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六十四上 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第三十四上

严助,会稽郡吴县(今属江苏省苏州吴县)人,严助是严忌夫子的儿子,也有人说是严忌家族中某人的儿子。武帝继位初,诏令郡、诸侯国举荐贤良,回答皇帝的策问,各郡、诸侯国有一百余人参加对策,武帝对严助的对策最为欣赏,于是单独提拔严助为中大夫。后来武帝又有了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人,武帝将他们安排在身边。当时汉朝正在征伐四夷,开拓边疆,汉军多次出征,朝中也在不断地修订制度,因此朝廷是多事之年,武帝多次诏令郡、诸侯国举荐贤良文学士人。公孙弘出身于一介平民,数年后被提拔为丞相。公孙弘在丞相府开辟东阁,招揽贤士,与贤士们共商国是,在朝中上书言事,向皇帝建言对国家有利的政策、措施。武帝诏令严助等人与朝中大臣们一起讨论、议事,内朝、外朝大臣们常常以义理为依据,相互间进行辩论,参加辩论的朝中大臣多次受到诘难。得到武帝信任的士人,有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因为患有疾病常常回避廷辩。东方朔、枚皋则是随风应和,不能坚持立场,武帝只是将他们当作嬖臣来看待,类似俳优。只有严助和吾丘寿王受到武帝重用,严助又特别受到信任。

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闽越国发兵围困东瓯国,东瓯国向朝廷告急。当时武帝年龄还未满二十岁,向太尉田蚡询问应对的策略。田蚡认为这是越人间在相互攻击,他们间经常会有此类事情发生,而且越人性情反覆无常,不值得烦扰中国前去干涉,从秦朝以来,越人即不属于中央政府管辖。严助当场驳斥田蚡,说:“只有担心力量不够,不能救援,仁德还不能覆盖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施以援手,为什么还要抛弃他们?秦朝连国都咸阳都保不住,更何况越国这样的小国!现在越国有难,前来告急,天子如果不施救,他们又能向谁去诉说,采取这样的态度,还怎么让万国臣服?”武帝说:“太尉不足以共谋大计。不过我刚继位,还不能使用虎符,只有用虎符才能调动郡、诸侯国的军队。”于是派严助持符节,到会稽郡发兵救援。会稽郡太守没有看到虎符,拒绝执行命令,不同意发兵。严助当场斩杀一名司马,再次强调这是皇帝的旨意,会稽郡这才发兵渡海,救援东瓯国。汉军还未抵达,闽越国已经撤军返回。

又过去三年,闽越国再次发兵进攻南粤国。南粤国遵守与汉朝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应战,只是上书向朝廷报告。武帝感念南粤国谨守礼仪,于是调动汉军讨伐闽越国,派遣两位将军,率领汉军一举灭掉闽越国。淮南王刘安在此间上书,劝谏武帝:

陛下君临天下,布施恩德,简缓刑罚,减少赋税,照顾鳏寡,抚恤孤独,赡养耆老,赈济贫困,施恩惠于诸侯,促百姓于和谐,近者亲附,远者怀德,天下祥和,百姓安宁,不会再担心遭遇兵革之祸。现在听说有关部门又要举兵攻打越国,臣刘安窃以为陛下要慎重考虑。越国,只是一片化外荒莽之地,百姓文身断发,不能以冠带文明国家来看待他们。从三代以来,胡越之地即不接受中原正朔,非用强力不能迫使他们屈服,将蛮夷之地看作是不宜居住的荒蛮原野,民众难以驯化,朝廷因此也不轻易启动干戈。上古时的分封,将千里之内称为甸服,千里之外称为侯服,再远的地方则称为宾服,对待蛮夷之族,则称为要服,戎狄之地更加遥远,仅为荒服,这是由距离远近来确定的朝贡制度,形式不同。自从汉朝建国以来,已经过去七十二年,吴越人相互间攻打的次数,难以计数,天子从未举兵进行过干预。

臣听说越国没有城郭邑里的设置,越人居住在山谷、溪水之间,竹林、荒野之中,其习性是善于水战,长于使用舟楫,越人居住的地域幽深,而且多有激流险滩,中原之人不了解那里的地形险要,假若冒险深入,有成百的战士,也难以对付一位越民;即使得到他们的土地,也不能设立郡县;因此对越人只宜智取,不宜强攻。从地图上看其山川险要,距离不过分寸,而实际要抵达目的地,却要走上数百千里,路途艰险,丛林叠嶂,难以描述。看起来很容易抵达的地方,真正走起来,则非常艰难。现在天下托庇祖宗神灵护佑,国内祥和安宁,百姓已经有几十年未见兵革,人民希望夫妇相守,父子相安,这也是陛下的圣德。虽然越人自称为汉的藩臣,他们贡献的东西,却并不送往朝廷,中原也不曾征用过他们一名士卒。现在他们之间相互攻击,陛下要发兵救援,这是为了蛮夷的事情,而使得中国疲惫。而且越人愚蠢轻薄,反覆无常,他们蔑视天子法度,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仅因为不奉天子诏命,天子即举兵征伐,臣担心此后兵革之事将会连绵不绝。

