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充国,字翁孙,陇西郡上邽县(今甘肃天水市)人,后来将家眷迁至金城郡令居县(今甘肃永登县)居住。赵充国曾经在军中担任骑士,以北方六郡良家子弟身份,还有善于骑射,补进朝廷直辖的羽林军。赵充国为人沉着、勇敢,有谋略。年轻时,赵充国仰慕将军领兵打仗的忠勇气节,因此而学习兵法,开始留心边疆民族事务。
在武帝朝,赵充国以代理司马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遭遇匈奴大军围困。汉军断粮数日,死伤枕藉,赵充国率领一百余名精锐骑兵,奋勇冲杀,杀出重围,贰师将军率领汉军紧随其后,终于将汉军带回。赵充国身负创伤,达二十余处,贰师将军在朝中向武帝奏报,武帝诏令,召赵充国到皇上的行宫来谒见。武帝亲自查看赵充国的伤情,赞叹不已,提拔赵充国为中郎,再后来赵充国升任为车骑将军幕府长史。
在昭帝朝,武都郡氐人造反,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身份,率领汉军平定叛乱,升任为中郎将,继而率领汉军驻扎在上谷郡,后来赵充国又调回朝中,担任水衡都尉。再后来率领汉军出击匈奴,擒获西祁王,升任为后将军,兼任水衡都尉。
赵充国与大将军霍光及朝中大臣一起,拥立宣帝,宣帝继位后封赵充国为营平侯。宣帝本始年间(公元前73-前70年),赵充国以蒲类将军身份率领汉军出击匈奴,斩杀匈奴数百人,大军返回后,仍然担任后将军,兼任少府。在当时,匈奴调动十余万骑兵,向南靠近边塞,抵达符奚庐山,妄图侵入边郡为寇。一位投降汉朝,名叫题除渠堂的匈奴人,向朝廷报告匈奴寇边的图谋,宣帝诏命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驻扎在北部边境九郡。虚闾权渠单于知道汉军已经有所准备,遂撤军。
在当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受命巡视西部羌人部落,先零羌首领向义渠安国请求,希望能够率领本部,向北渡过湟水,在汉人弃耕的荒地上放牧。光禄大夫义渠安国返回后向朝廷奏报,赵充国在朝中,当场斥责义渠安国,认为他奉命出塞,却超越使者权限,管了不应该管的事情。再后来,羌人果然按照他们所说的,强行渡过湟水,当地郡县不能制止。宣帝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先零羌部落与羌人其它部落,相互交换人质,达二百余人,并共同盟誓,解除仇怨。宣帝得到边郡奏报后,向赵充国询问对策,赵充国回答:“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各部落间均有自己的君长,彼此间为了利益而相互争斗,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此前三十余年,西部羌人部落造反,也是相互间先解除仇怨,而后定立盟约,继而向令居进攻,与朝廷对抗,每次均需要用五六年时间,才能将叛乱平息下去。在武帝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先零羌首领封煎等人,与匈奴勾结,匈奴派人到小月氏去,转告羌人部落,说:‘汉朝的贰师将军率领十余万汉军已经投降匈奴。羌人一直在忍受着汉人压迫。张掖郡、酒泉郡原来是匈奴人的土地,土地肥美,我们应该联合起来,重新将这块土地夺回来。’以此看来,匈奴人有与羌人联合的想法,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前些时,匈奴在西部受困,匈奴听说在东部,乌桓人代替汉朝守护边境,担心东部受到挤压,于是多次派出使者,出使西域尉黎、危须等国,妄图以子女和一些貂裘,与西域小国和解,同时分化瓦解他们与汉朝的关系,他们的阴谋尚未得逞。我怀疑匈奴还会派出使者到羌中去,取道沙漠,然后穿越罗布泊,经过长坑,抵达穷水塞,向南抵达我们的属国,与先零羌相互勾结。臣担心羌人中因此而会出现叛乱,还不仅是这些,先零羌部落有可能与其它羌人部落,重新联合起来,促成更大叛乱,应该防患于未然。”过了一个多月,羌人君长狼何果然派出使者向匈奴借兵,妄图进攻鄯善、敦煌,阻断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是小月氏部落,在阳关的西南游牧,按照他们的实力,不可能有这样胆大妄为的行为,背后怀疑有匈奴使者在搞鬼,匈奴使者已经抵达羌中,先零羌与罕羌部落、开羌部落已经解除仇怨,缔结盟约,等到秋天,草肥马壮,转瞬间羌人叛乱即会形成燎原之势。朝廷应该在此时派出使臣,巡视边郡,加强战备,警告羌人部落,瓦解他们的联盟,揭露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奏请宣帝,再次派出义渠安国巡视羌人部落,晓谕利害。义渠安国到了羌人部落,召集先零羌君长三十余人,针对那些桀骜不驯、狡黠的羌人君长,全部抓捕起来,斩首。而后纵兵进攻先零羌部落,杀了一千余人。致使已经归降的其它羌人部落,包括归义侯杨玉等羌人君长,惊恐万状,敢怒而不敢言,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羌人又开始劫略小部落,背叛朝廷,进攻边塞,攻击城邑,杀害汉朝边郡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驻扎在边郡,防止羌人叛乱继续蔓延,汉军行军至浩亹(gāo mén)县,遭到羌人伏击,损失了很多战车和重武器。义渠安国只得将汉军撤回,抵达令居县,向朝廷奏报战况。这一年,是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的春天。
