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六十五 东方朔传第三十五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今山东德州陵县)人。武帝继位初,诏令郡、诸侯国举荐贤良、方正、文学士人。这些士人来到长安后,有些被越级安排在朝中。继而有很多士人上书,谈论得失,其中不乏自我吹嘘的士人,上书的士人多达上千人,经筛查不符合要求的,即告知他们,皇上已经看过上书,可以回去了。东方朔来到长安后,也上书,在上书中,东方朔说:“臣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成人。十三岁开始读书,三年后学通文史,可以满足使用。臣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能够记诵二十二万言。臣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排兵布阵,调度军队,也记诵了二十二万言。因此臣东方朔记诵了四十四万言。臣常感叹春秋时子路请求领军时的豪言,臣东方朔现年二十二岁,高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自信有这些才能,可以担任天子的大臣。臣东方朔冒死再拜,听候皇上召唤。”

东方朔出言不逊,自我夸耀,武帝感到好笑,让东方朔在公车署任待诏,给予微薄的俸禄,并不召见。

过了很久,东方朔戏弄宫中掌管乘舆的侏儒,东方朔说:“皇上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无益,种田做事不如常人,担任官吏不能治民,从军打仗不能杀敌,对国家没有益处,徒耗费衣食,要杀掉你们这些人。”侏儒们听了这些话,害怕了,吓得大哭。东方朔教他们:“皇上再经过时,你们就趴在地上叩头请罪。”过了一些时,这些侏儒听说皇上要经过这里,于是都趴在路边,对着武帝叩头,嚎哭。武帝问:“你们哭什么?”他们回答道:“东方朔说皇上要杀掉我们。”武帝知道这是东方朔在捣鬼,于是召东方朔责问:“为什么要吓唬侏儒?”东方朔回答:“臣东方朔生是这样说,死也这样说。侏儒身高三尺余,俸禄是一囊粟,钱是二百四十。臣东方朔身高九尺余,也是俸禄一囊粟,钱二百四十。侏儒吃不完,要撑死,臣东方朔不够吃,要饿死。陛下认为臣的意见可用,请给予臣合理的待遇;认为不可用,就让臣回家,别让臣在长安讨饭吃。”武帝听了后大笑,于是让东方朔在金马门任待诏,可以接近皇上。

有一次,武帝让几位术数家猜谜,将一只壁虎放置在盂盆下,然后竞猜,都猜不中。东方朔自我吹嘘道:“臣曾经学习过《易经》,请让臣来试一下。”然后东方朔将蓍草排开布卦,对着盂盆说:“臣认为这是一条龙,又没有角,说它是蛇,又有脚,跂跂眽眽善于爬墙,不是守宫就是蜥蜴。”武帝说:“答得好。”赏赐东方朔十匹帛。又让东方朔再猜其它东西,连猜连中,又赐予东方朔帛。

当时宫中有一位受宠的倡优郭舍人,非常滑稽,常在武帝左右伺候,郭舍人说:“东方朔此人太狂,侥幸猜中,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本事。臣愿意让东方朔再猜一次,东方朔猜中了,臣愿意接受一百下鞭打,如果猜不中,请赐臣帛。”于是郭舍人将树上的寄生放在盂盆下,让东方朔来猜。东方朔说:“是草垫。”郭舍人说:“臣就知道东方朔猜不中。”东方朔接着说:“生肉为脍,干肉为脯;在树上叫做寄生,放在盆下就是草垫。”武帝让倡监用鞭子抽打郭舍人,郭舍人痛得受不了,大呼小叫。东方朔在旁边笑着说:“嘿!口无毛,声嗷嗷,屁股高。”郭舍人气地说:“东方朔敢于辱骂天子侍从,应该杀头问斩。”武帝问东方朔:“干吗要骂人?”东方朔回答:“臣不敢骂人,只是在讲隐语。”武帝问:“隐语怎么讲?”东方朔说:“口无毛,是指狗洞;声嗷嗷,是指幼鸟待哺;屁股高,是指仙鹤俯首啄食。”郭舍人不服,又说:“臣愿意再以隐语问东方朔,如果答不出来,也应该挨鞭子。”于是随便编造谐语说:“令壶龃,老柏途,伊优亚,狋吽牙,是什么?”东方朔说:“令者,命也。壶者,用以盛也。龃者,齿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途者,浸湿径也。伊优亚者,辞未定也。狋吽牙音,两犬争也。”郭舍人编的隐语,东方朔应声而答,机智巧妙,难以诘难,左右听者大惊。自此以后,武帝将东方朔任命为常侍郎,留在身边,受到武帝信任。

