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安,临菑人。以原丞相府长史身份,上书武帝,在上书中,严安说:
臣在《邹子》中读到:“政令教化,可以起到匡正世俗的作用,符合实际的即施行,不符合实际的即调整,需要修改时则及时修改,如果一成不变,则难以达到匡正世俗的目的。”而今天下百姓崇尚奢侈淫靡,富人乘用的车马,穿着的裘衣,居住的府邸,相互间竞相攀比,极尽奢华,调五音要抑扬顿挫,讲穿戴须色彩斑斓,重吃喝必珍馐美味,以奢侈向世人炫耀。民风民俗,更是崇尚奢靡,以奢靡虚荣为时尚,这些都在显示着百姓的不良风气。社会奢靡,没有节制,即会入不敷出,贫苦百姓则会舍本逐末,弃农而经商。奢靡享受达不到满足,有权有势的人则会以权谋私,无权无势的人则会铤而走险,世人不以此为耻,奸邪之事就会滋生蔓延。金钱美女是世人追求的享受,沉溺其中即会令人娇纵恣肆,靡靡之音会引导人们荒淫无耻,失去礼仪会使人浮华堕落,缺少教化会使人奸邪佞巧。娇纵、浮华、奸佞、荒淫,不能以这些来教化民众。如果百姓们均以逐利为荣,犯法的人数就会不断地增多。臣希望用制度来引导百姓,防止奢靡之心蔓延,让穷人、富人不会因为炫耀奢靡,而变得心理失衡。能够避免这些,就能够保持内心平静,不会因为受到利益驱使,而产生犯罪的想法,为了金钱而犯罪,就会相应地减少;犯罪减少,相应的刑罚也就会随之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和谐,四时安宁,风调雨顺,草木茂盛,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姓不会因为疾疫而夭亡,家家安居乐业,天下就能够达到和谐的目的。
臣听说周代在取得天下后,前期三百余年时间,周成王、周康王时期,是治理天下最好的时期,在当时,刑狱搁置四十余年不用。当西周开始衰落时,已经过去了三百余年,之后五霸兴起。诸侯国中的霸主,同样在辅佐周王室兴利除弊,除暴安良,匡正海内,以尊崇周天子为荣。随着五霸地位的衰落,此后就再也没有贤圣来接续,此时的周天子孤立无援,天子发出的号令,无人理睬。诸侯国间恣意妄行,以强凌弱,以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最终走向战国,当时天下百姓经受着战争的煎熬。强大的诸侯国吞并弱小的诸侯国,弱小的诸侯国千方百计避免遭到吞并,此后又有了合纵连横,战车在战场上驰奔,甲胄上长满虮虱,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及至秦王称霸,秦国逐步蚕食天下,兼并诸侯国,完成天下统一,而后秦王将称号改为皇帝,举国上下,政令统一,秦廷诏令,拆毁诸侯边界。销毁天下兵器,将兵器熔铸成巨钟和钟虡,向天下宣示决心,永远停止战争。黎民百姓终于走出泥沼,以为圣明天子降临,人民此后可以安居乐业。假若秦廷此时能够减少刑罚,减轻赋税,安排适当地徭役,重视礼义,鄙薄权利,崇尚仁厚,远离佞巧,而后在百姓中移风易俗,使得海内普遍崇尚教化,那么秦的天下也会世代相传。始皇帝没有这样做,而是坚持征伐政策,人们只要凭着智巧,即可以谋取利益,淳朴正直的人,却常常会遭到贬斥,秦廷的法律极其严酷,帝王周围尽是一些谄谀小人,始皇帝每天听到的均是赞誉之声,致使皇帝的欲望愈加膨胀。秦廷对外展示军威,派出蒙恬率领秦军,在北部进攻匈奴,开疆拓土,大量的秦军将士,驻守在黄河沿岸,还要安排大量人力转运粮草,又派出都尉屠雎,率领水军乘着楼船,进攻百越,派出监军禄凿通灵渠,运送粮草,大军深入粤境,粤人仓皇遁逃。战争旷日持久,粮食难以为继,粤人乘此时机,袭击秦军,秦军将士在粤地屡受重创,秦军大败。始皇帝又派出尉佗,再次率领秦军,报复粤人,尉佗带去的秦军在粤地戍守,防止叛乱。在当时,始皇帝北边须防御匈奴,南边要备战粤人,将大量的军队置于蛮荒之地,进退失据。前后十几年时间,男丁从军,女子运输,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在路上吊死的人,首尾相望。及至始皇帝驾崩,天下随即大乱。陈胜、吴广在陈县举兵造反,武臣、张耳在赵地造反,项梁在吴地造反,田儋在齐地造反,景驹在郢地造反,周市在魏地造反,韩广在燕地造反,一时间烽火遍地,英雄豪杰纷纷崛起,造反的人数难以统计。这些豪杰们既不是贵族后裔,也不是手握权柄的官吏,更没有尺寸封土,他们崛起于民间,手持着木棍,在造反的狂潮中,应时而动,不谋而合,占据着大小领地,成为一方霸主,时代为他们创造了机会。秦廷赢氏家族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落得一个子孙断绝,穷兵黩武,换来了宗庙毁弃。因此说周王室失之太弱,秦皇帝失之太强,这些都是因为不能因时因势而加以权变,造成的结果。