赵充国当时已经七十余岁,宣帝担心赵充国年纪太大,不能带兵,派御史大夫丙吉前往询问,问谁可以率军出征,赵充国回答:“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宣帝又派人询问,来人问:“老将军认为羌虏的战斗力如何,需要派出多少军队?”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出兵多少,很难遥测,臣愿意先抵达金城前线,考察情况,再确定进军方略。如果叛乱的羌人仅是一些小部落,平定叛乱不需要太多时间,请陛下相信老臣,不用担忧。”宣帝笑着说:“好吧。”
赵充国抵达金城,待汉军骑兵集合至一万余人,随即安排汉军渡过黄河。为防止敌军在渡河时袭扰,在半夜里,赵充国先派出三支先头部队,衔枚渡过黄河,过河后在对岸扎营布寨,天亮之后,三只先头小部队已经渡河完毕,大部队随即分批渡过黄河。一百多敌军骑兵,在汉军大营外来往侦察。赵充国说:“部队刚刚渡河,需要恢复体力,先不要管他们。这是敌军精锐,难以很快将其制伏,也可能是敌军的诱饵。消灭敌军,关键是要把握住时机,再予以打击,不要贪图眼前的小利。”遂命令部队不要出击。赵充国派出骑兵侦察小分队,在四望山峡谷中侦察敌情,没有发现敌军。夜晚赵充国将部队转移至落都,召集各营司马开会,商议下一步行动,赵充国说:“我已经知道羌人不懂得用兵。假若他们安排几千人,守护住四望峡谷,汉军岂能这样轻易地通过!”赵充国在行军途中,经常会派出侦察小分队,在前方打探,时刻保持警惕,部队在宿营时,一定会将营盘扎得很牢固,面对敌情沉着应对,赵充国爱惜士卒,每次作战之前,均要详细制定作战计划。汉军一直前进至西部都尉府,而后在军营中犒赏部队,士卒斗志昂扬。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只是在军营中坚守。捕获的俘虏招供,说羌人的首领已经在相互埋怨:“我说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赵将军已经八九十岁,善于用兵。现在就是想要与汉军决一死战,能取得胜利吗!”
赵充国的儿子,右曹中郎将赵卬,率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兵,作为一支偏师,开赴令居。敌军派出几只部队,截断汉军的运粮通道,赵卬奏报敌情。宣帝诏令汉军,由八校尉和骁骑都尉、金城太守一起,率领汉军在山谷间搜捕埋伏的敌军,打通运粮的通道,以及河津渡口。
此前,罕羌、开羌部落首领靡当儿派来他的弟弟雕库,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羌部落将要造反,过后不久,果然造反。雕库部落中有很多人滞留在先零羌部落,西部都尉将雕库扣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将雕库释放回去,让雕库告诉其他羌人首领,说:“大军此次前来,只惩办有罪之人,羌人只要能够与反叛者划清界线,就不会遭到镇压。天子让我告诉羌人,犯法者只要能够揭发,逮捕或者斩杀首恶,就可以将功赎罪。斩杀首恶一人,赐钱四十万,中等首领十五万,小首领二万,斩杀一名叛兵,奖赏三千,捕获一名造反的女子或者老人、孩子,奖赏一千,将叛匪的妻子和财物,作为奖励,奖给立功人员。”赵充国利用政策分化,恩威并施,招降罕羌、开羌部落,以及那些受到胁迫而叛乱的部分羌人,首先将有组织的羌人叛军斗志瓦解,等到汉军侦察到羌人部落开始疲惫时,再组织力量,将其一举击溃。
当时宣帝已经征调三辅、太常掌握的由刑徒组成的汉军,三河郡、颖川郡、沛郡、淮阳郡、汝南郡的步兵,金城郡、陇西郡、天水郡、安定郡、北地郡、上郡的骑兵,还有羌人组成的骑兵,以及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太守掌握的驻守汉军,共计有六万人。酒泉郡太守辛武贤,向朝廷奏报,辛武贤说:“各郡汉军,均驻扎在祁连山东部一带备战,北部防务空虚,这种情况难以持久。有人讲,到了秋冬再进兵,这也是敌寇在境外预做准备,对付汉军的想法。现在敌寇在日夜骚扰着我军,部队驻扎在寒冷、条件艰苦的地域,汉军的马匹不能抵御严寒,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均驻扎了上万骑兵,马匹已经开始掉膘,变得瘦弱。我们现在为战马添加饲料,可以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的粮草,从张掖郡、酒泉郡分路出击,合击在鲜水一带的罕羌、开羌部落。羌寇视牲畜为性命,汉军分路出击,先将他们打散,即使不能够将羌乱一举平定,只要能够将他们的牲畜截获,掳获他们的妻子、儿女,然后再撤回汉军,到了冬天再扫荡一次,经过这样地反复扫荡,羌寇一定会彻底崩溃。”