这期间,已经有数年时间粮食歉收,民众不得不卖爵,为他人做奴婢以接济衣食,多亏陛下圣德,加以赈济,百姓才没有死于沟壑。建元四年粮食歉收,建元五年又发生蝗灾,民众生活艰难。现在又要出兵数千里,准备军粮被服,深入越地,翻山越岭,还要制造舟船,以适应水网地带,在其间行进数百里,穿过丛林茂竹,水道险阻,激流险滩,危岩高耸,林中多蝮蛇猛兽,夏季酷热,腹泻霍乱等热带疾疫肆虐,还没有开战接敌,汉军将士即会死伤无数。前些年南海王造反,臣的父亲派出淮南国将军间忌率领汉军征讨,叛军投降,将投降的南海国吏民安置在上淦县。后来这些吏民又再次反叛,遇上天热多雨,淮南国前往镇压的水军多住在楼船上,还没有接战,因为疾疫而死的战士,就已经过半。战士们的父老哀泣,幼子哭嚎,家破人亡,还要到千里之外去迎接亲人的尸体,裹起亲人的骸骨,返回来安葬。其情其景,哀怨的气氛,数年不息,年纪大的人至今还记得。这是大军还没有深入越境,其祸败已经是如此。

臣听说军旅之后,必有凶年,意思是民众因为愁怨之气,使得阴阳不能协调,天地为之震动,灾气因此而产生。陛下德配天地,像日月一样光辉,恩德施于禽兽,仁爱惠及草木,看到百姓因为饥寒,而不能终其天年,内心凄怆难过。现在国内没有战争的烦扰,陛下却要让战士们出征殒命,令中原之民暴露在野外,翻山越岭,因为有战争警讯,边境百姓还要早晚间,缩短开闭城门的时间,朝不虑夕,臣刘安奏请陛下慎重对待此事。

不熟悉南方的人,常以为越国人数众多,兵多地广,会对汉边界造成威胁。淮南国分为三个诸侯国前,有许多在边境做过官吏的人,臣从他们那里听说,越人的习俗迥异于中国,由于高山阻隔,人迹罕至,不通车道,与中原内外隔绝。要进入中国,越人须翻山越岭,还要经过水路,山陵陡峭,水流湍急,难以用大船装载粮食,顺水而上。越人需要远行,必须在余干县地界垦田,首先种植稻米,积蓄粮食,然后再入山伐木造船。边城的守卫,一直在严密地监视着越人,如果看到有越人进山伐木,即行收捕,将其积聚的粮食木材烧毁,即使有百越之多,又怎能奈何中国的边城!而且越人力弱,才能低下,不能陆战,又没有车骑弓弩。中国人不能进入越地,是因为地形险阻,中国人不服水土。臣听说越国军队不下数十万,汉军如果要深入越地,必须有五倍的兵力才行,提供后勤保障的人,还没有计算在内。南方酷暑、潮湿,夏天则更是暑热难耐,水网密布,蝮蛇虫咬,疾病蔓延,不等用兵,汉军病死者或者已经有十分之二三,即使将越国人全部抓获,也难以抵偿汉军的损失。

臣听人讲,闽越王的一位弟弟将其杀害,弟弟又因此被杀,现在老百姓没有归属,陛下如果要将闽越国纳入版图,成为中国一部分,只需要派一名重臣前去安抚,向他们施以恩德,再用财物笼络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扶老携幼,前来归附,如果陛下不想让他们归附,那么就继其绝世,存其亡国,再为他们立一位国王,管理他们的国家,让他们作为汉的藩臣,向朝廷世代进贡。陛下只须使用一枚方寸之印,一条绶带,即可以镇抚他们,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动刀动枪,即可以显示出朝廷的威德。现在朝廷要征调大军,深入越地,令越人恐惧,按照有关官员的意图,将越人剿灭,那么他们一定会逃入深山野岭。虽然暂时逃走,转瞬间又会啸聚山林;如果留下军队驻守,经历数年,士卒们又会疲惫不堪,粮食逐渐耗尽,后勤补给再出现匮乏,到那时,男子不能稼穑,妇人不能纺绩,还要派出丁壮相继从军,老弱还要为他们转输军饷,居住在那里的士卒缺少衣食,转输军饷又使得百姓疲惫不堪。百姓苦于干戈,一定会有很多人逃亡,政府还要惩治他们,这样循环往复,盗贼势必会蜂然而起。

臣听老人们讲,秦朝时曾经派出都尉屠睢率军进攻越国,又派出监郡御史禄凿通灵渠,打通水道。越人在当时逃入深山老林,难以降服。留下的军队驻守在无人居住的空旷地带,旷日持久,士卒们逐渐感到疲惫,越人乘机袭击,秦军遂招致大败,于是秦廷再次征发罪人戍守。在当时,内外骚动,百姓疲困,行者不还,往者不返,民不聊生,纷纷逃亡,致使盗贼蜂起,遂导致崤山以东大乱。这即是老子所讲的“战场之地,荆棘丛生。”兵者凶事,一方有事,四方震动。臣担心一旦发生变故,奸邪四起,战乱之祸将会从此开始。《周易》中讲:“高宗征伐鬼方,三年而克。”鬼方,还是小蛮夷;高宗武丁,是殷朝的盛明天子。以盛明天子征伐一个小蛮夷,三年才能够平定,可见用兵不能不慎重。