过了不久,在一个伏天,武帝诏令,赐予宫中侍从生肉。天已经晚了,负责分肉的太官丞还没有来,东方朔于是拔出剑来割肉,对其它侍从说:“天气太热,早点回家吧,来接受皇上的赐肉。”遂将肉揣在怀里,走了。太官丞上奏武帝,告东方朔无礼。东方朔进入殿中,武帝问东方朔:“昨天赐肉,你怎么不等分肉,就私自用剑割肉,先拿走呢,为什么?”东方朔免冠谢罪。武帝说:“先生起来,自己做检讨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啊!东方朔!受皇上赐肉,等不及诏令来分肉,何其无礼!擅自拔剑割肉,何其豪迈!割又割不多,何其清廉!把肉带回家去交予妻子细君,又何其仁德!”武帝笑了,说:“让先生自责,先生反到在自我夸奖!”又赐予东方朔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东方朔回家交予妻子细君。

此前,在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武帝常常微服出行,向北抵达池阳宫,向西抵达黄山宫,向南抵达长杨宫,向东抵达宜春宫。微服出行的时间,常选择在每年酎祭完毕时,八九月间。武帝与宫中侍从、常侍、武骑以及待诏,还有陇西郡、北地郡的良家子弟,能够骑马射箭的人,在宫门前约定时间,将这些参加活动的人称之为“期门”,“期门”的叫法就是从此时开始。每次微服出行,均选在夜漏下十刻出发,在外自称为平阳侯曹寿的家人。次日黎明,武帝与这些人来到终南山脚下,纵马驰骋,射杀鹿豕狐兔,与熊罴徒手格斗,在农民的庄稼地里,纵横驰骋。农民们面对着这群飞马践踏庄稼的年轻人哭骂喊叫,而后聚集在一起到鄠县令、杜县令那里去投诉告状,县令前来调查,要将他们带去谒见平阳侯曹寿,这些骑马的年轻人竟然举起鞭子,要抽打县令。县令大怒,让县吏呵止这些年轻人,将抓获的狩猎人连同马匹一起扣押,这些人只好拿出皇宫中御用的物品,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纠缠很久才被释放。这些狩猎的年轻人在午夜出发,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返回,后来干脆带上五天的干粮,直到五天后,武帝须到长信宫朝见皇太后,才不得不返回,武帝玩的忘乎所以。再后来,终南山下的百姓才逐渐搞清楚,这是皇帝在微服出行,在外边游猎。然而武帝迫于太后的压力,终究不敢走得太远。丞相、御史大夫知道皇上的心意,就派出右辅都尉在长杨宫以东布置警卫巡逻,又命令右内史派出小民百姓,在皇帝狩猎的地方听候差遣。再后来,又为武帝的狩猎人员设置休息更衣的地方,从宣曲宫往南,安排了十二处地方,中间休息更衣,晚上武帝则在附近的宫中歇宿,长杨宫、五柞宫、萯(bei)阳宫、宣曲宫去的最多。武帝又觉得路途遥远,太辛苦,还常同狩猎区的百姓们发生冲突,于是武帝派出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位能写会算的待诏,了解统计阿房宫以南、盩厔县以东、宜春县以西有多少户籍百姓,有多少正在耕种的农田,计算价值,计划将这些地方全部圈进上林苑,与终南山相连。又诏令中尉、左右内史,统计属县中还有多少可以开垦的土地,用来偿还鄠县、杜县的百姓。吾丘寿王将交办的事情办妥后,奏报,武帝很高兴,夸奖吾丘寿王很能干。当时东方朔在旁,即向武帝谏言,东方朔说:

臣听说谦逊、安静、诚恳,上天会赐予吉祥,以福祚来回报;骄奢、淫逸、奢靡,上天也会有所感应,会显现出异像。当今陛下修建廊台,唯恐不高;游猎的地方,唯恐不广。如果上天没有降临灾祸,那么三辅地区均可以用来修建苑林,又何必仅建在盩厔、鄠县、杜县!奢侈超过了礼制,上天即会降临灾异,上林苑虽小,臣认为事情很大。

