重要职务,封为列侯,位至三公。臣公孙弘的德、能不足以担此重任,加上臣年老体衰,身患有病,担心一旦去世,不能再报答陛下,承担应尽的责任,奏请陛下允许臣归还侯爵,退休回家,为贤者让路。”武帝回函道:“上古时赏有功,褒有德,治理国家要重用文官,遇到战事要重用武将,这种程式并没有改变。朕日夜操劳,有幸继承祖宗的基业,登上帝位,常诚惶诚恐,难以安宁,只希望与大臣们共同治理好国家,这些君都知道。人们常说君子做好事,要恩泽后世,至于封赏爵位,这是朕的权利。君不幸罹霜露,受风寒,患上疾病,这个病不必担心,现在上书要归还侯爵,请求退休,这是在彰显朕的不德。当下事情不多,请君保养好精神,不要过多地思虑,及时看病服药,愿早日恢复健康。”武帝赐公孙弘牛酒丝帛,准予休假。过了几个月,病情有所好转,公孙弘重新起来处理政务。
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丞相六年,享年八十岁,在丞相位上去世。在他身后有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牦相继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客馆逐渐遭到废弃,到了公孙贺、刘屈牦担任丞相期间,这些客馆就变成了马厩、车库、奴婢住的房子。石庆在丞相位上,还能够以敦厚、勤谨为务,最终在任上去世,其余的人在丞相位上,其结果或者是自杀,或者是被杀。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爵位,担任山阳郡太守十几年,皇帝诏命巨野县令史成到公车署待命,公孙度留住史成,不让史成去,因为此而被褫夺爵位,判为城旦罪。
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褒奖功臣的后代,朝廷下诏,说:“汉朝建国以来,股肱大臣在位,率先垂范,厉行节俭,轻财重义,没有超过公孙弘的。公孙弘身居宰相高位,受封为列侯,还能够使用布被,吃脱皮的米饭。用自己的俸禄接济故人宾客,以至于没有多余的家产,真可谓是朝中百官的表率,按照儒家规范来要求自己,为大众做出榜样,与那些家中阔绰,却外表矫饰,沽名钓誉之徒相比,完全不同。表彰圣德,彰显仁义,可以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这是圣王遵循的做法。赐公孙弘的嫡系子孙关内侯爵,享受食邑三百户。”
卜式,河南郡人。在家中以种田、畜牧为生。卜式有一个弟弟,弟弟长大成人后,卜式从家中搬出来居住,只带走家中饲养的一百余只羊,卜式将田地、住宅、财物留给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几年时间,羊繁衍至一千余只,卜式用出售羊的钱来购买田地、住宅。而卜式的弟弟却由于经营不善,最后破产,卜式又将家产多次分予弟弟。
当时汉朝正在与匈奴进行战争,卜式上书,愿意向朝廷贡献出自己一半的家产,用于助边。武帝派使者询问卜式:“想当官吗?”卜式回答:“臣从小牧羊,不熟悉当官,不愿意。”使者问:“家里有冤屈的事,需要朝廷帮助解决吗?”卜式说:“臣一向不与他人争执,住在同邑的人,家中贫穷的,臣贷给他们钱,为人不善的,臣教导他们,凡是与臣比邻而居的,人们都向臣学习,臣卜式没有仇人!”使者说:“既然这样,你有什么要求吗?”卜式说:“天子要与匈奴打仗,臣认为,作为贤者应该为国家死节,家里有财产的,应该报效国家,大家都这样做,何愁匈奴不灭。”使者将卜式讲的话向武帝汇报。武帝把这些话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是人之常情。不按照常理去做事的人,不能把他们树为榜样,以此来教化百姓,会乱了法度,奏请陛下不要答应他的请求。”武帝没有答复卜式,过了几年,卜式提出的请求不了了之。卜式又回到家乡,继续种田、放牧。
过了一年多,碰上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国库中需要拿出大量的金钱,用于安置投降的匈奴,但国库空虚,经费短缺,加上大批的贫民要迁徙至富裕地区,也需要国库支付迁徙费用,一时间财政紧张,不能满足需要。卜式再次拿出二十万钱,交予河南郡太守,用于安置迁徙的难民。河南郡向朝廷上交计簿审查,计簿中有富人帮助贫民的名单,武帝认出卜式的名字,说:“这是那位愿意拿出一半家产助边的人。”于是赐予卜式四百人的更赋钱,卜式又将这些钱捐给政府,当时的富豪,都是争着藏匿财产,只有卜式愿意拿出财产帮助国家。武帝于是赐卜式为终身长者,召卜式进宫,拜为中郎,赐左庶长爵,田地十顷,然后布告天下,以劝勉百姓效仿。