现在汉朝拓展南夷,兼并夜郎,降服羌僰,扫荡秽州,在北部修筑朔方城,派出大军深入匈奴,焚烧龙城巢穴,为此,赞美的人很多。这些成绩只是人臣建立功勋的捷径,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良策。现在国内没有战争忧患,却在域外耗费着大量人力、物力,使得国家疲敝,这不是治理国家的良策。让心中的欲望膨胀,为暂时的胜利陶醉,与匈奴结下怨恨,这不是安定边疆的长策。战争的祸患不能制止,大军连年征战,边郡的人愁云笼罩,内地的人惶恐不安,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现在国内都在锻甲磨剑,矫箭控弦,转输军粮,看不到停下来的迹象,全国卷入战争中,令人忧虑。人们常说,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汉朝一个郡的面积,方圆几千里,大小城池数十个,形势威逼,一旦诸侯利益受损,将会对宗室不利。在古时,齐国、晋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公室利益,不断地遭到削夺,下边六卿势力太强;秦朝为何会灭亡,也是因为严刑峻法,欲望无边。郡太守的权利,已经远超过六卿,郡中土地有数千里之广,这不是闾巷百姓可以比拟的,郡里掌握的兵甲器械,更不是木棍可以替代的,一旦出现变故,后果将难以预料。
再后来,严安被任命为骑马令。
终军,字子云,济南郡人。终军年轻时,喜欢学习。以善于辩论,会写文章而在郡中享有盛名。十八岁时,终军被郡里选拔为博士弟子,到京师学习。来到太守府报到,太守听说终军才能出众,召见终军,谈话后,很欣赏终军的才能,与终军结为朋友。终军拜别太守后赴京,在长安上书言事。武帝对终军也很欣赏,任命终军为谒者兼任给事中。
终军跟随武帝来到雍县祭祀五帝庙,民间献上一头白麒麟,长有一只角和五个蹄子。又发现一棵奇树,树杈从旁边伸出,又合拢在一起,附着在主干上。武帝对这两件异物,非常惊讶,向群臣询问。终军回答策问,终军说:
臣听说《诗经》赞颂君王圣德,《乐经》赞美君王功绩,经学不同,主旨却一样,均是在赞颂君王。南粤人窜逃,住在芦苇从中,以鱼鸟为邻,汉朝的正朔还不能影响粤人。汉军驻扎在粤人边境,东瓯国内附,闽越王被杀,南粤国获救。北部匈奴依靠游牧为生,行为类似于禽兽,包藏虎狼之心,从上古以来,北方草原民族就难以驯服。而今大将军率领汉军远征,单于率领余众,窜逃至大漠以北:骠骑将军兵锋所指,昆邪王俯首称臣。南方蛮夷业已归降,北方胡狄感到震恐。皇上罚不阿近,举不遗远,设官职举荐贤士,悬厚赏等待殊勋,能者进,疲者退,号令通行海内。一身兼有诸项美德,尚不自满,陛下决策英明圣武,并不自专。陛下建立明堂、辟雍、灵台。宣扬文教,激励群臣,官员们恪尽职守。历代封禅的君王,还不能做到这一切。
陛下接受天命,继承帝位以来,万事仍然在草创中,要取得海内风俗向化,九州政令统一,仍需要为圣业增添光彩,将祖宗基业传于万世无穷。周代直到成王时,制度才确定下来,效果逐渐显现。陛下兼有日月之光,在封禅的刻石上,记下继任以来的功绩,虔诚地供奉神明,祭祀五帝神灵,献祭的食物精美,祥和之气充塞天地;异兽在此时显现,正逢其时。在上古时,周武王讨伐商纣,航船行至中流,有白鱼跃入舟中,武王将鱼放在火上烧烤,群臣齐声欢呼“美哉!”而今在郊祀时,没有看到神祇,却有祥兽出现,这是在表明神灵赞许,上天馈赠陛下礼物,也是陛下的诚心,与上天相互沟通。应该选择良辰吉日,改变纪元,白茅包土,置于江淮,在泰山上封禅,以响应祥瑞,诏命史官将盛事载入史册。
六鶃退飞,象征着诸侯叛逆;白鱼跃舟,象征着事业顺利。这些明徵暗示,以飞鸟出现异相,以水中游鱼躁动,来显示吉凶祸福。此次献上的独角麒麟,表明将会合为一体;枝条内附,显示着没有外向。符合天人感应,域外的蛮夷将会解开发辫,改换左衽衣裳,戴上冠带,与中原人穿上一样的服饰,接受教化。这一天,应该是指日可待!