宣帝将上书发给赵充国,诏令赵充国与校尉以下将领、熟悉羌人事务的军中参谋展开讨论。赵充国与长史董通年均认为:“辛武贤想率领一万汉军骑兵,分两路从张掖郡出击,再迂回千里。以一匹马负重三十日的粮草计算,包括二斛四斗米,八斛麦,还有衣服、装备、兵器,如此重的装具,难以追赶敌军。劳师远征,还未抵达,敌军即已计算好我军的行程、所需时间,而后从容地撤退,他们熟悉地形,沿着水草地,潜入进深山野林。如果汉军跟随着敌寇深入,敌军凭借着险关要塞防守,把守住这些险关要道,阻断汉军的粮草,到那时汉军将会进退失据,造成被动局面,这样做将会有难以挽回的损失,最终还会被羌狄所耻笑。辛武贤认为可以夺取羌人的牲畜,掳获他们的妻子、儿女,这只是一句空话,不是克敌制胜的好方法。而且武威县、张掖郡的日勒县,均为北部要塞,有通向西域必经的通道和肥美水草地。臣担心匈奴与羌人部落勾结起来,一旦大举入侵,在此地会堵住张掖、酒泉通往西域的通道,这两个郡的汉军,无论如何不能轻易调动。此次叛乱,是先零羌首先挑起,其它羌人部落,只是受到胁迫,跟随着一起造反。臣愚以为,应该先赦免罕羌、开羌协从造反的罪过,而后分化瓦解,重点打击先零羌部落,以震慑其它追随造反的羌人,如果他们能够迷途知返,改过自新,可以赦免这些造反羌人的罪行,然后再选择良吏,熟悉羌人习俗的官员,加以抚恤安绥,这才是平叛成功,最终完成歼敌安边的万全之策。”宣帝将赵充国的奏书发给朝中的大臣们讨论,朝中的公卿大臣、参加讨论的人均认为,先零羌的战斗力顽强,再加上罕羌、开羌部落协助,不首先打败罕羌、开羌部落,难以最终解决先零羌叛军。
宣帝于是任命宫中侍从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同时任命酒泉郡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赐予辛武贤玺书,褒奖他提出的破敌策略。同时以敕书形式批评赵充国,说:
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出征在外,日晒雨淋,风餐露宿,非常辛苦。将军计划在正月出击罕羌,到那时羌人已经收获完麦子,将妻子、儿女安顿在远方,而后率领着精兵万人,寇略酒泉郡、敦煌郡。边郡的汉军很少,百姓到那时将不得不为了守护家园,而停下田间的耕作。现在张掖郡以东,粟米价格,每石卖到一百余钱,牲畜草料的价值数十钱。转运粮草,百姓非常辛苦。将军率领着一万余汉军,不在秋天,与羌人争夺水草,为牲畜准备饲草,等到冬天,羌虏已经准备好过冬的畜草、粮食,藏匿在深山之中,据险而守,汉军将士将不得不冒着严寒,顶风冒雪,手足皲裂,到那时再出兵,能保证平叛胜利吗?将军考虑过吗,战争使得国家花费巨大,将军却要旷日持久,经年累月,去获取小的胜利。将军认为这样做合适吗!
而今朕已经诏命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汉军六千一百人,敦煌郡太守快率领汉军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郡候奉世率领婼羌、月氏的军队四千人,估计约有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日粮草,在七月二十二日出击罕羌,在鲜水以北的河湾处集结,距离酒泉郡大约八百里,距离将军的位置大约一千二百余里。将军率领所部沿着便道,向西并进,即使不能会合,也能让羌虏感受到,汉军将要从东、北两个方向同时进剿,以瓦解他们的斗志,迫使他们众叛亲离,此次进剿即使不能一举剿灭羌寇,也能够起到震慑敌军的作用。我已经诏命中郎将赵卬,率领胡越骑兵,佽飞弓箭手、二个营的步兵,作为将军的后援。
五星在东方显现,昭示着中国大利,蛮夷必败。太白金星高悬在天际,用兵敢于深入,勇敢杀敌者吉,不敢言战者凶。希望将军迅速做好准备,顺应天时,讨伐不义,现在已经是万事具备,不要再有丝毫的犹疑。
赵充国受到宣帝责备。仍然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做得对,即应该坚持,为的是国家的最高利益。于是上书谢罪,同时陈述自己对用兵的看法,赵充国说:
臣已经读了骑都尉义渠安国送来的诏书,选择出使罕羌部落的羌人,让他带回去汉军即将到达的告谕,汉军此次平叛,不以罕羌作为平叛对象,以解除他们心中的疑虑。朝廷的恩泽深厚,非臣下所能及。臣只能在心中赞颂陛下的圣德,考虑周到,臣已经派开羌部落首领雕库返回部落,向羌人宣示天子的圣德,罕羌、开羌部落已经了解了天子的明诏。现在先零羌首领杨玉率领着四千骑兵,煎巩率领着五千骑兵,倚仗深山险阻,固守顽抗,伺机为寇,罕羌还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今如果搁置先零羌不顾,首先打击罕羌,这等于是放过有罪之人,而惩罚无辜,再树一敌,造成两种危害,这不是陛下原来的想法。