终南山(秦岭),是天下分隔南北的要地,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河,其地域,东出汧水、陇山,西达商雒山,土壤肥沃,物产富饶。汉朝建国以来,舍弃洛阳三河地区,在灞水、浐水以西,径水、渭水以南设置国都,是因为这里是陆海物产的富饶之地,也是秦之所以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六国的根基地。终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还有豫章、檀木、柘木,各种奇珍异物,难以胜数,这里是百工制造器物的原料产地,是万民赖以生存的宝地。这里还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的出产,这里的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产蛙鱼,贫穷的百姓靠这些家给人足,无饥寒之忧。因此人们常说酆县、镐县之间的土地号称膏土,每亩地价值一斤黄金。现在设置为皇家苑林,将陂池水泽之利隔开,百姓生产粮食的膏腴之地遭到侵夺,上使国家的财用匮乏,下使百姓的农桑受损,舍弃成功,追逐败业,减损五谷,这是一不可。良田上长出来的荆棘林莽,只能用来饲养麋鹿,作为狐免的家园,成为虎狼出没的废墟,而且还毁坏了百姓的墓冢,践踏了民众的房屋,让幼弱的孩子常思念故乡的美好,老人哀怨悲泣,荒冢无人祭祀,这是二不可。拓地营建,筑墙为苑,在苑中骑马驰骋于东西,驾车奔驰于南北,再挖掘河渠壕沟,用这些来满足天子一日的狩猎,不这样做,天子的娱乐也不会减少,这是三不可。专心修建苑囿,不顾及百姓生活,荒废了农业生产,这不是富民强国的好做法。

在上古时,商纣王在宫中修建九市,诸侯因此而叛乱,楚灵王修建章华台,楚民因此而流浪,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天下因此而大乱。愚臣粪土,忘生触死,忤逆圣意,冒犯天颜,罪该万死,说话不知高低,愿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天变,不能不加以警惕。

当天东方朔向武帝献上《泰阶》书,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兼任给事中,赐予黄金一百斤。还是坚持要修建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上奏的规模修建。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在病重时,以千斤黄金、上千万的钱为昭平君提前赎免死罪,武帝答应了。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娇纵,喝醉了酒,竟然杀死母亲的保姆,被逮捕入狱,关在内官监狱。因为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示如何治罪,武帝左右的人都说:“前些时候公主已经花了重金,为儿子赎免死罪,陛下也答应了。”武帝说:“我姐姐年纪很大,才有了这样一个儿子,临终前还嘱托我要照顾。”为外甥的犯罪垂泪叹息,过了很久才说:“国家的法令,是先帝设立的,因为姐姐的原因,不顾及先帝制定的法令,我还有何面目再去祭拜高庙!而且也辜负了天下百姓。”终于批准按照法律执行,尽管如此,心里仍然很悲痛,左右的人也陪着一起哀伤。东方朔却上前祝酒:说:“臣听说圣王为政,赏不避仇怨,诛不避骨肉。《尚书》中讲:‘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这两点,是上古五帝所重视的,三王也难以做到。陛下却能够身体力行,四海之内的百姓,将会因此而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东方朔在此举杯,冒死再拜,为皇上祝寿。”武帝起身就走,退朝回宫,晚些时召见东方朔,责备他道:“古书上讲‘说话要看时间,才不会招人讨厌。’先生今天为我祝酒,选的时间合适吗?”东方朔免冠叩头谢罪:“臣听说人太高兴了则会阳溢,太悲哀了则会阴损,阴阳变化则会心气动,心气动则会精气散,精气散则会邪气生。能够解除忧愁的莫若酒,臣东方朔之所以在那时为陛下祝酒,是知道陛下主持正义,不阿私念,但又心中难过,为了帮助陛下止哀。臣愚蠢忘记了忌讳,罪该万死。”此前,东方朔喝醉酒,在进入宫殿后,站在宫殿上小便,被人弹劾为大不敬。武帝下诏,将东方朔贬为庶人,让他在宦者署任待诏,这次对话后,又恢复东方朔为中郎,赐帛百匹。