奏章递上后,武帝看了很高兴,于是将纪元年号更改为元狩(公元前122-前117年)。此后几个月,越地、还有匈奴王率众来降,被终军言中。
武帝元鼎年间(公元前116-前111年),博士徐偃奉命出使郡国,考查风俗教化。徐偃伪造朝廷诏令,让胶东国、鲁国铸铁晒盐。返回长安后,向武帝复命,调任为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僭越职权,伪造朝廷诏令,按照法律,应当判处死罪。徐偃却认为,按照《春秋》大义,大夫出疆,有安社稷,抚万民的良策,可以见机行事。张汤坚持认为,应该维护法律尊严,不能按照义理妄为。武帝下诏,将案件交予终军审理,终军诘问徐偃:“在上古时,诸侯国风俗迥异,百里不同音,因此才会有聘问、会盟之事发生,安危之势,瞬息万变,因此才会有大臣不受诏命,在下面自专处理;现在天下一统,风俗万里相同,《春秋》中讲‘王者无外’。徐偃,朝廷让你巡视域中,你怎么能说是身在疆外?而且像盐铁这样的大事,郡国中已经有很多储备,即使这两个诸侯国不能出产盐铁,国家也不会因为此而遭受危害,你却以安社稷、存万民作为托词,此话怎么解释?”终军接着问:“胶东国南边靠近琅琊郡,北边紧邻北海郡,鲁国西边紧靠泰山郡,东边靠近东海郡,已经能够满足盐铁的需要。徐偃,你认为这四郡的人口数量,田地亩数,估计它们的铁器用具,食盐消费,难道不足以满足这两个诸侯国的需要?还是有多余的盐铁,官吏不能尽心尽职地调配?究竟是什么原因?徐偃你伪造朝廷诏令,鼓励铸铁,据说是因为想在春耕时,让百姓有足够的农具。现在鲁国铸铁,需要事先准备炉具,秋天才能够点火。你的解释与事实不符。难道不是吗?你三次奏请朝廷,朝廷没有答复,不是朝廷不能满足你的愿望,而是不能允许你假托诏命,以逞个人私利,搏取民望,获取荣誉,这是圣君不能允许的,必须加以惩治。‘枉尺直寻’,孟子也认为,这样做不对;你今天犯下的重罪,所做的事情,取得的成绩小,你认为必死也要这样做呢?还是认为侥幸没有受到惩罚,可以借此获取荣誉?”徐偃理屈辞穷,服罪等死。终军上奏武帝,说“徐偃矫制专行,违犯使者奉命巡视的规定,奏请将徐偃交予御史大夫,按章惩治。”上奏得到批准。武帝欣赏终军的诘难,下诏,将终军的诘难交予御史大夫张汤。
当初,终军从济南郡来到长安,谒见博士,走路进入函谷关,守关的官吏交予终军一副绢制的苻信。终军问:“要这个干什么?”官吏说:“作为返回时的凭证,回来时还要勘验。”终军说:“大丈夫西游,绝不回转。”将苻信弃之而去。终军担任谒者,奉命巡视郡国,持朝廷授予的符节东出函谷关,守关的官吏还认得他,说:“这位使者是上次丢弃苻信的儒生。”终军在郡国巡视,遇见需要奏请的事情,即上书报告朝廷,回来后向武帝奏报,武帝对终军的工作很满意。
恰逢朝廷要派出使者出使匈奴,终军自报奋勇,请求出使,终军说:“臣从未建立过尺寸功劳,却获得在宫中担任宿卫,享受五年俸禄。现在边境常有战事,作为皇帝近臣,应该披坚执锐,甘冒矢石,杀敌立功。臣虽然不熟悉军中事务,但听说有出使匈奴的机会,臣愿意竭尽全力,辅佐使者,完成此次任务,向单于讲明朝廷的对外政策。臣年少,才能有限,不曾在边郡有过任职的经历,因此不足以独担大任,为此,臣常私下里郁闷。”武帝让终军谈一下在单于面前如何应答,终军谈了以后,武帝很欣赏终军的勇略,将终军提拔为谏议大夫。
南粤国与汉朝和亲,武帝派终军出使南粤国,劝说南粤王,希望南粤王能够到长安来觐见皇帝,朝廷将以诸侯王的礼仪对待南粤王。终军豪迈地说:“臣愿意携带一根长缨,将南粤王绑缚至汉的阙门下。”终军于是前往南粤国,向南粤王游说,南粤王听了终军的游说,愿意举国归附汉朝。武帝得到报告,大喜过望,赐南粤国大臣印绶,统一使用汉朝的法律。在南粤国移风易俗,让使者留在南粤国镇抚。南粤国丞相吕嘉不愿意内附,发动叛乱,杀了南粤王,汉朝派出的使者,也在战乱中被杀(详情记载在《南粤传》中)。终军死时年仅二十几岁,当时人们称终军为“终童”。