臣在兵法中看到:“对弱敌要攻,对强敌要守。”又说:“善战者掌握主动权,使敌为我所用,而我不为敌所用。”现在如果有罕羌到敦煌郡、酒泉郡为寇,汉军只需要整顿兵马,训练将士,等待来犯之敌,这是以有备等待疲惫,以逸待劳,是克敌制胜的办法。而今臣担心的是,二个郡兵力少不足以自守,却要实施进攻的战略,是将主动权交予敌人,为敌所用,而使得自己被动,臣愚以为这样做不妥。先零羌要背叛朝廷,才与罕羌、开羌部落解除仇恨,缔结盟约,其内心还是担心汉军到来后,罕羌、开羌部落会脱离联盟。臣愚以为,先零羌为了巩固联盟,会随时增援罕羌、开羌,以加强他们的团结,如果首先打击罕羌,先零羌一定会前来救援。现在羌虏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粮食充足,一旦予以打击,未必能够获得全胜,却给了先零羌巩固联盟的机会,羌虏坚持盟约,再联合其它部落,一旦结成同盟,即可有二万精兵,再胁迫其它小部落,追随的人将会更多,甚至莫须这样的小部落也会被裹胁进去,难以脱离。假若有了这样的结果,羌虏的兵势将会难以控制,要想彻底地剿灭羌寇,将要花费多出几倍的时间和力量,臣担心国家将会有十几年的战争忧患,而不是仅仅三、二年就能够解决问题。
臣辛蒙天子厚恩,父子均在朝中担任着重要职务。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已经有七十六岁,为实现明诏,而将尸骨填埋于沟壑之中,永垂不朽,这正是臣的愿望,无所顾虑,只是臣在考虑用兵的利弊。臣多年征战,对此至为熟悉,依臣的想法,首先打击先零羌,那么罕羌、开羌部落,无需打击,即可臣服。先零羌被制伏,罕羌、开羌将会不战而降,从正月进攻,这是我们的战略部署,也是较好的一个时机。现在进兵,很难看出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愿陛下明察。
六月二十八日上奏,七月六日即得到宣帝的诏书,同意按照赵充国的部署用兵。
赵充国引兵抵达先零羌所在地。羌虏长时间驻守,已经松懈麻痹,突然发现汉军到来,遂丢弃辎重,慌忙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命令部队慢慢追赶。有人说,此时正是追歼残寇的大好时机,赵充国说:“这是穷寇,不要把他们逼得太急,缓一些,他们就会只顾逃命,太急了,他们反而会掉过头来,负隅顽抗。”诸校官赞成:“说得对。”先零羌抢渡湟水,溺死数百人,投降和被杀的,有五百余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余头,车辆四千余辆。汉军抵达罕羌地域,赵充国命令汉军不得焚烧民宅,不得在田间割草牧马。罕羌听到这样的军令,均大喜过望,说:“汉军果然不是来剿灭我们!”罕羌的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够返回故乡。”赵充国向朝廷奏报,还没有得到诏命回复。靡忘已经率领罕羌部众前来归降,赵充国赐予他们粮食,让他们回去晓谕其它部落。下面的将军纷纷争辩,说:“这是造反的羌虏,不能放他们回去。”赵充国说:“诸君只知道维护法统,为自己建功立业考虑,不是在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啊。”此话说完不久,皇帝的诏书就到了,诏令对靡忘部落按照立功赎罪来对待。而后罕羌部落没有再动用汉军,即不战而降。
这年秋天,赵充国有病,宣帝赐诏书,说:“问候后将军,听说将军的小腿有病、肠胃痢疾,将军年老体弱,一旦有不可讳之变,朕很担心。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到将军驻地,担任将军的助手,尽快乘天时有利,将士锐气,在十二月间,首先攻击先零羌。假若将军的病情严重,就留在营地,只派破羌、强弩二位将军率领汉军打击羌虏。”当时投降的羌人,已经有一万余人。赵充国估计剩余的羌人,很快就会土崩瓦解。就设想着要撤回骑兵,在当地只留下屯田的步兵,以备将来之患。奏书还未送走,皇帝进兵的诏书就到了,中郎将赵卬担心,派门客来劝说赵充国:“此次出兵,剿灭叛军,由其他将领率军杀敌擒将,报效国家,将军只须呆在军营中守候,对养病也有好处,又何必再有新的想法,与朝廷的意见相左?一旦将军的意见不符合皇上的意图,派来绣衣使者谴责将军,将军自身尚难以保全,哪能再去考虑国家的安危?”赵充国叹息道:“你的话那里还有忠心报国的意思!早点儿听我的话,羌虏何以如此猖狂?此前朝廷让举荐胜任羌人事务的官员,我举荐了辛武贤,丞相、御史大夫却派去了义渠安国,结果迫使羌人造反。在当时,金城、湟中一带的谷价,每斛才卖八个钱,我告诉大司农中丞耿寿昌,由政府购入二百万斛谷米,羌人就不敢造反。耿中丞却只同意购进一百万斛,最后只购进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耗费的军资达到半数,这两次政策的失误,导致羌人叛乱。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就是结果。现在战事久拖不决。四夷均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一旦叛乱相机而起,即使再有聪明人,也难以善后,这那里仅仅是羌人的问题!我一定要陈述我的看法,明主能够听得进忠言。”遂递上关于屯田的奏章:
臣听说,国家用兵,是为了推行德义,消除祸患,所以才对外用兵,为的是使国家福瑞臻至,因此,用兵须持慎重态度。臣率领的汉军将士,包括牛马食用的粮草,每月需消耗粮食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谷草二十五万零二百八十六石。此次平叛,时间很长,致使国家徭役负担加重,长期不能结束,还要担心其它的夷狄,可能还会出现不测,相继而起,兵连祸结,为明主考虑,现在还不是决胜的时机。而且对于羌虏,只能以政策攻心,令其臣服,难以仅凭武力,最终解决问题,臣愚以为,仅靠军事打击,不是上策。
臣初步估计,临羌县向东至浩亹一带,羌虏原有的农田,加上政府的公田,百姓没有开垦的土地,加在一起应该有二千顷以上,其间的驿站,很多已经遭到损坏。臣此前部署汉军入山进剿,砍伐大小木材六万余株,现在都放置在河滩地。臣奏请撤回骑兵,留下减刑从军的犯人和应募的汉军,再加上淮阳郡、汝南郡的步兵,以及自愿从军,到边塞立功的人员,合计有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需用谷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让他们分兵屯守在各要害处。等待雪水融化,河水解冻,将砍伐的木材用河水漕运下来,而后修缮驿站,疏浚沟渠,修建湟陿(xiá)以西的道路、桥梁,大概有七十余处,使得通往鲜水两岸的道路畅通。到了春天播种时,每人再分配二十亩土地耕种。在四月份牧草茂盛时,征调郡中的骑兵以及属国的胡骑健儿各千人,多带上十分之二的马匹,到此地来放牧就草,同时作为骑兵,护护屯田。收获的粮食,补充金城郡的粮仓,增加粮食储备,这样可以节省长途转运的花费。现在由大司农调拨的粮食,仅够一万军人一年的消费。谨将屯田的详细报告和一应器具报表,呈上朝廷,奏请陛下审查批准。
宣帝制诏书回复,问:“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建议撤回骑兵,驻留一万人屯田,按照将军的计划,羌虏何时可以平定?战事何时可以结束?将军的计划还有那些好处?请详细报上来。”赵充国上书,详细陈述理由:
臣听说帝王用兵,要考虑周全,以求得完胜,因此重视谋略,而不单纯强调使用武力。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因此,要首先创造制胜的条件,待机战胜敌人,才是取胜之道。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礼义之国,但是他们也懂得趋利避害,爱自己的亲人,畏惧死亡,这是一。现在羌虏已经失去丰美的水草,肥沃的土地,受困于饥饿、寒冷,远离家乡,骨肉分离,很多人已经有了叛离之心,如果明主班师罢兵,留下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结合地利,以逸待劳,等待最终的胜利,即使暂时不能结束战事,最后结束的时间也只是在年内。现在已经有部分羌虏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余人,接受劝告,回去晓谕朝廷德义的,有七十几批人,这些均为最终平定羌虏的条件。
臣仔细研究了不必用兵,留下部分汉军屯田。留下九个营的步兵,大约有将士一万余人,屯田同时也在备战,种田可以收获粮食,武力、德义并行,这是一。屯田挤占了羌虏的耕地,使其不能占有肥沃的土地,打击了他们的经济实力,使羌虏内部出现矛盾,这是二。民田与军垦同时耕作,互不干扰,不影响农业,这是三。军马一个月的耗费,足够屯田士兵一年的消耗。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大量费用,这是四。到了春天检阅军队,沿着黄河、湟水运粮至临羌县,向羌虏宣示,汉军的粮食充足,军队威武,借此震慑敌人,这也是传统的制敌方略,这是五。在闲暇时,安排士兵用砍伐的木材,修缮驿站,可以补充金城郡的费用支出,这是六。军队出击,抓住机会,可获取小的胜利,不出击,让叛军在风寒之地流窜,经受风霜严寒的折磨,忍受疾疫灾害的痛苦,屯田士兵稳坐在营中,即可使得敌人削弱,这是七。勿需阻击追赶敌人,减少汉军死伤的损失,这是八。屯田士兵不受损失,汉军保持着军威雄壮,羌虏很难有可乘之机,这是九。不惊动黄河以南大开、小开羌人部落,避免他们受到惊扰,而产生叛逆的想法,这是十。修整了湟陿河谷中的道路、桥梁,可以直达鲜水,对西域实施有效的控制,汉军威武传至千里,长途行军,如过枕席,这是十一。大量减少战争花费,减轻国内民众的徭役,防止矛盾激化,这是十二。屯田有这样十二大好处,急欲用兵,则有十二大弊端。臣赵充国才能低下,犬马齿衰,不能提供更好的方略,奏请陛下明诏,交予朝中公卿们讨论,选择可用的策略。