当初,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是堂邑侯陈午的妻子。陈午去世后,窦太主寡居,年纪已经五十多岁,宠幸董偃。最早时,董偃和母亲一起,靠卖珠子为生,当年董偃十三岁,跟随着母亲进出窦太主家。左右人都说董偃长得姣好,窦太主召见,对董偃的妈妈说:“我替你抚养这个孩子。”因此将董偃留在府中,教董偃读书、算术、相马、驾车、射箭,还教董偃读了一些传记。董偃年龄十八岁加冠,出则为窦太主执辔驾车,入则陪侍窦太主。董偃为人温柔可爱,因为是窦太主宠幸的近侍,长安的贵族也都愿意与董偃交往,一时间,董偃在京城中声名显赫,号称董君,窦太主还让董偃散财结交士人,窦太主命令府中的中府官,说:“董君花的钱,一日满了黄金一百斤,钱一百万,帛一千匹,再来向我报告。”安陵(惠帝的陵寝)县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的关系很好,对董偃说:“足下私自亲近汉公主,挟不测之罪,你考虑过将怎样自保,可以免除杀身之祸吗?”董偃听了很害怕,说:“我也一直在为此事犯愁,不知该如何是好。”爰叔说:“文帝的顾城庙很远,周围没有住宿的宫殿,那里又有皇上耕种的萩竹籍田。足下何不请示窦太主,献出长门园?这是皇上很早就想要的地方。如果成功了,皇上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你就不用再担心了,不会再有杀头的危险。如果不早点去做,皇上一旦开口,要这块地方,足下还能做些什么?”董偃施礼道:“谢谢你的指教。”回到府中,董偃告诉窦太主,窦太主立刻上奏皇上,献出长门园。武帝看到奏章,大喜,遂将窦太主的长门园改为长门宫。窦太主也为此事而高兴,让董偃以百斤黄金为爰叔祝寿。

爰叔又为董偃出谋划策,求见武帝,让窦太主称病,不能上朝。武帝前来问候,问窦太主有什么要求,窦太主辞谢说:“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能够参加朝请,行君臣之礼,在朝中位列公主,有封邑的收入,皇恩隆天重地,死无所恨。一旦不能再侍奉皇上,尽洒扫之职,如同狗马般填入沟壑,心中常存有遗憾,不能了却心愿,愿陛下能够在百忙之中抽出余暇,养息精神,从中掖庭返回宫中时,顺路驾临妾的花园,让妾得以有机会摆酒设宴招待皇上,娱乐皇上左右的侍从。如果这样死去,何恨之有!”武帝说:“太主何须烦忧?病很快就会好的。只怕我的侍从、群臣太多,会让太主过于破费。”武帝回去了。过了一段时间,窦太主病好,起来入宫谒见皇帝,武帝用千万钱与窦太主一起饮酒。又过了几天,武帝到窦太主的山林府上,窦太主亲自穿上围裙,为武帝下厨,又引导武帝登上台阶就坐。还没有坐定,武帝说:“希望见一下主人翁。”窦太主赶忙下殿,摘去簪珥,光着脚叩头请罪道:“妾无脸见人,有负陛下,罪该万死。陛下不加处罚,妾叩头谢罪。”皇上诏令无罪。窦太主起身戴上簪珥,穿上鞋子,到东厢房引出董偃。董偃戴着绿头巾,穿着袖套,跟随窦太主,伏在殿下。窦太主介绍:“馆陶公主的庖厨董偃冒死罪拜谒皇上。”董偃乘机叩头谢罪,武帝让他们起身。诏令赐董偃衣冠,再上来见面。董偃站起来,进去穿上衣冠。窦太主亲自捧上美味佳肴,为皇上劝酒。在当时,董偃受到尊重,但没有名号,在席上就称“主人翁”,酒宴上,大家喝的很高兴。窦太主向武帝请求赐予将军、列侯、宫中侍从金钱杂缯,多少不等。酒宴后董偃更是贵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董偃的。各郡国喜欢狗马蹴鞠的剑客,都来巴解董偃。董偃常跟随武帝在北宫游戏,在平乐观骑马追逐,观看斗鸡踢球,跑马赛狗,武帝很喜欢。武帝又为窦太主在宣室摆设酒宴,派谒者引董偃一起进宫饮酒。