王褒,字子渊,蜀郡人。在宣帝朝,宣帝按照武帝朝旧例,在朝中召集儒生讲解六《经》,广泛吸纳各种意见,征召能够讲解《楚辞》的九江郡人被公,在宫中诵读讲解。还征召士人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人,在金马门任待诏。神爵、五凤年间(公元前61-前54年),天下富裕殷实,多次出现祥瑞嘉应。宣帝喜欢歌咏、写诗,希望振兴音律之事,丞相魏相上奏,说懂得音乐、会弹奏雅琴的有渤海郡人赵定、梁国人龚德,于是将他们召来,留在金马门任待诏。益州刺史王襄要在百姓中宣扬教化,听说王褒是一位有才之士,请来相见,让王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再挑选喜欢唱歌的人,让他们按照《鹿鸣》曲调吟唱。当时氾乡侯何武还是一位少年,也被选在唱歌的人中。过了一段时间,何武等人到长安来求学,在太学里演唱,唱歌的事情传到宣帝耳中。宣帝召见何武等人演唱,听完后赐予他们丝帛,对他们说:“这是盛德之事,我怎么敢当!”
王褒既然受到刺史的吩咐,写作颂歌,就又写了《四子讲德论》,益州刺史王襄向朝廷举荐王褒,说王褒是一位有才能的士人。宣帝征召王褒到长安来。来到以后,宣帝赐诏书予王褒,让王褒再写一篇颂辞,以昭显圣主获得贤臣。王褒写道:
身披毡衣裘皮的人,难以向其描绘锦缎的华丽;食用粗糙干粮的人,难以向其谈论太牢的美味。臣来自于西蜀,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屋之下,没有广泛的游历,只有至愚至陋的一点知识,不足以满足皇上的厚望,回答明主的诏问。尽管如此,不敢不略陈鄙陋,以展示胸中情愫!
古人记载:人们恭敬地将《春秋》中强调的五始之要,作为治国理政的要旨。贤士,是国家的利器。任用贤士,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即能够获取成功;使用的工具锋利,用力少而收效大。如果用钝刀割肉,工人只能终日劳累,劳苦筋骨。匠人冶铸干将利剑,用清水焠其宝剑,用越地的砥石打磨剑锋,这样的宝剑入水可以斩杀蛟龙,在陆地上可以割断犀牛皮革,其锋利如同划泥扫地。有了这样的巧匠,则如同让离娄看线,鲁班削墨,即使建筑五层高台,广延百丈,也不会出现差错,这是用人得当的结果。假若使用庸人,驾驭驽马,即使勒伤马嘴,折断皮鞭,也不能让马跑得更快,庸人只会累得气喘吁吁,最终人困马乏。假若让王良执鞭,驾驭良马,韩哀造车,纵横驰骋,骏马奔腾,如风驰电掣,跨州过府,瞬间而过;快如闪电,疾如飙风,周流八极,行万里而一息。何其豪迈?这是因为人与马,相得益彰。穿凉爽葛布的人会感觉清凉,不惧怕盛夏的炎热;穿貂裘狐皮的人会感觉温暖,不惧怕冬季的严寒。为什么?这是因为准备的衣服合适。贤士君子,是圣王用来治理海内的利器。需要以礼相待,要为他们设置优厚的条件,以此来招揽天下英才士人。贤士智者,有了贤明的君王,一定会提出好的建议;寻觅贤士的君王,也一定能够建功立业。上古时的周公握发吐哺,为的是求得贤士,最终成就了周代的盛世,以至于刑措不用,监狱空虚;齐桓公以庭燎之礼对待贤士,最终有匡合天下的伟业。由此看来,君王要真诚地访求贤士,才能够得到贤士。