臣听说天子用兵,出兵征伐,但不必投入战斗,意思是说没有人敢与天子的军队较量。如果让越人侥幸得逞,违逆管事人的约束,越人士卒得以逃亡,即使将越王斩首,臣也会为大汉军队感到羞愧。陛下以四海为境,九州为家,八薮为苑囿,江汉为池塘,亿万百姓为臣民。人数众多,足以满足政府开支的需要,每年的租税收入,足以供给国家的各种需求。陛下虔诚地供奉神明,遵循王道,稳坐朝堂,背靠御座,君临南面而决断一切,对外号令天下,四海之内,莫不响应。陛下普施恩德,抚育万民,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恩泽流布四方,传于子孙,施惠无穷。江山犹如泰山般稳固,夷狄乃荒莽之地,何劳汉军旬日间远征劳苦,徒耗军费!《诗经》中讲:“君王谋划得当,蛮夷归附投降。”也是在说王道宏大,远方自然会前来归附。臣还听说,农夫辛苦,君子得以供养,愚者建议,智者择善而用。臣刘安作为诸侯藩国,以贱躯作为朝廷的藩蔽,努力尽人臣的责任。现在边境出现战争迹象,臣虽然爱惜自己,不敢不冒死罪向皇上献上愚忠,这些都是臣应该做的。臣刘安真诚地以为,向越人派遣一位使者,恐怕会胜过十万雄师的作用!

在当时,汉军已经出动,还没有翻越南岭,即传来消息,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了闽越王,投降汉朝。汉军于是罢兵。武帝欣赏淮南王刘安的忠心,赞赏汉军将士此次出征的战果,诏令严助将朝廷的意图,晓谕南粤王。南粤王向使者叩首跪拜道:“天子兴兵讨伐闽越国,微臣万死,难以报答!”随即将太子送往长安,侍奉皇帝。

严助回来后,又出使淮南国,向淮南王刘安晓谕武帝的旨意:“皇帝问候淮南王:你派出中大夫玉向朝廷上书,朕看到了。朕继承先帝的美德,夙兴夜寐,但光明仍然不能普照,还有恩德施予不到的地方,现在灾害肆虐连年,百姓遭受痛苦。朕以微眇之身,居于诸侯王之上,国内还有饥寒的百姓,南部的蛮夷仍然骚扰不止,致使边境扰动不安,朕为此而忧虑。大王深思熟虑,懂得天下太平的道理,辅弼朕的不足。大王在上书中,称颂三代的盛世,天涯海角,人迹所至,莫不宾服,朕深感惭愧,难以企及。感念大王的拳拳美意,言犹未尽,特派中大夫严助前来晓谕朕的意思,同时通报出兵越国的战事。”

严助继续晓谕武帝的旨意:“大王就此次发兵讨伐越国上书,陛下派遣臣严助向大王详细禀告。大王居住的藩国遥远,事情来的紧急,不能事先与大王商议。朝廷的事务尚有欠缺,致使大王忧虑,陛下深感遗憾。世人均知道兵为凶器,明主须慎重对待,然而从三皇五帝以来,禁暴止乱,不使用武力,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汉朝作为天下宗主,操有生杀大权,掌控着四海内所有的生灵,危亡者希望安宁,动乱者企盼治理。而今闽越王残暴不仁,杀其骨肉,背叛亲戚,所作所为,多行不义,又多次举兵侵略百越,兼并邻国,逞其强悍,使用阴谋诡计,烧毁寻阳江上的楼船,妄图霸占会稽郡的土地,重新恢复勾践当年的霸业。此前边境报告,闽王率领两国军队进攻南粤国。陛下为百姓安危着想,为了长远大计,派人晓谕厉害:‘天下安宁,各国须继承祖业,安抚民众,不可相互兼并。’有关官员怀疑闽越国有狼子野心,欲占领百越,行为荒谬,不顾逆顺,不奉明诏,会稽郡和豫章郡也早晚会遭受荼毒。假若天子只说诛杀不义,而不出兵征伐,怎么能够让百姓安宁,战士减少伤亡呢?因此朝廷才派出两员将军驻扎在边境,以彰显汉军武威,宣扬朝廷圣德。军队尚未集结完毕,上天护佑,闽王已经丧命,朝廷随即派出使者,撤回驻扎在边境的汉军,以免耽误农时。南粤王感谢皇上的圣恩,体会到朝廷的美意,愿意洗心革面,欲亲自跟随使者到长安来谢恩。但身患重疾,不能动身,派出太子赵婴齐到长安来侍奉皇帝,病好之后,南粤王愿意匍匐在北阙,面对着长安再拜,以报答皇帝的厚恩。闽越王从八月起在冶南举兵,士卒疲惫,三位越王的军队相互攻击,最终闽越王的弟弟余善将闽越王诛杀,战事就此结束。而今闽越国空虚,已经派出使者向朝廷送上符节,请求朝廷再立新的闽越王,不敢自专,一直在等待天子明诏。此番汉军出兵,不挫一兵之锋,不失一卒之费,而令闽越王授首殒命,南粤国得到汉朝的恩典,汉朝军威已经震动暴王,义存危国,这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现在大功已经告成,特派使臣严助来晓谕大王。”