当时,东方朔持戟在殿下值班,见此情景放下戟,走上前,向皇帝奏道:“董偃有三条该杀的罪,怎么能让他进宫?”武帝问:“什么罪?”东方朔说:“董偃以人臣身份却私下里侍奉公主,这是第一宗罪。伤风败俗,败坏男女教化,扰乱婚姻礼制,伤害王道,这是第二宗罪。陛下年富力强,正在学习《六经》,留心于天下政事,追随唐尧、虞舜,崇尚三代的治理,董偃不学无术,抛弃经学,以奢靡为务,淫逸为宗,享狗马娱乐,极耳目欢娱,行奸邪之道,走淫荡之路,是国家的大贼,帝王的鬼蜮,可以说董偃就是淫首,这是第三宗罪。春秋时,宋国有恭姬,宫中失火,因为遵守礼仪,等候保姆而被烧死,诸侯闻讯,心生敬惮。更何况陛下!”武帝听后沉默不语,过了很久,说:“我这次已经准备了酒宴,下次一定改。”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聚会的正殿,不是法令允许的政事,一般人都不能进去,更何况是淫乱之人。让这种人受到鼓励,只能逐渐演变为篡逆,春秋时竖貂自阉,勾结易牙作乱;庆父死去,鲁国才得以保全;管叔、蔡叔被杀,周室才最终安定。”武帝说:“你说得对。”于是重新下诏,停止在宣室摆酒,将酒宴改设在北宫,让人带着董偃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后来改称为东交门。武帝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也从此受到冷落,在三十岁时去世。又过了几年,窦太主去世,与董偃在霸陵(文帝的陵寝)县合葬。再后来,公主中有多人僭越礼制,就是从董偃开始。

当时天下人崇尚奢侈淫靡,百姓中,有很多人离开农田从商。武帝在一次闲暇时,问东方朔:“我想让百姓得到教化,有什么好的方法吗?”东方朔回答:“尧舜禹汤文武成康,这都是上古时的事情了,离现在已有几千年的历史,难以说的清楚,臣不敢谈论。愿意就近谈谈孝文帝朝的事情,当时的情况,很多老人都还记得。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身穿粗丝衣,足登生皮鞋,用皮条拴着佩剑,以草席充当卧席,偃武修文,穿着朴素,宫殿的帏幕用书袋缝制;文帝鼓励人们崇尚节俭,崇尚仁义。当时的人们都赞赏皇帝的作风,化为风俗,民风肃然。现在陛下认为宫殿太小,又修建了建章宫,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土木要披上绮绣,狗马要穿上彩毡;宫人头上戴着玳瑁,耳朵上垂着珠玑;宫中车戏玩耍,狗马驰逐,文采斑斓,珍怪堆积;万石之钟震耳,雷霆之鼓訇然,俳优戏,郑女舞。皇上如此奢侈,却让百姓不要奢靡,不抛弃农业,太难做到了。陛下真要采用臣东方朔的建议,就把宫中那些帏帐在通衢大道上先烧掉,把玩赏的狗马先放掉,向天下人宣示,不再享用,那么像尧舜那样的治理,陛下也就能够做到,甚至可以与其相媲美。《易经》中讲:‘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愿陛下留心。”

东方朔虽然谈笑风趣,然而能够察言观色,在适当时机,提出谏言,武帝也常采用。从公卿大臣起,东方朔也常会戏弄,无所顾忌。

武帝因为东方朔说话诙谐,反应机敏,常提出一些问题,来诘难东方朔。有一次武帝问东方朔:“先生看朕是一个怎样的君王?”东方朔回答:“从唐尧、舜虞的兴隆,到周成王、周康王的治理,都难以与当代相比,臣暗自观察陛下的功德,应该在五帝之上,超过三皇。不仅如此,陛下有天下的贤士辅佐,公卿大臣们都能够恪尽职守。像周公、召公,都担任了丞相,孔丘担任了御史大夫,姜太公担任将军,毕公高在后面拾遗补缺,卞严子担任卫尉,皋陶担任大理,后稷担任司农,伊尹担任少府,子贡出使域外,颜回、闵子骞担任博士,子夏担任太常,伯益担任右扶风,子路担任执金吾,契担任大鸿胪,关龙逢担任宗正,伯夷担任京兆尹,管仲担任左冯翊,鲁班担任将作大匠,仲山甫担任光禄勋,申伯担任太仆,延陵季子担任水衡都尉,百里奚担任典属国,柳下惠担任大长秋,史鱼担任司直,蘧伯玉担任太傅,孔父担任詹事,孙叔敖担任诸侯国相,子产担任郡太守,王庆忌担任期门令,夏育担任鼎官,后羿担任旄头骑士,宋万担任式道侯。”武帝听了这番话,哈哈大笑。