人臣也是这样。过去贤士在没有遇到明主时,他们提出的建议,得不到君王采纳,表达忠诚,得不到君王信任,即使担任了职务,也难以发挥作用,反而会遭到君王贬斥,这不是他们真地有过错。因此说,在辅佐商汤前,伊尹曾经为人做饭,在辅佐文王前,姜尚曾经为人屠牛,百里奚只值五张羊皮,宁戚只是喂牛的仆役,他们均有过卑微的遭遇。遇上明君圣主之后,他们提出的建议,符合圣主需求,他们提出的谏言,得到明君采用,进退均能够显示身份,担任要职,能够充分发挥作用,离开卑微的处境,登上朝堂议事,抛弃粗疏的饭食,享用珍馐美味,以他们的功勋,得到剖符封侯的荣誉,光耀祖宗,传予后世子孙,他们的事迹,为后来的士人留下千古美谈。因此说,世上要有圣明的君王,而后才会有贤明的大臣,虎啸而风冽,龙翔而腾云,蟋蟀俟秋吟,蜉蝣藏于阴。《易经》中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经》中说:“如此多贤士,出现在王国。”因此说君王圣明,贤士自然会出现,就像尧、舜、禹、汤、文、武二王,他们获得了稷、契、皋陶、伊尹、吕望等贤臣,朝廷圣明,则贤士满堂,君臣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这时候即使让伯牙操琴,逢门子射礼,也不足以描绘其胜景。
圣明的君王一定要有贤臣来辅佐,才能够光大事业,贤士也只有遇到圣主,才能够展示才能。君臣各取所需,相得益彰,欣然相逢,传为千古美谈,鲲鹏展翅,翱翔于长空万里,鸿翼滑过疾风,鲸鲵一跃,浮游于江海波涛,穿行于峰谷浪尖。君臣相互欣赏,还有什么政令不能实施,还有什么教化不能推行?教化风行于海内,洋溢着祥和瑞气,远方贡献,福瑞臻至。明君不必远望,已可洞察秋毫,不必谛听,已能辨出细微;恩泽与和风共舞,德惠伴随着祥瑞,遨游寰宇。太平盛世,和谐统一;恬淡无为,享受生活;美景佳闻,俯拾皆是;生活安宁,享受天年;治理国家,雍容大度;传于后世,乐享万年。何必要像彭祖一样,俯仰躯体,像王侨、赤松子一样,吐纳呼吸,为了求得长生,还要远离尘世!《诗经》中讲:“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得到贤士的辅佐,文王是应该享受安宁!
在当时,宣帝颇喜欢神仙术,因此王褒也谈论神仙,以回答宣帝的诏问。
宣帝让王褒与张子侨等人一起担任待诏,多次让王褒等人作为侍从,参加游猎,抵达巡幸中的宫馆,辄让王褒等人制作辞赋,按照文章的等次,赐予丝帛。谏言的大臣们认为,这种做法是沉溺于淫靡不急的事务,宣帝说:“‘不是还可以弈棋吗,下下棋,也很高雅啊!’辞赋中的上品与古诗的意义相同,次一等的,也清新淡雅,令人赏心悦目。譬如刺绣女工有罗绮绉纱,音乐有郑、卫民歌,如今的百姓仍然以这些来愉悦耳目,辞赋与这些相比,还有宣扬教化,达到讽谕的目的,多欣赏一些鸟兽草木,远胜过倡优博弈的游戏。”不久,宣帝提拔王褒为谏议大夫。
再后来皇太子刘奭的身体不好,常闷闷不乐,内心郁郁寡欢。宣帝下诏,让王褒等人到太子家,陪伴太子刘奭,想办法让刘奭高兴起来,每天早晚,王褒等人为太子诵读诗文,以及亲自创作的辞赋。等到太子病愈后,才离开。太子刘奭喜欢王褒写的《甘泉》和《洞箫颂》,让太子家中的贵人、左右侍从经常诵读这两篇作品。
再后来,有方士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等宝物,可以通过祭祀,将它们招来,宣帝派王褒前往益州祭祀。王褒在去益州的途中病死,宣帝对王褒的过早去世很惋惜。
贾捐之,字君房,是贾谊的曾孙。元帝刚继位,贾捐之上书谈论朝政得失,元帝召贾捐之在金马门任待诏。