淮南王起身谢罪,说道:“即使在上古时,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侯,也不过如此。臣刘安狂妄,以愚意胡言乱语,陛下不忍加罪,还派使者前来晓谕,告谕我此前不知道的事情,臣不胜荣幸!”严助与淮南王言谈甚欢,完成使命后返回。武帝听了汇报,很高兴。

严助在武帝身边尽心服侍,一次武帝问严助,当初在家乡是个什么情况,严助回答:“家里很穷,曾经被有钱的亲戚欺侮。”武帝问严助有什么想法,严助回答,希望能回到会稽郡做太守。于是武帝任命严助为会稽郡太守。几年过去了,没有严助的消息。武帝赐玺书予严助,说:“制诏书予会稽郡太守:君不愿意在承明殿做事,认为侍从辛苦,怀念故土,朕因此任命君为会稽郡太守。会稽郡东接大海,南近百越,北靠长江。这一向,朕没有听到过君的消息,君须以《春秋》大义来汇报工作,不要像苏秦一样,以纵横术来敷衍朕。”严助接信后惶恐万分,连忙上书谢罪道:“《春秋》中讲,周惠王出奔于郑,不能孝顺母亲,因此断了联系。今天臣侍奉陛下,如同儿子侍奉父母,臣严助罪该万死。陛下不忍加罚,臣愿意在陛下身边做三年计簿工作。”武帝诏命,满足严助的要求,严助于是又回到长安,担任皇上身边的宫中侍从。武帝有了新想法,就会让严助写文章,严助为此写下了几十篇赋颂。

再后来淮南王到长安来朝见皇帝,用厚礼贿赂严助,严助与淮南王私下里交谈了很多有关宫中的事情。等到淮南王谋反的事情被揭露,牵涉到严助,武帝认为严助的问题不大,不想惩治。廷尉张汤争辩道,严助出入宫廷禁中,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却与外面的诸侯王私下通气,不杀,不足以警戒后来者。严助最终被杀头示众。

朱买臣,字翁子,会稽郡吴县人。朱买臣家中贫穷,然而喜欢读书,没有产业,靠砍柴谋生,朱买臣卖掉砍来的薪柴,换取粮食。常常担着薪柴担子,一边走,一边大声诵读学过的文章。朱买臣的妻子背着柴捆,跟在朱买臣后边,为此多次呵止朱买臣,让他不要在路上丢人现眼,朱买臣诵读的声音反而更高,妻子忍无可忍,要求离婚。朱买臣笑着对妻子说:“我五十岁时当富贵,现在才四十岁多一点。你跟我苦了这么久,等我富贵了,一定会报答你。”妻子气得只骂:“老东西,饿死在沟壑里啦,还要扯富贵?”朱买臣留不住妻子,只得听任她离婚。再后来,朱买臣一个人边砍柴,边继续读书,晚上就伴随着薪柴堆,睡在墓地里。妻子改嫁后,与丈夫的家人来上坟,看到朱买臣仍然是忍饥挨饿,就喊朱买臣过来,一起吃饭。

又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簿的官吏当差,一次拉着辎重车子来到长安,向朝廷上计簿,计簿送上去后,很久没有回音。只得在公车署等待,带来的粮食快吃完了,上计簿的官吏又不能走,当差的朱买臣只好像乞丐一样,向别人乞食。恰巧吴县的同乡严助在皇帝身边,正在受到武帝重用,于是向武帝推荐了朱买臣,朱买臣因此而被召见。朱买臣在武帝面前谈论《春秋》,讲解《楚辞》,武帝听了后很高兴,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起在宫中担任侍从。当时正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向武帝谏言,应该停止此项浩大工程,认为这是在疲敝中国。武帝让朱买臣诘难公孙弘(详情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再后来朱买臣因为办事有误,遭到免职,又过了些日子,朱买臣在宫中担任待诏。

在当时,东越国反覆无常,多次反叛,朱买臣谏言:“以前东越王盘踞在泉山(在今福建泉州市),一人固守,千人难上。现在听说东越王向南迁徙,距离泉山有五百里地,居住在大海岛上。如果发兵,席卷而下,再乘着大船渡过大海,直指泉山,摆开战船,大军压境,可以灭掉东越国。”武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郡太守。临行前,武帝问朱买臣:“富贵不还故乡,好似穿着锦衣夜行,君此次荣归故乡,有何打算?”朱买臣叩首谢恩。武帝诏命朱买臣到达会稽郡后,制造楼船,准备军粮、以及水战中所需用的各种装具,待出兵的诏书一到,即大军开进。