最初,卜式不愿意担任郎官,武帝说:“我在上林苑饲养的有羊,这些羊交给你去放牧。”卜式已经做了郎官,此后仍然穿着布衣草鞋牧羊。过了一年多,羊长得很肥壮。武帝经过卜式牧羊的地方,大为赞赏。卜式说:“不仅是羊,治理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按照时令起居,有危害羊群的羊,剔除出去,不让它影响到羊群的生长。”武帝对卜式的这番议论很惊奇,就想让卜式试着治理一下百姓,于是任命卜式为缑氏县令,缑氏县的百姓反映很好;又改任卜式为成皋县令,卜式组织领导漕运,政绩也很突出。武帝认为卜式质朴、忠诚,拜卜式为齐王太傅,后来卜式担任齐国相。
在当时,南粤国丞相吕嘉造反,卜式上书说:“臣听说君王有难,臣应当死节。现在是群臣死节的时候了,就是最驽钝的人也应该献出家财以资助军用,这样才能够使得国家强大,不受侵犯。臣愿意与儿子以及临菑县善射的战士,博昌县善于行船的将士一起,为国家效力,以尽做人臣的责任。”武帝很赞赏卜式的表态,下诏说:“朕听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现在国家不幸有事,郡县诸侯却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为国家效力。只有齐国相卜式行为雅正,亲自耕田,牧羊繁育,关心邻里,帮助兄弟,从不为利益所动。前些年北部边郡有事,卜式上书捐资助军。去年黄河以西发生水灾,卜式率先带领齐国人捐献粮食。这一次卜式又首发倡议,为国从军,虽然没有走上战场,但义气却是发自内心。赐卜式关内侯爵,黄金四十斤,田地十顷,布告天下,以昭示天下百姓知晓。”
武帝元鼎年间(公元前116-前111年),武帝征召卜式代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上书说郡国对盐铁专营反应强烈,再加上船只也需要交纳赋税,建议取消。武帝因此而对卜式不满。第二年要举行封禅大礼,卜式不熟悉礼仪制度,于是武帝贬卜式为太子太傅,任命倪宽代替卜式担任御史大夫,卜式最终以高寿在任上去世。
倪宽,千乘郡人。钻研《尚书》,跟随欧阳生学习。被郡国举荐,此后倪宽跟随博士学习,由孔安国授业。因为家中贫穷,没有经济来源,只好担任厨师,为一起学习的弟子做饭,以补贴家用。还要打短工,带上经书,在田间锄地休息时大声朗读,非常刻苦。通过射策考试,倪宽担任掌故,后来在廷尉署补任为官吏,负责文字工作。
倪宽为人忠厚温良,常以廉洁自律,善于文字工作,柔弱不尚武力,不善言谈。当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署多任用懂得文史法律的官员,倪宽以儒生身份在廷尉署任职,对法律文史并不熟悉,没有在衙署担任具体职务,只是做些事务性工作。在北地郡几年,倪宽负责督查牲畜。一次回到廷尉署,上报牲畜计簿,碰上廷尉署在处理一件疑案,上奏皇帝,几次被驳回,署内官员不知该如何是好。倪宽讲了文章的写法,官员们让倪宽代笔,奏章写成,大家读后很满意,就报告了廷尉张汤。张汤知道后大惊,召倪宽问话,也很赞赏倪宽的才能,于是将倪宽升任为掾史。并将倪宽写的奏章上报,很快得到武帝批准。过了几天,张汤觐见皇上。武帝问张汤:“上次呈递的的奏书不像是俗吏所写,是谁写的?”张汤告诉武帝是倪宽写的。武帝说:“我听说过此人。”张汤从此重视文字的表述,让倪宽负责写奏书和定案的文案,引用古时法律,判决疑案,张汤日益重视倪宽的才能。等到张汤升任为御史大夫,调倪宽担任府中掾史,将倪宽提升为侍御史。后来倪宽在宫中见到武帝,谈论经学,武帝很欣赏,倪宽为武帝讲解了一篇《尚书》,武帝此后将倪宽提升为中大夫,担任左内史。
倪宽担任治民的工作后,努力劝勉百姓务农稼穑,减免刑罚,处理冤狱,虚心对待下属,因此而深得民心;倪宽选用仁厚士人,推心置腹地与他们交换意见,不务虚名,官吏百姓都很敬重倪宽,倪宽上奏皇帝,在辖区内开凿六条灌溉渠道,制定水法,以扩大灌溉面积。征收赋税时,倪宽按照时令,做出宽免调整,百姓还可以向政府借贷,以至于有很多赋税没有按时收缴上来。后来遇到征发军粮,作为左内史的倪宽,因为收缴赋税的考核成绩最差,受到免官处分。百姓听说后,担心会失去这样的好官,大家纷纷赶着牛车,小家庭则挑着担子,交纳军粮赋税的人络绎不绝,考核成绩转瞬间变为优等。武帝因此而认为倪宽很能干。