当初,武帝征讨南粤国,在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武帝设立了儋耳郡、珠厓郡,这些郡均是在南海的一个大岛屿(海南岛)上,岛屿广袤可达千余里,武帝在岛上共设置十六个县,有二万三千多民户。当地的民众性情暴虐,自以为距离朝廷遥远,多次违犯禁令,朝廷派去的官吏对待他们,也是以残酷手段进行镇压,结果他们几年就会反叛一次,杀死当地的官吏。朝廷不得不再派出大军平叛。自从在岛上设置郡县,到了昭帝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在二十几年时间内,岛内共发生六次反叛,在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朝廷将儋耳郡撤并,划归到珠厓郡。在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珠厓郡的三个县又造反,这一次造反之后的第七年,在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有九个县再次造反,朝廷派出汉军镇压。元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珠厓郡又有民众造反,朝廷再次派出汉军镇压。几个县反复叛乱,接连不断。元帝与有关官员商议,是否还要再派出大军进行平叛,贾捐之建议,认为不应该再派出大军平叛。元帝让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诘问贾捐之,王商说:“珠厓郡内属,设置郡县已经有很长时间,现在岛内反叛朝廷,你说不应该再派出大军进剿,这不是在助长蛮夷的叛乱,辜负了先帝创立下的功业吗,你的建议符合《六经》哪一条?”贾捐之回答:
臣有幸在盛朝任职,有机会直言,提出见解,不用担心会触犯忌讳,因此臣愿意甘冒死罪,竭尽忠心。
臣听说在尧舜的世代,是圣人的世代,大禹虽然进入圣域,还不能称为至圣,因此孔子称尧帝为“大哉”,称舜帝的《韶乐》为“尽善”,称大禹为“无间”。以三位圣王的德行,所拥有的土地也不过广袤数千里,西边靠近流沙,东边濒临大海,其教化已经影响至朔北、南方,四海之内颂扬声不断,能够接受教化的即施以教化,不能接受教化的,也不勉强。君臣歌颂圣王的治理,世上万物,各得其所。商朝的武丁、周代的成王,是商朝、周朝最有圣德的君王,其地域东不过长江、黄河,西不过羌、氐,南不过荆蛮,北不过朔方。他们的治理已经是颂扬声四起,世间万物,均生活的很好,越裳氏通过重重翻译,来到朝廷贡献,这些都不是通过战争而获取的。等到王朝衰落时,周昭王南征受困,还要靠齐桓公前往救援。孔子撰写《春秋》,夷狄之国虽大,自称为王者,皆贬为“子”。等到秦代,兴兵远征,贪外而虚内,妄图开拓疆土,不顾及后果。可是南边仍然没有越过闽越,北边没有越过太原,天下已经崩溃,祸乱就发生在秦二世,《长城之歌》至今仍然在传唱。
此后圣明的汉朝建立,为百姓解除困苦,天下最终得以安宁。到了文帝朝,看到国内刚刚结束战争,遂制定政策,偃武修文,全国每年处理的刑事案件只有几百起,每年的人头税,只须交纳四十钱,一位男丁,三年服一次徭役。当时有人向朝廷贡献千里马,文帝下诏说:“朕出行,有鸾旗在前边引导,有属车在后边跟随,走得快时,朕的队伍日行五十里,有军队跟随,日行只有三十里,朕骑着这匹千里马,独自一人,跑到那里去?”于是将千里马归还来人,并赠送献马的人返回时的路费,文帝随即下诏,说:“朕不接受贡献,诏令四方,以后不要再到长安来贡献。”在当时,享乐的事情自然停止,想以奇珍异物,贿赂公行,其道路也被堵塞,演唱郑、卫靡靡之音的人,也相继减少。后宫如果有人讲究穿戴,即会有贤者出来批评,有谄谀的奸佞打算投机,则会有诤臣出来谏言,文帝也不会提倡这种行为,因此文帝驾崩之后,谥号为孝文皇帝,庙号为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太仓里的粮食多的已经腐烂,甚至不能食用,国库中的铜钱长期不用,串钱的绳子以至于朽断,钱币堆在一起,难以计数。在当时,武帝开始反思汉初平城高祖被围困时的窘境,历数匈奴冒顿单于以来,对汉朝边郡的侵害,厉兵秣马,整顿军备,以国家的财力攘服域外。