当初,朱买臣被免职,在宫中担任待诏,常与会稽郡驻在长安的官邸人员一起吃饭,在官邸里寄宿,等到被任命为会稽郡太守,朱买臣仍然穿着旧时的衣服,怀里藏着太守的印绶,步行回到官邸。正碰上会稽郡来的官吏到长安来上缴计簿,会稽郡的官吏们在一起饮酒吃饭,也没有理会朱买臣。朱买臣悄悄地回到居室,与官邸留守人员一起吃饭,吃完饭后,朱买臣有意将太守的印绶露出一段,官邸人员好奇,将绶带一点点地牵拉出来,看到了太守的印章,等到看清楚是会稽郡太守的印章时,官邸留守人员大惊失色,慌忙跑出来,向会稽郡来上缴计簿的官吏报告。官吏们此时已经喝的酩酊大醉,嘴里胡言乱语道:“别扯淡!”官邸留守人员说:“不信你们自己去看。”郡里来的官吏们素来轻视朱买臣,于是走进来观看,等到亲眼看见了朱买臣佩带的会稽郡太守印章,拔腿就跑,嘴里连声高喊:“真的,是真的!”一坐人皆惊,遂迅疾报告守丞,众人簇拥着,在中庭排列整齐,向新太守拜谒行礼。朱买臣徐徐走出居室。过了一忽儿,长安城的厩吏,乘着驷马车来迎接新太守,朱买臣随后登车离去。会稽郡的官员们听说新太守即将到来,征调百姓们整修道路,县吏们排在路边迎候,排在身后的车辆有一百余乘。马车进入吴县地界,朱买臣看到了前妻、以及妻子现在的丈夫,他们也在整修道路的民工队伍中。朱买臣停下车来,招呼前妻和她的丈夫坐在后面的马车中,一起来到太守官邸,将他们安置在后园中,供给衣食。住了一个月,妻子上吊自杀,朱买臣给前妻的丈夫一笔钱,让他负责安葬。朱买臣回到家乡,会见了所有的故人、朋友,与他们一起吃饭,对自己曾经有过旧恩的,朱买臣一律予以报答。

又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奉诏率领出征的汉军,与横海将军韩说一起打败东越国,立下功劳。武帝征召朱买臣入宫,任命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几年过去了,朱买臣因为犯法而被免官,又担任了丞相府长史。张汤当时担任御史大夫。最初朱买臣与严助均为宫内侍从,受到皇帝重用,张汤当时还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小官吏,在朱买臣他们面前奔走。张汤担任廷尉期间,处理淮南国谋反案,严惩了严助,朱买臣为此事而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被贬为丞相府长史,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代替丞相处理政务,多次行使权利,张汤知道朱买臣等人,过去一度在朝中显贵,乘机凌辱他们。朱买臣来见,张汤坐在床上,倨傲无礼。朱买臣为此而更加愤怒,甚至想到过要与张汤拼命,后来抓住机会诬告张汤有着不可告人的丑事,张汤为此事而自杀,事后,武帝杀了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官至郡太守,担任右扶风。

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国人。吾丘寿王在年轻时,以善于下五格棋,在宫中任待诏,武帝诏命吾丘寿王跟随中大夫董仲舒学习《春秋》,成绩优异。升至宫中的侍从中郎,因为触犯法律,被免官。上书向皇帝谢罪,愿意在黄门养马,武帝没有批准。再后来又提出请求,愿意到边塞为国效力,抗击匈奴,又没有得到批准。时间久了,又上书,愿意从军,出击匈奴,武帝下诏,询问理由,吾丘寿王在答问中,慷慨陈辞,受到武帝欣赏,重新被任命为郎官。

吾丘寿王的官职逐渐提升,当时东郡盗贼蜂起,吾丘寿王被任命为东郡都尉。武帝想,吾丘寿王已经担任了郡都尉,就没有必要再在郡中安排郡太守。在当时,军队常年出征,庄稼歉收,盗贼蜂起。武帝颁下诏书,赐予吾丘寿王,武帝说:“君在朕面前服侍时,常自以为智略超群,天下无双,海内无二。等到担任了郡都尉,管辖十余座县域,身兼郡太守、都尉双重责任,却在处理郡中政务、治安上,政绩乏善可陈,境内的盗贼猖獗,君的能力不似此前在朕面前吹嘘的那样,这是为什么?”吾丘寿王惭愧,向武帝谢罪,又向武帝汇报了这一向的工作。

再后来,武帝征召吾丘寿王,在宫中担任光禄大夫兼任侍中。丞相公孙弘上奏言事:“不能让百姓挟带弓弩。十位盗贼拉开弓弩,百名官军难以靠近,官军因此而难以有效地捕捉盗贼,致使许多贼人逃亡,盗贼有了弓弩,害少而利多,这也是盗贼为什么屡捕不绝的原因。禁止民众拥有弓弩,让盗贼只能手持短兵器,这样,官军的人多,容易对付。让人多的官军捕获人少的盗贼,轻而易举。盗贼只能使用短兵器,即难以逞凶赌狠,也就不敢再轻易犯法,这也是减少刑罚的好办法。臣愚以为应该禁止民间拥有弓弩。”武帝将奏章交予朝中大臣,进行讨论,吾丘寿王提出谏言:

臣听说上古时有五种兵器,这些兵器不是用来相互伤害,而是为了除暴安良。在居住地,民众用兵器抵御猛兽,以备非常之需;战争来了,则使用兵器格斗,进行防卫。及至周王室衰微,上无明主,诸侯专权,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海内荒芜,奸邪随之产生。因此智者变得愚蠢,勇者变得怯懦,大家均以取得胜利为目的,不顾义理。各种新兵器层出不穷,相互伤害的兵器越来越多。秦兼并天下后,废弃王道,重视异端邪说,销毁《诗经》、《尚书》,重视以法治国,摒弃仁义道德,强调刑罚、杀戮,拆除壁垒,屠杀豪杰,销毁兵器,熔化锋镝。再后来,百姓以耰锄箠挺相互攻击,犯法的人仍然很多,盗贼数不胜数,以至于赭衣塞路,群盗满山,最终导致秦朝灭亡。因此说,圣王重视的是教化,而不是禁止使用弓弩,因为知道这些措施靠不住。