在当时,朝廷中有很多能干的官员,武帝又问东方朔:“现在朝中的大臣,如丞相公孙弘、大夫倪宽、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等人,都是学问闳达,精于文辞的才俊,先生认为,在他们中间,你与谁最相似?”东方朔答道:“臣看他们的铲子牙,大颧骨,鼓嘴唇,长脖颈,罗圈腿,大屁股,走路摇摆,坐姿佝偻,臣东方朔虽不肖,却有这些长处。”东方朔的机敏回答,大多如此。

武帝既要选贤任能,量才录用,又担心大臣们不能发挥作用。在当时,域外有着和匈奴、百越的战争,国内还要修订、创新制度,国家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从丞相公孙弘以下到司马迁,都要参与域外的事务,有些官员担任了郡太守、诸侯国相,或者公卿大臣,东方朔曾经官至太中大夫,后来又担任中郎,与枚皋、郭舍人等人常侍从在皇帝左右,但只是逗笑取乐。时间久了,东方朔上书提出农业、征战、强国的谏言,顺便提到自己在朝中得不到重用,希望有发挥才能的机会。言辞中常引用商鞅、韩非的议论,慷慨陈词,语意诙谐,文章达数万言,但武帝仍然没有重用东方朔。东方朔于是想通过著述,在文章中,让客人诘难自己,而后通过答问,以表明位卑而不敢忘优国,以此来宽慰自己。文章如下:

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遭遇万乘之主,即可登上卿相位置,其荣耀可惠及后人。君现在身为士大夫,研修先王的治国之道,仰慕圣人的治国理念,诵读《诗经》、《尚书》、百家之言,掌握的知识难以计数,写在书中,记在心里,即使发齿摇落,也不会忘记,如此好学乐道,明白事理;自以为才能海内无双,见多识广,机敏善辩。君尽心竭力地服侍圣王,也已经有很长时间,但是直到如今,君得到的官职却位不过侍郎,职不过执戟,是否品行还有些欠缺?致使同胞兄弟都难以容忍,这是什么原因?”

东方先生喟然长叹,仰面唏嘘,而后回答客人的提问:“这其中的缘由不是先生能够了解的。此一时,彼一时也,岂可同日而语?当年在苏秦、张仪时,周王室衰微,诸侯不来京畿朝见王室,彼此间争强斗狠,刀兵相见,最后合并为十二个诸侯国,难分雌雄,在当时,得士者强,失士者亡,因此游说之士可以逞其才能,有横行天下的机会。他们高谈阔论,身处尊位,珍宝充斥家室,仓廪难以胜计,恩泽惠及后代,子孙安享富贵。而今则不然,皇帝圣德遍布海内,天下崇敬皇室,诸侯宾服朝廷,连接四海内外,如钩带相连;国家稳固,如同覆盆倒扣,难以撼动;国家发出政令,如同指掌运用,整齐划一;贤与不肖,又有什么区别?朝廷遵天之道,循地之理,万物各得其所;因此服从则安,逆动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朝廷提拔,一夜间即能青云直上,朝廷贬斥,转瞬间或可坠落深渊;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即使有竭尽忠诚的愿望,又怎能知道后果如何?天地之大,百姓之众,岂能够仅凭口舌之利,得以进身,想要这样做的人太多啦,已经尽心竭力,仍然困于衣食,找不到入门途径的人,仍然大有人在。假若苏秦、张仪与我一样,生活在当代,没有成为掌故,敢奢望有担任侍郎的机会吗!因此说,世代不同,努力的结果也会不尽相同。