向西域开拓,直达安息诸国,向东抵达碣石,设置玄菟郡、乐浪郡,向北驱逐匈奴于万里以外,在边境修筑军营关塞,在南海开拓领地,设置八个新郡,在当时,天下的战事不断,每年的断狱数量,达到万数,民众的人头税也增至数百钱,仍然不能满足国家开支的需求,又实施了盐铁国家专卖,酒类征收重税,以弥补国家开支的不足,但仍然感觉到财政紧张。民众看到:军队连年征战,国内盗贼蜂起,父战死于外,子斗伤于内,女子转输军粮,孤儿号哭于道,老母寡妇饮泣于里巷中,遥祭亡灵,追念万里之外的亡魂。淮南王乘机妄图谋反,私自铸造虎符,暗中勾结名士,崤山以东的公孙勇等人诈称是朝廷使者,这些都是因为拓边廓地,开拓领土太多,征战不休而导致的结果。
天下最为富足的是崤山以东,崤山以东又以齐楚最为富足,然而民众已经穷困,百姓连年遭灾,流离失所,离开城郭故乡,枕藉于道路两旁。人情莫亲于父母,欢乐莫大于夫妇,百姓此时却不得不嫁妻卖子,法律也难以制止,道义更羞于劝说,这是国家社稷的不幸。而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还要派出汉军,于大海之中逞强,在幽冥之地逞快,却不去拯救饥馑中的百姓,保全民众的性命。《诗经》中讲:“愚蠢的荆蛮,要与大邦为仇。”意思是圣人出现,他们自然会前来归附,中国一旦衰落,他们又会叛亡,用军队镇压,只能造成国家的灾难,自古以来,他们就是国家的祸患,更何况还处在国家的更南边,万里之外!骆越的蛮人,父女同在一条河中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行为如同禽兽无异,本来就不应该在那里设置郡县。蛮夷愚蠢无知,才会孤独地居住在大海中,那里雾气潮湿,毒蛇蚊虫猖獗,还有水土不服的灾祸,军队到达那里,还没有打仗,战士就会大量地死亡。又不是只有珠厓郡才出产珍珠、犀角、玳瑁,将珠厓郡舍弃也不足以可惜,不出动大军征剿,也不会减损汉军的威武。把那里的民众当作鱼鳖来看待好了,何必一定要占有它!
臣以此前讨伐羌人为例,出兵征伐不到一年,行程不过千里,已经耗费了四十余万万,大司农掌管的钱财用尽,又将少府掌管的宫中用钱垫上。这仅仅是一小撮儿反叛的羌人,征伐的费用已经如此之多,此次还要劳师远征到更遥远的地方,到那时损兵折将,最终只能是劳而无功!从古人那里汲取智慧,这种做法欠妥,放到现在来考虑,也不可行。臣以为,既然他们不是礼仪之国,也不是《禹贡》中所涉及的地域,《春秋》中也没有提到,完全可以将其放弃。希望能够舍弃珠厓郡,专心经营崤山以东的事务,首先赈济难民。
贾捐之上奏以后,元帝就贾捐之的奏书询问丞相、御史大夫。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朝廷应该出兵平叛;丞相于定国认为:“此前平叛用兵数年,领军的护军都尉、校尉和丞共有十一人,最终返回的仅有二人,死亡的士兵和为转输粮草而死的,多达万人以上,耗费的军用开支,达三万万钱,还没有迫使叛军完全投降。现在崤山以东,百姓困乏,民众生活艰难,人心摇动,贾捐之的建议可以考虑。”元帝于是采纳了贾捐之的意见。随即下诏,说:“珠厓郡的叛军杀戮朝廷的官员和百姓,大逆不道,经朝廷大臣们商议,有的认为需要派兵镇压,有的认为应该派兵镇守,还有人认为,应该放弃珠厓郡,意见不统一。朕日夜斟酌各种意见,羞愧朝廷的威信不能推行,就想派兵征剿;又犹疑这样做难度太大,就想派部队驻守屯田;考虑到时事变化,又担忧百姓的负担。崤山以东的百姓仍然处在饥饿穷困之中,与征讨遥远的蛮夷相比较,那个更为重要?而且还有宗庙的祭祀,连年灾荒,这一切均需要朝廷认真地加以考虑,岂能仅思考不征伐会带来的羞辱!现在崤山以东,百姓正在遭受饥困,仓库空虚,难以实施赈济,还要向南部派兵,不但劳民,凶年也将会随之到来。撤掉珠厓郡。如果当地的百姓有羡慕汉朝礼仪的,愿意归附的,为他们提供方便;不愿意的,不要勉强。”从此以后,珠厓郡(海南岛)脱离汉朝控制。