当今陛下彰显圣德,建立太平,举荐贤才,大兴教育,三公以及朝中高官,有的人出身寒微,更多的人则并无靠山,却能够裂地受封,海内民众日益受到教化,域外的蛮夷也在向往汉朝的礼仪,可是盗贼仍然出没,这些应该由郡国中的官吏来负责,而不是因为百姓拥有了弓弩。《礼记》中讲,男子生下来后,即以桑木做弓,蓬草为矢,授予男子,以表示该男子将要担负起抵御四方的责任。孔子说:“我手中持什么?持弓箭吗?”为祭祀而举行的射礼,是从天子到庶人,均要举行的礼仪,从三代以来,从未间断过。《诗经》中说:“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赞赏射艺的高超。臣听说圣王举行射礼,集合众人比试射艺,以推行教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禁止弓箭的说法。要禁止的,是盗贼使用弓箭为非作歹。盗贼犯下的罪行是死罪,得不到禁止,是因为大奸大恶之人不惧死刑。臣担心邪恶之人持有弓箭,没有遭到禁止,良民百姓拥有自卫的弓箭,却会因为此而犯法,这是助长贼势而剥夺民众自卫、接受教化的权利。臣认为,这样做不利于禁止奸邪,反而舍弃了先王实施教化的良苦用心,使得百姓不能够通过学习射礼,接受礼仪的教化,实在是得不偿失。

讨论结果上奏武帝,武帝以此来驳斥丞相公孙弘。公孙弘只好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后来在汾阴县,有人献上一尊古代的宝鼎,武帝很喜欢,将宝鼎贡献在祖庙祭祀,又珍藏在甘泉宫。朝中的群臣向武帝祝贺祥瑞,说:“陛下获得的是周鼎。”只有吾丘寿王认为不是周鼎。武帝听到后,质问吾丘寿王,武帝说:“朕如今获得了周鼎,群臣都在向朕祝贺,只有寿王你说这不是周鼎,为什么?讲出道理来便罢,讲不出来就是死罪。”吾丘寿王回答:“臣怎么敢无知妄说!臣听说周代的圣德始于后稷,广大于公刘,发展于古公亶父,成功于文王、武王,兴盛于周公,恩德施予万民,天下普降甘露,无不受到滋润。上天受到感动,因此宝鼎在周代出现,起名字就叫做周鼎。现在汉朝从高祖时崛起,继承周代的圣德,也在昭显汉室的圣德,广施恩惠,天下祥和。及至陛下,继承祖业,还卓有创新,功德茂盛,天降苻瑞,祥瑞臻至。过去秦始皇在彭城,亲自求取宝鼎,仍然难以获得。天降福祚予有德之君,宝鼎自然就会显现,这是上天赐予汉的宝鼎,应该称其为汉鼎,怎么能叫做周鼎。”武帝听了这番解释,赞赏道:“讲的好。”群臣听了后,山呼万岁。在朝堂上,武帝当场赐予吾丘寿王十斤黄金。再后来,吾丘寿王因为一件事情而获罪被杀。

主父偃,齐国临菑人。最初学习长短纵横术,后来学习《易经》、《春秋》、百家学说。游走于齐国的读书人中间,那些熟悉主父偃的儒生,非常讨厌他,主父偃在齐国无法立足。因为家中贫困,又无从借贷,只得向北来到燕国、赵国、中山国,在那里的际遇也不好,常常困守在客舍。最后认定在诸侯国难以得到发展,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主父偃向西走入函谷关,来到长安,求见卫青将军。卫青多次向武帝推荐主父偃,武帝并未在意。在长安居住时间久了,带去的花费将要用尽,再呆下去,诸侯家中的门客,有很多人出言不逊,主父偃于是下定决心,向武帝直接上书。早上递上去,晚上被召见。和武帝交谈了九件事情,有八件事情与律令有关,还有一件事情与讨伐匈奴有关,谏言如下:

臣听说明主不拒谏言,以扩大视野,忠臣不避惩罚,而勇于直谏,因此君王才能够事无遗策,创立下的功业才能够流芳万世。今天臣不敢隐瞒愚忠,不惧死亡而提出谏言,向陛下献上愚计,愿陛下赦免臣,而少加留意。

《司马法》中讲:“国家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太平,忘战必危。”天下太平,天子高奏凯歌,春蒐(sōu)秋狝,诸侯王春季整军,秋季练兵,都是不忘战争。怒是逆德,兵是凶器,争是末节。因此在上古时,人君一怒,一定会伏尸流血,圣王须慎重对待。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取胜,但是穷兵黩武的人,却最终没有不后悔的。