宣帝再次赐诏书回复:“皇帝问候后将军,你建议的十二大好处,我已经看过。你说羌虏虽未全歼,战事也可以在年内结束。年内结束是指今年冬天,还是什么时间?将军想到过吗,一旦汉军撤回骑兵,羌虏听到消息,是否会重新聚积起精壮人马,袭击我们屯田的士兵和沿途的汉军,杀略人民,到那时,将如何应对?而且大开、小开羌人部落此前也讲过:‘我们已经向汉军报告了先零羌部落的去向,汉军不去征讨先零羌部落,却驻留在此地,会不会像五年前那样,不加区别地清剿我们?’他们常常会有这样的担心。现在汉军不出击,他们会不会再次反叛,与先零羌部落重新联合起来?请将军考虑成熟,奏报上来。”赵充国再次上奏:
臣听说用兵以谋略为要务,多算胜,少算不胜。先零羌部落的精兵,现在只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已经失去了土地,逃亡在外,正在忍受饥寒。罕羌、开羌、莫须羌又时常掠夺他们的牲畜,欺侮他们的老幼,叛逃者络绎不绝,现在还听说,天子有明诏,能够捕捉斩杀叛羌首领的有赏。臣愚以为,羌虏土崩瓦解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最远也不会超过明年春天,因此臣敢说,一旦用兵,年内即可解决战事。臣注意到北部边疆,从敦煌到辽东郡,有一万一千五百余里,可是守卫边塞,看守烽燧的汉军士卒,只有数千人,胡人虽多,多次攻打,也不能使汉军遭受到很大损失,胡虏对汉军无可奈何。现在留下屯田的步兵,有一万余人,而且此地地势平坦,四周又有高山,可以瞭望,各部队间可以相互关照,建有战壕、营垒和瞭望的谯楼,营垒间联络畅通,只要准备好兵器、弓弩,整修好战斗器具。烽火一举,各营响应,以逸待劳,这些都是用兵的有利条件。臣愚以为屯田,对内可以节省费用,对外则加强了守边的力量。虽然撤回骑兵,先零羌看到有上万的汉军驻留在此地屯田,势在擒获羌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最后一定会土崩瓦解,时间不会太久。从现在起,有三个月时间,羌虏的马匹即会瘦弱,先零羌又不敢将妻子儿女留在其它羌人部落,难以远涉山河,前来袭扰汉军。他们看到我屯田士卒,有精兵万人,也不敢再携带妻子儿女返回故地,这就是我实施屯田的目的。因此估计,照此下去,先零羌部落很快就会瓦解,不战而自我崩溃。至于小股叛匪的袭扰,或者略杀人民,也难以避免。臣还听说战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要交战;攻没有必取的可能,不要出击,不能歼灭先零羌叛军,只要能够阻止小股叛军的袭扰,也可以出兵。而今既不能消灭小股叛匪,也不能致敌于死地,盲目出兵,时机把握不好,出兵难以收到好的效果,只能使得自己疲惫,失去屯田重心,让自己受到无谓的损失,这不是向蛮夷示威的好策略。而且大军出动,就不能停留,湟中谷地也不能空虚,如果是这样,还需要远途转输粮食,这些均需要做出安排。还有匈奴,不能不加以提防,东部的乌桓,也不能不防。而今耗费巨大,时间漫长,均花费在转运粮草上,大量的战备物资,集中地使用在一处,臣愚以为,这样做不妥。校尉辛临众曾经接受诏命,携带大量金钱,去抚恤慰问羌人部落,向他们晓谕朝廷明诏,这些羌人纷纷响应,都仰慕汉朝的德义。此前尽管也讲过“不要像五年前一样,征剿我们。”其实并没有反叛的意图,不足以向他们用兵。臣私下里认为,奉诏命率领汉军出塞,征讨远方的叛逆,将天子交予的精兵、车甲分布于山野间,即使没有尺寸功劳,也可以避免嫌疑,不会在事后遭到他人责备,但臣又在想,这样做,是作为人臣不忠,是只为自己作打算,不是明主社稷所希望的。臣受到皇上信任,得以率领精兵,讨伐不义,但残贼长期不能剿灭,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宽仁,不忍加以惩罚,还诏令臣多次陈述作战计划。愚臣此次计划已经详备,不敢回避斧钺,冒死向皇上陈述,奏请陛下审查。
赵充国每次上奏,宣帝都要将奏书交予朝中公卿大臣们讨论。最初赞成赵充国计划的有十分之三,此后上升到十分之五,最后竟达到十分之八。宣帝诏问那些最初否定赵充国意见的大臣,责问他们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他们都一致叹服。丞相魏相曾经说:“臣愚蠢,不了解用兵之道,后将军多次谋划平定羌乱的策略,他的话很有道理,臣敢说,按照后将军的谋划行事,羌乱一定可以平定。”宣帝于是回复赵充国,说:“皇帝问候后将军,将军的上书中制伏羌虏的计划,我已经批准,按照计划执行。将军将屯田所需要的人员和撤回的骑兵人数上报。将军需注意身体,注意膳食,在尽心谋划的同时,还要节劳,多加保重!”由于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要出击羌虏,又考虑到赵充国的屯垦部队较为分散,宣帝担心羌人会袭扰他们,于是决定,两方面同时进行,诏令两位将军,配合中郎将赵卬出击羌虏。强弩将军许延寿率领的汉军,迫使四千羌人投降,破羌将军辛武贤斩首二千级,中郎将赵卬斩首,和迫使投降的羌人,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所率领的屯田部队,却招降了五千余人。宣帝遂诏令罢兵,只留下赵充国的屯田部队。