朝廷讨论,要效仿上古时举行巡狩封禅的仪式,回答皇帝策问的儒生,前后有五十几人,迟迟定不下一个方案来。在此前,司马相如病死前,曾经留下过遗书,谈到要歌功颂德,以响应符瑞显现,应该封祭泰山。武帝对此很好奇,就此事询问倪宽,倪宽回答:“陛下躬行圣德,总揽全局,祭祀天地,献礼百神,苻瑞神灵相继出现,这些吉兆显示,是天地间的感应,是上天以符瑞形式,向人世间显示神明。现在封泰山,禅梁父山,昭显姓氏,考定祥瑞,这是帝王要做的圣德之事。但是如何封禅祭祀,经书上并没有载明,只是在封禅完成时,一定要向天地神祇祷告,严肃恭敬地迎接神明。按照百官职务,确定位置和相关礼仪,这些也可以由圣主来亲自决定,制定出一套制度来,这些不是群臣所能参言的。举行这样的大事,迟迟定不出方案,如果让群臣各执己见,事情最终将会难以确定。不如天子首先定出原则,兼收并蓄,发出金声玉振的声音,而后完成奉天庆贺的大礼,这也是为后世万代制定典礼的范式。”武帝同意倪宽的意见,于是亲自制定典礼的仪式,参考了一些儒术的范式。
典礼仪式制定完毕,将要举行封禅大礼,武帝拜倪宽为御史大夫,跟随武帝一起到崤山以东封祭泰山,而后武帝登上明堂。倪宽上书,说:“臣听说三代改定制度,按照相关法象,以及他们相互间的联系。此后圣统遭到破坏,陛下现在发奋努力,祭拜天地,设立明堂、辟雍,祭祀泰一天神,制定六律五声,盛赞圣意,神乐四合,这些都会有相应的物象,以显示祭祀的隆重,将这样的祭祀作为后世的范式,天下人会为此而高兴。臣倪宽奏请改元,以彰显祥瑞,届时陛下登临泰山,奉告岱宗,开门迎接祥瑞,等候祥瑞吉象的来临。癸亥祭祀,日光显现出重影;上元甲子时刻,永享和谐太平。光辉灿烂,天文粲然,彰显圣德,天降符瑞。臣倪宽奉觞再拜,祝祷皇上千万岁寿。”皇帝制诏书,说:“敬举君之觞。”
再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上奏,说:“历法遭到破坏,现在非常混乱,汉朝建国以来,没有改订正朔,是确定正朔的时候了。”于是武帝诏命倪宽与司马迁等人一起制定汉朝的《太初历》(详情记载在《律历志》中)。
当初梁国相褚大研究《五经》,担任博士,倪宽曾经是褚大的学生。等到朝中御史大夫的职务空缺,朝廷征召褚大,褚大以为是要受命担任御史大夫。等到来到洛阳,听说倪宽已经担任了御史大夫,褚大嘲笑说倪宽还是自己的学生,到了长安后,与倪宽一起在武帝面前谈论封禅的事情,褚大才感觉到自己不如倪宽,退朝后叹服,说:“皇上知人善任。”倪宽担任御史大夫,武帝对倪宽的工作很满意,但是倪宽在位,没有对武帝提出过谏言,朝中大臣对此有意见,在位九年,倪宽在任上去世。
赞辞如下:公孙弘、卜式、倪宽在还没有发迹时,犹如鸿雁困于燕雀之间,与牧羊为伴,远离朝堂,不逢际遇,岂能够登上如此高的位置?在当时,汉朝建国已经六十几年,海内祥和安宁,府库充实,然而四夷尚未臣服,制度还有缺失。武帝雄才大略,希望在文武方面都有所建树,因此而求贤若渴,最初以安车蒲轮迎接枚乘到长安来,见到主父偃后喟叹人才难得。天下贤士纷纷汇聚至长安,奇才异士不断地涌现。卜式出身于牧羊人,桑弘羊拔擢于商人中,卫青原来是骑奴,金日磾来自于匈奴降虏。他们如同上古时商代的傅说、春秋时的宁戚,原来只是筑城、喂牛的下等人。汉朝得人才,尤其在武帝朝,可谓是人才辈出。以鸿儒闻名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倪宽,行为堪为楷模的有:石建、石庆,以直言敢谏的有汲黯、卜式,以推举贤才为己任的有韩安国、郑当时,为汉代制定律令的有赵禹、张汤,以文章著称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以滑稽讽谏闻名于后世的有东方朔、枚皋,以应对策问,解答疑难的有严助、朱买臣,以制定历法、算术著称的有唐都、洛下闳,以音乐协律闻名的有李延年,以运筹经济闻名的有桑弘羊,奉使外邦,不辱使命而名扬后世的有张骞、苏武,驰骋疆场,杀敌立功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再造中兴的有霍光、金日碑,其余英才俊杰更是难以记数。他们创立下的丰功伟绩,制定出的文法制度,后世难以企及。孝宣皇帝继位之后,继续纂修洪业,也重视六经讲论,招揽贤才,拔擢能吏,继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均是以儒术得到提拔重用,刘向、王褒以文章在当时显名,卓越的将相还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成绩卓著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人,他们都是有着卓越才能的良臣,创下的业绩流芳于后世;但是与武帝朝的勋臣们相比,还是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