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七十 傅常郑甘陈段传第四十

傅介子,北地郡人。傅介子从军之后,在军中升为军官。此前西域龟兹、楼兰国曾经杀害汉朝派往西域、途经该国的使者(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昭帝元凤年间(公元前80-75年),傅介子以骏马监身份,奏请出使大宛国,持皇帝诏书向楼兰国、龟兹国问罪。

傅介子到了楼兰国,斥责楼兰王唆使匈奴截杀汉朝使者:“汉朝大军已到,大王说没有教唆匈奴,匈奴使者经过西域各国,为什么不报告?”楼兰王谢罪,说:“匈奴使者刚刚来过,还要到乌孙国去,接下来还要到龟兹国。”傅介子到了龟兹国,同样斥责龟兹国王,龟兹王也认罪。傅介子从大宛国返回龟兹国,龟兹人讲:“匈奴使者从乌孙国来,现在还未走。”傅介子随即率领汉军士卒,将匈奴使者斩杀。返回国后向朝廷报告,昭帝诏命,任命傅介子为中郎,后来又升任为平乐监。

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多次反覆,还没有受到过惩罚,这样就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我经过龟兹时,注意到龟兹王在与人谈话时,靠的很近,容易得手,我愿意再到龟兹国去,将龟兹王斩杀,以此向西域各国宣示汉朝的武威。”大将军说:“龟兹国路途遥远,先拿楼兰王开刀吧。”于是向昭帝奏请此事。

傅介子带领汉军士卒携带着大量金币,对外宣称要到西域各国遍行赏赐,抵达楼兰国。楼兰王不愿意亲近傅介子,傅介子假意要离开,到了楼兰国西界,让翻译转达他的意思:“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此次前来携带了大量丝帛、黄金、锦绣,要赏赐西域各国,大王不愿意接受赏赐,我这就离开,再到西域其它国家去。”还拿出金币,展示给翻译看。翻译回去后向楼兰王报告,楼兰王贪图汉朝使者带来的财物,又来拜见使者。傅介子与楼兰王一起坐下来饮酒,将带来的钱物展示给楼兰王看。酒喝的很多,二人均有些醉意,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交待我,有秘密话要告诉大王。”楼兰王起身,紧随着傅介子进入帐篷中密谈,将随从留在外边,两位汉朝壮士从后面持刀刺向楼兰王,尖刀从胸中穿过,当场死亡。楼兰国其他贵族、左右随从吓得四散逃走。傅介子告谕他们道:“楼兰王负汉,有罪,天子此次派我来诛杀楼兰王,重新立在汉朝做人质的太子。汉朝大军很快就要到来,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敢轻举妄动,就灭掉楼兰国!”随后带着楼兰王的首级,返回朝廷,朝中的公卿列侯将军、参加讨论的大臣都说应该为傅介子记功。昭帝下诏,说:“此前楼兰王安归曾经被匈奴策反,在王位期间,截杀汉朝使者,派军队杀害了卫司马安乐、光禄大夫王忠、期门郎遂成,前后有三批派往西域的汉朝使者遇害,还有安息国、大宛国的使者在楼兰国遇害。楼兰国夺取汉朝使者的符节、印绶,还抢夺西域诸国贡献汉朝的礼物,逆天背理。平乐监傅介子持苻节,出使斩杀楼兰王安归,将楼兰王的首级悬挂在北阙门,以正义讨伐不义,没有动用朝廷大军。封傅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刺杀楼兰王的壮士,补为宫中侍郎。”

傅介子去世后,儿子傅敞有罪,没有继承爵位,撤销封邑。平帝元始年间(公元前1-5年),让功臣的后代继承爵位,又再次封傅介子的曾孙傅长为义阳侯,王莽篡汉败亡,所封爵位、封邑断绝。

常惠,太原郡人。年少时因家中贫困,常惠自报奋勇应召入伍,跟随栘中监苏武出使匈奴,与苏武在匈奴一起遭到羁押,前后近二十年,直到昭帝朝,才从匈奴返回。朝廷赞赏常惠出使匈奴期间受了很多苦,任命常惠为光禄大夫。

在当时,乌孙国解忧公主上书朝廷,说:“匈奴调动骑兵,在车师国屯田,车师国与匈奴勾结起来,侵犯乌孙国,恳请天子救援!”朝廷训练的将士,跃跃欲试要征伐匈奴。当时恰逢昭帝驾崩,宣帝刚继位,在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宣帝派常惠出使乌孙国。解忧公主与乌孙国的昆弥也派出使臣,通过常惠向朝廷报告,说:“匈奴连续征调大军进攻乌孙国,先后攻取了车延、恶师等地,掳掠乌孙国的百姓,还派出使者胁迫公主,让公主断绝与汉朝的往来。昆弥愿意征调国内一半精兵,大约有五万人马,将竭尽全力地反击匈奴。恳请天子也派出军队救援公主、昆弥!”朝廷于是调动十五万骑兵,由五位将军率领,分路出击(详情记载在《匈奴传》中)。