“尽管如此,作为读书人,怎么能不修身养性呢!《诗经》中不是有这样的诗句吗:‘钟鼓鸣于宫,乐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九天。’只要能够修身处世,何患没有得到荣耀的机会!姜太公身体力行,奉行仁义,七十二岁还能够侍奉文王、武王,施展自己的抱负,最终在齐国受封为侯爵,传世七百余年,后嗣不绝。这也是士人孜孜以求的目标,发奋努力,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鹡鳹鸟,一边飞翔,一边鸣叫。古人常讲:‘天不因人畏寒,而舍弃冬天,地不因人畏险,而不宽大无边,君子不因小人汹汹,而改变志向。’‘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奉行常道,小人追求功名。’《诗经》中说:‘礼义没有过错,何惧他人议论?’因此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冠前垂旒,用以遮蔽视线;耳旁悬丸,用以阻隔声音。’视力再好的人,也有看不到的地方,听力再好的人,也有听不到的声音,对人要肯定大德,忽视小过,不能对任何人,都求全责备。‘弯而直之,纠正其过;宽容优待,自取其乐;揆度深浅,勇于探索。’一般来说,圣人的教化就是这样做的,让人通过对事务的认识,去理解事务的本质;只有理解了本质,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现在的士人,虽然没有被明主赏识,孑然无伴,超然独处,向上对比隐士许由,向下对照狂士接舆,他们拥有范蠡的智慧,伍子胥的忠诚,而今天下太平,只好与义相伴,缺少知音,其实这样做也无所谓,你对我的处境,有什么可猜疑呢?假若一定要像燕国时重用乐毅,秦国时重用李斯,汉初时像郦食其一样,凭着一张利嘴,说服齐国七十余座城池投降。让这样的说客遍布海内,如行云流水,环绕四周,所欲必得,功若丘山,这样做就好吗?现在海内安定,国家祥和,要取得这样的成就,也只能是恰逢其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俗话讲‘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草棍撞钟。’坚持这样的看法,就难以通晓道理,探明深浅,撞响声音!以此看来,小鼠袭击猛犬,小猪攻击老虎,只能说是不自量力,有何功效?以愚蠢的见解诘难士人,问题虽然尖锐,不受到驳斥,也难,这也正好说明,不了解因时权变的人,只能在大道上迷失困惑。”

东方朔后来又写了《非有先生论》,其文章如下:

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在朝中不能鑒古知今,激励君王,退朝后不能颂扬君德,彰显功劳,在朝中默默无闻三年。吴王有一天好奇地向非有先生发问:“寡人继承先人的事业,托位于众位贤者之上,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现在先生振翅翱翔,飞临吴地,以德能辅佐寡人,这些都让寡人欣喜不已。以至于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敢斜视淫靡之色,耳不敢遑听钟鼓之乐,虚心定志,希望能够听到先生的谏言,然而三年过去。先生没有提出过任何谏言,也不能彰显君王的圣德,先生这样做,是否妥当。既然有才能,不表现出来,是不忠;如果表现了,君王没有重视,是君主的不明。先生的意思是寡人不能正确对待谏言吗?”非有先生伏在地上,连称不敢,不敢。吴王说:“哪就请先生谈谈,寡人一定会洗耳恭听。”非有先生说:“呜呼!能谈吗?可以谈吗?谈何容易,谈的内容,逆于耳,污于目,听者心里会产生反感,可是利于行;谈的内容,顺于耳,悦于目,感觉舒畅,则又会悖于行。没有圣王明主,谏言又能讲给谁听?”吴王说:“怎么能这样说呢?‘中等以上的人,就能够接受精深的道理。’先生讲吧,寡人愿意听。”

非有先生答道:“从前关龙逢极力向夏桀劝谏,商朝的王子比干极力向纣王谏诤。这二位大臣,都想极力地表现忠诚,他们认为,君王的恩泽不能够传达到民众,为此而深感难过,痛惜万民为此而骚动,因此在朝中直言君王的过失,指出国家正在受到邪恶的危害,他们认为这样做是为了君王的荣誉,是在为君王消灾免祸。二人的结果却很悲惨,这二位贤者后来都遭遇了杀身之祸。现在与过去相比,并没有根本上的改变,如果坚持要像他们那样去做,也同样会被认为,这是在诽谤君王,没有人臣之礼,甚至会危及到自身安危,蒙受不白之冤,还会连累先人,为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谈何容易!这是为什么辅佐之臣瓦解,谄谀之人猖獗,像蜚廉、恶来革这样的恶人会相继出现。这二人都是以奸邪巧伪,以利口谋取进身,阴奉阳违,靠着口舌伶俐,搏取君王的好感。他们的话,悦人耳目,以苟且取容为务。而君王却不知道危险,最终导致国家灭亡,最终君王丧命,宗庙坠毁,国都变成废墟,这也是放逐贤臣,亲近佞臣的结果。《诗经》中不是说吗?‘谗人罔极,交乱四国。’讲得就是这些道理。因此说卑身贱体,察言观色,低声下气,最终不会有利于君王的治国,志士仁人不屑于这样做。他们只会正言厉色,直言劝谏,对上希望能够为君王去除邪恶,对下希望减少百姓的痛苦,他们的谏言可能会忤逆君王的想法,为此而遭受严刑峻法。那些安身保命,希望延年益寿的士人不会去做这些事情,他们会隐居在深山野林,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在室中弹琴,吟咏先王的诗歌,安逸地享受生活,也可以游哉悠哉,乐而忘死。伯夷叔齐逃离周的统治,宁愿饿死在首阳山上,后世人却称他们为仁者。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君王就危险了,真地很可怕,所以才说谈何容易!”