秦朝的皇帝挟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吞并列国,完成海内统一,其功勋可以与三代相提并论。然而仍然在征战不休,还要战胜匈奴,李斯曾经谏言:“不能这样。匈奴是没有城郭的民族,他们没有储存粮食的仓廪,如同鸟兽一样,四季迁徙,难以控制。假若轻兵冒进,深入敌境,一旦粮食断绝,难以接济,转运又非常困难。取得他们的土地,难以为利;捕获他们的人民,难以教化。战胜匈奴,最终还是要抛弃它的人民,这是不仁的行为。疲敝中国,专心于征伐匈奴,这不是好政策。”始皇帝不听,仍然派出蒙恬率领秦军攻打匈奴,扩地千里,以黄河为界。塞外土地瘠薄,盐碱横生,五谷不长,又征调天下男丁,在北部边郡驻守,防卫黄河。军队暴露在外,长达十几年,死于边境的人,难以计数,最终也不能跨过黄河,向北拓展。是因为兵员不够,物资不多吗?是当时的形势不允许。始皇帝命令百姓,从各地转输粮草,远达黄县、腄县、琅琊县,通过海运转输,再运抵北部黄河边,三十锺粮食,抵达时只剩下一石。男子辛勤耕作一年,难以满足粮饷的需求,女子辛勤纺绩,难以满足帷帐的需要。百姓疲敝,孤寡老幼得不到抚养,死在路上的人首尾相望,最终导致天下大乱。

高皇帝平定天下后,在汉的北部边郡平定叛乱,听说匈奴聚积在代国的山谷,于是进攻匈奴。当时的御史大夫成劝谏道:“不能这样。匈奴,像禽兽一样聚散,打击匈奴,如同与影子搏斗,以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臣下担心,这样做会很危险。”高皇帝没有听从劝谏,率领汉军穷追猛打,抵达代国的山谷间,结果遭受平城之围。高皇帝为此事而痛悔不已,此后派刘敬前往匈奴和亲,从此以后,与匈奴不再有兵戈之事。

兵法上讲:“出兵十万,日费千金。”秦国驻守在边境的部队,多达数十万,虽然也重创过匈奴,擒获过单于的猛将,其结果只是与匈奴结下怨恨,不足以弥补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匈奴人喜欢掳掠、抢劫,以此为业,是天性使然。自古以来,从虞舜帝、夏、商、周以来,从未对他们征收过赋税,实施督查,只是以禽兽相看待,将他们视之为与中原百姓不同的民族。假若不以虞舜帝、夏、商、周的政策作为参考,不能借鉴近代在匈奴政策上的失误,臣担心还会重蹈覆辙,这也是百姓最为担忧的事情。兵久则会生变,事烦则须改行。让边境的民众惶恐度日,守卫的将士产生疑虑,甚至通敌,当年尉佗、章邯的故事还会重演,秦朝的政令废弛,在外的权利掌握在二人手中,这是政策失误造成的结果。《尚书·周书》中讲:“安危在于政令,存亡在于用人。”愿陛下深思熟虑,有所警惕。

在当时,徐乐、严安也上奏武帝,就当时的政策发表见解。奏书递上后,武帝召见他们三人,对他们说:“你们原来在那里谋事?朕真地是相见恨晚哪!”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主父偃多次上书言事,又升任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内升迁四次。

主父偃向武帝谏言道:“在上古时,诸侯国的土地方圆不过百里,无论强弱,很容易控制。现在诸侯国动辄有十几座城邑,地方千里,国家安宁时,诸侯王骄奢淫逸,容易发生淫乱不法之事,国家危难时,又会联合起来,抗拒朝廷。用现行的法律,削去他们的土地,会迫使他们造反,产生动乱,前朝的晁错就是教训。现在诸侯国内,诸侯王的儿子,多的有十几个,却只能由一位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的儿子虽然也是骨肉,却不能分得尺寸土地,从道义上讲,这样做也不合适。臣奏请陛下设立推恩令,让诸侯王将封国中的土地分予所有子弟,得到分封的子弟,授予侯爵,让每个儿子都享有机会,这样做皇上实施了仁政,也同时瓜分了诸侯王的土地,削弱了诸侯王的势力。”武帝采纳了主父偃的建议。主父偃又对武帝谏言:“茂陵刚设置为县,天下的豪杰很多,这些人均为兼并的大家,祸乱的元凶,将他们迁徙至茂陵县居住,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防止奸猾,这是不必动用刑罚,即可除害的政策。”武帝又采纳了这个建议。

在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案件中,主父偃起了很大作用。朝中的大臣,都怕主父偃的嘴,不知他又会想出什么主意来,很多人贿赂主父偃,主父偃得到的贿赂达千金。有人对主父偃讲:“你太横行无忌了!”主父偃回答:“我从年轻时起,在外游学四十年,一直不能得志,亲人不认我这个儿子,兄弟不愿意收留我,宾客们讨厌我,我困厄的时间太久啦。大丈夫生不能享受五鼎的待遇,死就让我被五鼎烹煮了吧!我年纪已大,不能不倒行逆施。”

主父偃极力称赞朔方郡的土地肥沃,外部有黄河天险,蒙恬曾经在那里筑城,抵御匈奴。汉朝现在经营朔方郡,对内可以节省转运粮草的费用,对外可以扩大国土,这是消除匈奴祸患的好措施。武帝非常赞赏主父偃的分析,将主父偃的建议交予朝中的公卿大臣们廷议,大臣们都认为在朔方郡筑城不便。公孙弘说:“秦朝时,曾经征发三十万人经营朔方,在那里筑城,终于没有结果,只得放弃。”朱买臣就此事诘难公孙弘,最终朝廷决定修筑朔方城,这是主父偃首先提出的建议。