常惠作为汉朝校尉,持朝廷授予的苻节,代表汉廷监护乌孙国军队。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兵,从西进攻,一直打到匈奴右谷蠡王庭,擒获单于父辈一行人,以及妇女、官员;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缴获马牛驴骡骆驼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只,乌孙将士将缴获的财物带回。常惠率领汉朝吏卒十余人跟随昆弥返回,还没有抵达乌孙,乌孙国竟然有人将常惠的印绶、符节盗走。常惠返回长安后,因为丢失印绶,按照法律要杀头。可当时出击匈奴的五位汉军将领均没有建功,天子以常惠奉命出使西域,率领乌孙国军队大有斩获,封常惠为长罗候。又再次派常惠持金币返回乌孙国,赏赐乌孙国的贵族和有功人员,常惠上奏宣帝,当年龟兹国曾经杀害过汉朝校尉赖丹,还没有受到惩罚,奏请在此次出使中,可顺道将其斩杀,宣帝没有答应。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处置。常惠率领士卒五百人来到乌孙国,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征调西域西部各国军队二万人,命令副使征调龟兹东边各国二万人,乌孙国军队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三路大军还未会合,先派去的人员斥责龟兹王此前杀害汉朝使者,龟兹王谢罪,说:“此前的事情,是先王手下贵臣姑翼犯下的罪行,我没有参与,我无罪。”常惠说:“既然如此,将姑翼绑来,即可以饶恕你。”龟兹王遂将姑翼绑缚,交予常惠,常惠将姑翼斩首,而后返回长安复命。

再后来常惠代替苏武担任典属国,因为熟悉外国事务,加上勤奋,多次建功。宣帝甘露年间(公元前53-前50年),后将军赵充国去世,宣帝任命常惠为右将军,仍然兼任典属国。宣帝驾崩后,常惠在元帝朝任职,三年后去世。谥号为壮武候。爵位传至曾孙,到了东汉建武年间(公元25-前57年)才断绝。

郑吉,会稽郡人,从军之后,从士卒做起,多次到达西域,逐渐升任为郎官。郑吉为人坚韧执着,熟悉外国事务。自从张骞凿通西域,李广利征伐大宛后,汉朝在西域开始设置校尉,在渠黎安排有汉军屯田。到了宣帝朝,郑吉以侍郎身份来到渠黎屯田,为汉军储备粮食,由于有调动西域诸国军队征剿车师国的经历,郑吉升任为卫司马,负责维护鄯善以西的南道。

宣帝神爵年间(公元前61-前58年),匈奴发生内乱,匈奴日逐王先贤掸愿意投降汉朝,派人与郑吉联络。郑吉征调渠黎、龟兹等西域诸国五万人,迎接日逐王,日逐王率领一万二千人,小王和将领十二人,跟随郑吉来到黄河弯部,有人在中途逃亡,郑吉派人追上去斩杀,而后带领投降的匈奴来到京师。宣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郑吉有征剿车师国,引导日逐王归降的功劳,在西域诸国享有威望,朝廷让郑吉同时维护车师国以西的北道,官职为都护。西域都护从郑吉开始设置。

宣帝嘉奖郑吉的功劳,下诏说:“西域都护骑都尉郑吉,安抚西域诸国,宣扬朝廷圣德,引导匈奴单于的哥哥日逐王率众投降汉朝,征剿车师国兜訾城,功劳卓著。封郑吉为安远侯,食邑一千户。”郑吉此后在西域设立将军幕府-西域都护府,治所在乌垒城,西域都护此后在西域,讨伐不义,怀柔诸国,镇抚西域各国。朝廷的号令从此在西域得以畅行无阻,从张骞凿通西域,到郑吉在西域设置都护府,汉朝在西域的统治逐步巩固下来(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

郑吉去世后,谥号为缪候。儿子郑光继承爵位,去世之后,没有儿子,撤销封邑、爵位。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朝廷登录功臣后代,凡不是因为犯罪而被撤销封爵的,由后代继续继承,郑吉的曾孙郑永受封为安远侯。