第二年五月,赵充国再次上奏:“羌人此次造反,前后参与的共有五万人马,经过历次追剿、斩首的有七千六百级,投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在湟水中溺死加上因饥饿而死的,有五六千人。按照全部叛羌人数计算,中途逃脱,以及随着羌人首领煎巩、黄羝逃跑的还有四千人左右。已经归降的羌人首领靡忘等人,向汉军保证,一定会将剩余的叛羌全部抓获,臣奏请,可以撤回屯田部队。”奏章得到批准,赵充国遂率领屯田汉军,凯旋而归。
赵充国的朋友,浩星赐在迎接赵充国的途中,劝说赵充国,他说:“朝中大臣,很多人认为是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的出击、斩获,才迫使叛羌投降,最终崩溃,有识之士其实很清楚,羌虏已经是势穷力尽,最终必将会走向穷途末路,汉军不出击,他们也会彻底崩溃。将军此次回到朝中汇报,聪明的做法,是将平叛羌人的功劳,加在二位将军身上,不要仅总结成是一系列进剿、屯田政策的结果。如此讲,将军就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赵充国说:“我已经年老了,皇上给予我的爵位也很高,岂能顾虑到大军出征,会与其他将军发生矛盾,以所谓的谦虚,去干扰明主的总结!用兵,是国家大事,应该为后世人留下可供借鉴的经验和教训,以供后世人参考。老臣不能妥协于世故,在自己的余生中,不能为陛下分析此次用兵的利害得失,一旦猝然离世,还能让谁去总结这些经验和教训?”在见到宣帝时,赵充国将此次出兵征剿的所有思考,详尽地向宣帝做了汇报。宣帝同意赵充国的看法,撤销辛武贤将军的称号,让他返回酒泉郡,继续担任太守,赵充国仍然留在朝中,担任后将军兼任卫尉。
当年秋天。若零、离留、且种、兒库等羌人部落,联合起来斩杀了先零羌的首领犹非、杨玉,宰下他们的首级,其他的首领,弟泽、阳雕、良兒、靡忘等人,则率领煎巩、黄羝属下的四千余羌人投降汉军。宣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率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兒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兒为君,靡忘为献牛君。然后在金城设置属国,以安置投降的羌人。
宣帝下诏,举荐管理羌人的校尉,当时赵充国生病在家,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前将军,四位府衙举荐了辛武贤的小弟辛汤。赵充国得知消息后,急忙向朝廷上奏:“辛汤喜欢酗酒,不能让他负责蛮夷事务。最好选择辛汤的哥哥辛临众。”而此时辛汤已经领受符节,接受任命,宣帝下诏,重新任命辛临众。再后来,辛临众因为有病,不能上任,四位府衙又加上将军府,再次举荐辛汤,辛汤就任后,果然因为多次酗酒,伤害羌人,羌人再次反叛,其结果正如赵充国所预料的那样。
当初,破羌将军辛武贤在军中,与中郎将赵卬闲暇时一起喝酒闲聊,赵卬在闲谈中,曾经谈道:“车骑将军张安世一度使皇上产生不满,皇上有杀他的意思,我父亲说张安世出身文吏,侍奉孝武皇帝、孝昭皇帝数十年,勤勤恳恳,被认为是忠诚、谨慎,应该原谅他的过失。张安世因此才得以活命。”等到赵充国撤军返回,在朝中向宣帝汇报军事,辛武贤因此而被免去将军职务,回到郡中,继续担任太守,辛武贤心中怀有怨恨,于是向宣帝上书,告发赵卬泄露宫中机密。赵卬因此而获罪,被定为随意进入赵充国将军幕府,在司马府中,干扰将军的屯兵计划,被投入监狱,赵卬自杀。
赵充国乞骸骨,请求退休,宣帝赐予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允许退休。但每当朝廷有关于四夷的决策,还要请赵充国回到朝中,参谋军事,提供政策、策略方面的意见。赵充国享年八十六岁,在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去世,谥号为壮侯。爵位传予儿子至孙子赵钦,赵钦娶了敬武公主。公主没有生下儿子,公主教赵钦的侍妾习说谎,说已经怀上赵钦的孩子,又以他人的儿子替代。赵钦去世后,儿子赵岑继承爵位,习就是太夫人。赵岑的父母向太夫人索求钱财,贪得无厌,产生矛盾,相互告发。赵岑因为不是赵钦的亲生儿子,被免去爵位,撤销封邑。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朝廷查问功臣后代,再次封赵充国的曾孙赵伋为营平侯。
当初,赵充国以创建的功业,在朝中与霍光等人同列,宣帝诏令将功臣画像悬挂在未央宫。在成帝朝,西部羌人又有叛乱的警讯,成帝想念前代的将帅勋臣,追思赵充国,诏命黄门侍郎扬雄,在赵充国的画像旁边附上一篇颂,以志纪念:
宣帝临朝,戎有先零。先零猖獗,侵汉西疆。汉命虎臣,为后将军,率领六军,讨伐羌人。大军出境,晓谕武德,驻守羌域,再候时辰。军威振奋,直指罕羌,天子命我,会师鲜阳。将军守节,屡上奏章,料敌制胜,谋略周详。终获全胜,还师京城,羌氐臣服,边疆安宁。周有宣王,虎将方、召,诗人歌功,《雅诗》赞颂。汉朝中兴,充国武功,威武雄壮,不输召、方。