吴王听到这里,脸色肃然改容,撤去坐席、靠手,端坐静听。非有先生继续说:“狂士接舆避世,箕子披发癫狂,这二位,都是生活在浊世中,希望能够避世全身的人。假若遇到圣王明主,在闲暇随意时,看到君王和颜悦色,遂向君王报以忠诚,为君王谋划安危之策,揆度利弊得失,对上使君王安享祥和,对下使百姓享受太平,五帝三皇的治理,再显于当世。因此当年的伊尹蒙受屈辱,背负炊具,调和五味,以辅弼商汤,姜太公在渭河岸边垂钓,等待着巧遇文王。君臣相遇,意气相投,谋无不成,计无不合,这就是遇到了明主。圣王明主深谋远虑,用仁义端正自身,推恩德施惠于天下,以礼仪作为根基,褒有德,禄贤能,诛邪恶,怀远方,法规统一,风俗美化,这些都是帝王需要做的事情。对上没有改变天性,对下没有伤害人伦,天地和谐,远方来归,所以才称为圣王。臣子尽到了责任,也会得到裂地封侯,成为公爵、侯爵,再将封国传于后世子孙,后世继续传颂着先祖的盛名,至今百姓还在歌颂着他们的事迹,这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姜太公、伊尹是一个结果,关龙逢、比干是另外一个结果,说起来令人感叹不已!因此才说谈何容易!”

听到这里,吴王肃然起敬,然后俯首沉思,继而仰首啜泣,泪流满面,吴王说:“嗟乎!我的国家虽然没有灭亡,但也是如线连绵,危在旦夕,好在还能延续!”于是吴王整顿吏治,端正朝纲,君臣各安其位,举贤良,施恩惠,布仁义,赏有功,行节俭,努力减少后宫中的用度,节省车马乘舆的花费;远离郑、卫之声,放逐奸邪佞臣,减省庖厨,去除奢侈;减少宫馆,拆除苑囿,填平沟壑,资助贫民和缺少产业的庶民;打开内库,赈济贫困,关心耆老,抚恤孤独,减缓赋敛,宽免刑罚。政策施行三年,海内晏然,天下获得了治,阴阳调和,万物各得其所。国家没有灾难,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积蓄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仪,麒麟在郊,甘露降临,灵芝萌芽。远方异域的百姓也在仰慕德义,争相称臣前来朝贺。因此说,治乱之道,存亡之绪,从这些事例中,就能看得出来,就看君王是否愿意去做,臣愚以为君王不应该故步自封。《诗经》中讲:“王国有能人,周代多贤士,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讲的就是这些道理。

东方朔的文辞,这二篇写得较好。其余的还有《封泰山》、《责和氏璧》,以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还有八言、七言诗,各有上下篇,以及《从公孙弘借车》,刘向所辑录的东方朔著述,包括了所有篇章。世上流传的其它著述,不是真的。

赞辞如下:刘向在年轻时,曾经多次询问过年老的贤者,了解前朝典故和人物,那些熟悉东方朔的人都说,东方朔言谈诙谐、善辩,没有独特的观点,喜欢像俗人一样说笑,后世人有很多关于他的逸闻趣事。扬雄认为东方朔讲的话没有名师传承,行为不符合道德规范,东方朔写的著作,风格略显浅薄。东方朔有些名过其实,只是诙谐多智,没有什么专长,只是像倡优一样,供皇上逗笑取乐而已。然而东方朔智慧超群,能够向皇上提出谏言,以隐语的形式显示才能。但是不能把东方朔当作伯夷、叔齐似的人物,东方朔可以与柳下惠相比。东方朔曾经以自己的处事方式告诫儿子,让他们懂得如何存身免祸:“首阳山绝食太笨,像老子担任柱下吏就很巧妙;饱食终日,安步当车,进入仕途是件好事,从事稼穑,也是不错的选择;在朝中同样可以成为隐士,优游世间,尽管世道险恶,也一样可以不受伤害。”东方朔可谓是滑稽行家!诙谐幽默,然而占卜、猜谜,是一些浅薄的技艺,与庶民百姓没有什么区别,儿童俗人编造故事,加以夸大。后代好事者又穿凿猎奇,编造出一些奇言妙语,附会在东方朔身上,将这些故事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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