贾捐之数次被元帝召见,提出的建议也多次被采纳。当时的中书令石显,正在朝中受到元帝重用,贾捐之多次诋毁石显,为此迟迟得不到提拔,再以后逐渐被元帝疏远。长安令杨兴由于个人才能,得到元帝信任,与贾捐之的关系很好。贾捐之想得到元帝召见,就对杨兴说:“现在京兆尹职务空缺,如果你能够帮助我见到皇上,我一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你讲话,让你得到京兆尹的职务。”杨兴说:“皇上曾经说过我的才能,超过御史大夫薛广德,你想帮助我成功也很容易。你写的文章,妙笔生花,天下闻名,让你做尚书令,一定会超过五鹿充宗。”贾捐之说:“假若我能代替五鹿充宗,你也一定可以担任京兆尹,京兆地区,是全国的首善地区,尚书令是百官的根本,这样天下就会治理的更好,士人也不会再受到阻隔。我此前向皇上谏言,平恩侯许嘉可以担任将军,期思侯可以担任诸曹,谏言均被皇上采纳;又推荐了谒者满宣,后来满宣被任命为冀州刺史;又谏言中官谒者不应该在朝中任事,宦官不应该进入宗庙,皇上诏令,立即实施。我如果推荐你,也应该是这样!”杨兴说:“我下次再见到皇上,一定会推荐你。”贾捐之又诋毁石显。杨兴说:“石显现在尊贵,正在受到皇上信任。如果你想入朝为官,就听从我的安排,一旦有了机会,我们就能大功告成。”
贾捐之与杨兴一起,先推荐石显,上奏元帝,说:“臣等认为石显出身于崤山以东的名门望族,是礼义之家。在朝中辅政六年,不曾有过差错,熟悉朝中事务,处理政事,反应敏捷,除了公务,每天散朝,石显即返回家中,不敢妄自交游。应赐予石显关内侯爵,让他的兄弟担任诸曹。”又推荐杨兴,一起商议写奏书,贾捐之说:“臣认为长安县令杨兴,由于政绩卓著,多次被皇上召见。杨兴孝顺父母,有曾参的孝行,侍奉老师,有颜回,闵子骞的品行,杨兴的美名传于四方。皇上诏命,要举荐茂材,列侯将杨兴安排在首位。杨兴身为长安令,官吏、百姓都极力地称颂杨兴,大家认为杨兴有才能。看杨兴笔下写的文章,就像董仲舒一样;看杨兴的谈吐不凡,如同东方朔一样;如果将杨兴安排在诤臣的位置,杨兴会像汲黯、直不疑一样;如果让杨兴领兵打仗,杨兴一定能够建立冠军侯霍去病的功勋;如果让杨兴治理百姓,杨兴会像赵广汉一样;杨兴的奉公无私,品德堪比尹翁归。杨兴具有以上六人的优点,坚守道义,执大义而不变,临大节而不夺,可谓是国家良臣,应该让杨兴担任京兆尹职务。”
石显了解到贾捐之和杨兴在相互举荐,报告元帝。贾捐之和杨兴随即被逮捕入狱,元帝诏令皇后的父亲阳平侯王禁和石显共同审理此案,审理完毕,上奏元帝,说:“杨兴、贾捐之心怀奸诈,拿皇上说的话相互暗示,相互吹捧,又相互推荐,妄图在朝中谋取高位,泄漏宫中谈话内容,欺君不道。《尚书》中讲:‘谗言佞巧,震惊众人。’《礼记.王制》中讲:‘明知故犯,文过饰非的人,不必审问,即可以诛杀。’奏请按照法律治罪。”
贾捐之因此而被杀头示众。杨兴减死罪一等,判处髠钳罪,服城旦刑。在成帝朝,杨兴又担任了州部刺史。
赞辞如下:《诗经》中讲:“惩罚戎狄,重创荆夷。”戎狄、蛮夷很早以前就是华夏的大患。汉朝建国以来,征伐匈奴、越人,在当时是大事。仔细考查严助、贾捐之、主父偃、严安这些人提出的谏言,其意义宏大,影响深远,将他们的言辞记录下来。世人都说公孙弘排斥主父偃,张汤陷害严助,石显谮毁贾捐之,然而看他们的所作所为,主父偃贪得无厌,最终招致灭族,严助、贾捐之出入宫禁,却不能谨言慎行,谨守宫中的谈话内容,为谋取私利,最终遭致杀身之祸,这些人被杀,可谓是咎由自取。与陷害、谮毁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