元朔年间(公元前128-前123年),主父偃检举齐王在王宫中淫乱,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到达齐国后,主父偃召来以前熟悉的宾客、兄弟,用五百金打发他们,指责他们说:“当初我在穷困时,兄弟不肯资助我衣食,朋友不肯接纳我,今天我在齐国担任国相,你们却不远千里前来迎接我,从此以后,我与你们没有关系,你们不要再踏入我的家门!”接着派人,将齐王刘次和姐姐通奸的事情,旁敲侧击齐王。齐王刘次恐惧这一次在劫难逃,担心会像燕王刘定国一样被处死,于是自杀。

主父偃还是平民时,曾经游历过燕国、赵国,发迹显贵后,揭发燕王刘定国有违法的事情,燕王因此而死。赵王担心会落得一个同样的下场,就想先下手为强,上书告发主父偃的不法之事,因为主父偃在宫中担任要职,不敢将上书递上去。等到主父偃担任了齐国相,离开长安出关,赵王即刻派人向皇帝上书,告发主父偃在诸侯国大肆收受金钱贿赂,从而让诸侯王的很多儿子得以受封为列侯,还有齐王刘次被主父偃逼迫自杀。武帝看了上书,大怒,认为主父偃是齐王自杀的元凶,于是将主父偃逮捕下狱。主父偃承认自己接受了诸侯子弟的贿赂,但不承认逼迫齐王刘次自杀。武帝原来还不想杀主父偃,公孙弘争辩道:“齐王自杀没有留下后代,封国被撤销改为郡,收归朝廷,这件事情主父偃是首恶,不杀主父偃难以向天下人交代。”于是武帝杀了主父偃全家。

主父偃在受到重用时,门客有上千人,等到被灭族而死,没有一个人前往探视,只有孔车为主父偃收尸、埋葬。武帝知道了此事后,封孔车为长者。

徐乐,燕国无终县人。向武帝上书,徐乐说:

臣听说天下之大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道理均一样。什么是土崩?秦的末世即是土崩。陈涉一介布衣,没有千乘之尊,尺寸封土,也不是王公贵族的后人,没有乡邻们的赞誉,不具有孔子、曾子、墨子贤者的品行,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出生于穷苦陋巷,然而陈涉高举木棍,振臂一呼,天下百姓,无不响应,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天下民众已经穷困到了极点,君主仍然毫无怜悯之心;民怨沸腾,朝廷却还是茫然无知;风俗已经败坏,政策却不能即时修正,这三点即是陈涉起义成功的原因。这就叫做土崩。因此说天下之大患在于土崩。

什么是瓦解?吴、楚、齐、赵七国叛乱即是瓦解。七国叛乱被定为大逆罪,这几位叛王均想做万乘之君,率领的叛军多达数十万,他们的军威足以让境内的民众臣服,他们聚集的财富足以招降纳叛,可是他们却不能向西扩大半寸领土,最终被汉军所擒获,这是为什么?不是他们的力量小,军队的力量不足以赶上陈涉,而是因为先帝创立的汉朝,圣德未衰,民众安土乐业,叛乱的诸侯王得不到人民拥护。这就叫做瓦解。因此说天下之忧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

由此看来,天下假若出现土崩的形势,即使布衣百姓,身处穷乡僻壤,率先发难也会危及到海内,陈涉造反就是例子,更何况还有像韩、赵、魏三晋后裔的存在?天下没有大治,不出现土崩的情况,即使有强大的诸侯国反叛,也会很快地遭到镇压,吴楚叛王就是例子,更何况几个官员、百姓,他们能乱得起来吗?两者对比,关乎国家安危,贤明的君主不能不详查。

近几年,崤山以东,五谷连年歉收,收成一直不好,百姓穷困,加上边境多事,按照现在的情况判断,民众中已经蕴藏有不安定的因素。民众处在不安定中,就容易产生动乱,这是土崩之势的萌芽。贤明的君主要审时度势,观察情况是否会有新的变化,洞察危机的出现,朝廷要及时地调整政策,防患于未然。更重要的是,不要让土崩之势形成。诸侯国即使有强大的军队,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在苑囿中娱乐,纵情恣欲,泰然享受着各种游乐。宫廷之中,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内,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只要土崩之势没有形成,天下就不会有大的忧患。圣王的名声何必要追随夏禹、商汤,百姓的风俗也未必定要模仿成王、康王!谈起这些,臣认为陛下现在秉持着圣德,宽大仁厚,常以天下为务,圣迹堪比夏禹、商汤,周代成王、康王时代的治理,也未必不能达到。掌握了土崩、瓦解的关键,身处于太平盛世,名誉显于当世,天下祥和,四夷归附,恩德传于后世,陛下南面稳坐朝堂,摄衣襟而揖王公,循循行礼,王公大臣们慑服于前。臣认为,即使王道未成,也足以安享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之后,陛下何求而不可得,何威而不能显,征伐所指,将会是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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