赵充国担任后将军后,迁至杜陵(宣帝的陵寝)县居住。辛武贤自从担任将军征讨叛羌,返回后第七年,又再次担任破羌将军,征讨乌孙国,抵达敦煌,此后就再也没有出塞,宣帝征召辛武贤到朝廷任职,还没有动身,因为有病而去世。儿子辛庆忌后来担任朝中的大臣。
辛庆忌,字子真,少年时,因为父亲的职务,辛庆忌担任右校丞,跟随长罗侯常惠在乌孙国的赤谷城屯田,与歙侯交战,冲锋陷阵,作战勇敢。常惠因此而为辛庆忌请功,升任为侍郎,又升任为校尉,辛庆忌率领士卒在焉耆国驻扎屯田。返回后,担任谒者,还不是很有名气。元帝初年,辛庆忌补任为金城郡长史,通过举荐茂材,升任为郎中车骑将,朝廷对辛庆忌已经比较重视。辛庆忌又转任为校尉,后来升任为张掖郡太守,此后在酒泉郡担任太守,在任上,政绩卓著。
成帝初年,朝廷征辛庆忌担任光禄大夫,又迁任为左曹,担任中郎将,升任为执金吾。当初辛武贤与赵充国产生矛盾,后来赵充国家族衰败;辛氏家族到了辛庆忌担任执金吾,辛庆忌的儿子杀了赵氏家族中的一位成员,被贬为酒泉郡太守。又过了一年多,大将军王凤推荐辛庆忌:“辛庆忌此前在两个郡政绩突出,征入朝中任职,历经几朝,品行受到称赞。为人正直、仁爱、忠勇,受到朝中大臣们的一致肯定,又通晓军事,懂得谋略,庄重威严,堪为国家柱石大臣。辛庆忌的父亲破羌将军辛武贤,是前朝的著名将军,威镇西夷。臣王凤不应该处于辛庆忌的位置上面。”朝廷又征召辛庆忌担任光禄大夫、执金吾。几年以后,因为一些小的过失,辛庆忌被贬为云中郡太守,后来又召回朝廷,担任光禄勋。
成帝朝,多次发生灾异,丞相司直何武密封上奏:“春秋时,虞国有宫之奇,晋献公不能安然入睡,汉朝有卫青将军,淮南王不敢谋反作乱。因此说朝中有贤者,可以令敌人丧胆,其作用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司马法》中讲:‘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不预先设置将军,就不能仓猝间应对事变;不经常训练士卒,就不能赴战场杀敌取胜。因此先帝朝常备有武将,皇室成员掌握朝政,异姓大臣御敌域外,使得奸邪不敢妄动,阴谋不能得逞,这也是为万世基业考虑。光禄勋辛庆忌品行端正,为人敦厚、刚毅,深谋远虑。此前在边郡,多次打败敌寇,颇有斩获,外夷都知道辛庆忌的名字。前一向出现很多灾异,没有找出原因。现在国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战争,武备久废。《春秋》中讲,虽然没有大灾,但是要预先做好准备,辛庆忌应该安排在武将行列,以备不测发生。”再后来,朝廷任命辛庆忌担任右将军诸吏散骑兼任给事中,一年多后,辛庆忌又转任为左将军。
辛庆忌居处节俭,饮食被服,尤为节约,但是喜欢战车,马匹,其性格特点明显,在这些方面,也是辛庆忌最奢侈的地方。作为国家的虎将,又处在一个承平,没有战争的时段,匈奴、西域都已经归附,夷狄仰慕汉朝的礼仪、威望。因此直到辛庆忌年老,没有战事,辛庆忌死在任上。长子辛通担任护羌校尉,二儿子辛遵担任函谷关都尉,小儿子辛茂担任水衡都尉,后来辛茂又离开京师担任郡太守,都有着家传的将帅之风。宗族支属官至二千石的,有十余人。
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安汉公王莽执政,看到辛庆忌是由大将军王凤举荐的官员,三个儿子也都有才能,就想拉拢他们。当时王莽在朝中执掌朝政,重用甄丰、甄邯,让他们辅佐自己,甄丰、甄邯受到宠信,威震朝廷。水衡都尉辛茂自认为是名臣后代,而且兄弟都在朝中担任官职,不愿意屈服于两甄。当时平帝年幼,外家卫氏又不能在朝中任职,护羌校尉辛通的长子辛次兄平时与平帝的小舅子卫子伯关系很好,二人都很羡慕游侠,家中的宾客很多。在吕宽的事情发生时,王莽杀了卫氏家族。两甄乘机陷害辛氏家族,说他们暗中与卫子伯勾结,作为他的心腹,有背恩弃主、不满安汉公的地方。于是司直陈崇在朝中揭发辛氏宗亲在陇西郡的辛兴等人侵吞百姓利益,在州郡中横行不法。王莽遂将辛通父子、辛遵、辛茂兄弟和南郡太守辛伯等人全部逮捕,一律诛杀。辛氏家族从此衰败。辛庆忌原来是狄道人,担任将军后,将家眷搬至昌陵居住。昌陵废弃,又搬回长安居住。
赞辞如下:秦汉以来,崤山以东出相,陇山以西出将。秦时的将军白起,是郿县人;王翦,是频阳县人。汉朝建国以后,郁郅县的王围、甘延寿,义渠县的公孙贺、傅介子,成纪县的李广、李蔡,杜陵县的苏建、苏武,上邽县的上官桀、赵充国,襄武县的廉褒,狄道的辛武贤、辛庆忌,都是以武功著名。苏建、苏武与辛氏父子可以在青史上留名,排在功臣簿上,还有其他的很多将军,难以胜数。为什么会这样?陇山以西的天水郡、陇西郡、安定郡、北地郡紧邻着羌胡,百姓的习俗,即是习武备战,崇尚武力和鞍马骑射。因此《诗经·秦风》中有描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民风民俗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今天听到的民歌,仍然是慷慨激昂,其习俗流传甚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