甘廷寿,字君况,北地郡郁郅县(今甘肃庆阳县)人。少年时,甘廷寿以良家子弟身份,以及善于骑射进入羽林军,甘延寿投掷石头,跳远超过常人,曾经跳越过羽林驻地的一座楼亭,因为有特殊技能,甘廷寿升任为郎官。因为徒手搏斗的技艺高超,又擢升为期门官,因为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技能,甘廷寿受到重用。后来升任为辽东郡太守,此后又被免官。车骑将军许嘉举荐甘延寿为郎中谏议大夫,出任西域都护兼任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一起诛杀匈奴郅支单于,返回后甘廷寿受封为义成候。去世以后,谥号为壮候。爵位封邑传至曾孙甘相,王莽篡汉败亡后,封爵被撤销。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今山东兖州市东北)人。少年时,陈汤喜欢读书,知识渊博,善于写文章。由于家贫,陈汤倚靠乞求借贷为生,为人没有节操,被州里人看不起。后来陈汤西入函谷关,到长安谋求官职,得到一个太官献食丞的职务。几年后,富平侯张勃与陈汤关系很好,欣赏陈汤的才能。元帝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元帝诏令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举荐了陈汤。陈汤在等待职务安排时,父亲恰好去世,陈汤没有回去奔丧,司隶校尉弹劾陈汤的行为不符合礼制,张勃因为举荐陈汤而受到牵连,被削去食邑二百户,在此期间张勃去世,朝廷赐张勃谥号为缪候。陈汤被逮捕入狱,等候处理。后来又被举荐,担任郎官,多次请求出使外国。过了不久,陈汤受命担任西域副校尉,与甘延寿同时上任。

在此前宣帝朝,匈奴内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先后将儿子送往朝廷,侍奉皇帝,两个匈奴王子,朝廷全部接受。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来到长安,称臣朝见皇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势单力薄,投降汉朝,就再也回不来了,随即向西占据了西部地区。可是汉朝又派出汉军,将呼韩邪单于送回匈奴,郅支单于只得再向西逃亡,途中打败了呼偈、坚昆、丁令,兼并了三国的土地。还抱怨汉朝帮助并保护呼韩邪单于,不帮助自己,遂将汉朝派往匈奴的使者江乃始羁押,羞辱。元帝初元四年(公元前45年),郅支单于派出使者向汉朝贡献,请求送回王子,声称愿意内附汉朝。朝廷讨论后,派出卫司马谷吉护送匈奴王子返回。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均认为,《春秋》大义中讲:“对夷狄的要求,不能全部满足。”现在郅支单于还没有真心归附汉朝,其居住地距离京师又如此遥远,将匈奴王子送至边塞,即可以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国与夷狄是羁縻关系,靠着感情联络,不能断绝,现在将单于的王子养了十年,已经结下深厚情谊,此次送回去,仅送至边塞,即返回,如同丢掉一个包袱,无情无义,也使得王子心怀怨恨,将此前抚养的恩情全部忘却,抛弃前恩,留下后怨,这样做,不符合汉朝怀柔远方的目的。讨论的大臣们,看到此前江乃始没有应敌的策略,智穷力竭,以至于最终受辱,为我担忧,怕我也会遭受同样的厄运。臣持有强汉的苻节,接受皇帝的诏命,向匈奴宣谕皇帝的厚恩,不会有什么危险。假若匈奴单于胆敢以禽兽行为,将无道强加于臣的身上,那么匈奴单于就是犯下了逆天大罪,也一定会逃遁至远方,不敢再到汉朝的边郡来。失去一位使者,却为我汉朝赢得边郡安定,百姓安宁,为了国家利益,臣愿意将匈奴王子送回去。一直送到匈奴王庭。”皇上把谷吉的奏章,交予朝中的大臣们讨论,贡禹还要争辩,认为谷吉前去,一旦受辱,将会为国家召来祸患,不能允许。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去,元帝最终同意派谷吉前往。到了匈奴王庭,郅支单于果然翻脸,杀害了谷吉等人。郅支单于也知道,此次彻底得罪了汉廷,又听说呼韩邪单于在汉廷的帮助下,越来越强盛,遂继续向西,逃亡到了康居国。康居王将自己的女儿嫁予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将女儿嫁予康居王。康居国人很尊敬郅支单于,想倚赖匈奴的力量,威慑西域其它国家。郅支单于因此多次借兵,进攻乌孙国,一直深入进赤谷城。杀害当地百姓,驱赶牲畜,乌孙国人不敢追赶,西域西部遂逐渐变得空虚,地域千里无人居住。郅支单于自以为是大国,威武尊贵,加上胜利,产生骄横心理,不再对康居王以礼相待,一次发脾气,竟然杀了康居王的女儿和贵族,还有几百个百姓,单于将被杀的人肢解后,投入进都赖河中。郅支征发当地百姓筑城,每天五百人,二年后才将王城完成。郅支单于又派遣使者,责令阖苏、大宛等西域国家贡献缴纳财物,这些国家不敢不缴。汉朝派出三批使者,到康居国,要求归还谷吉等人的尸体,郅支单于扣押、羞辱汉朝派来的使者,不肯奉诏交还,还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说:“我现在生活困难,愿意归附强汉,把儿子送去,侍奉朝廷。”竟然如此骄横傲慢。

汉元帝建昭三年(公元前36年),陈汤与甘延寿前往西域赴任。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谋略,多谋善断,渴求建立奇功,每当经过一个城邑山川,都要登高远望。既然此次受命统辖西域诸国,陈汤与甘延寿商议,陈汤说:“夷狄害怕强大民族,这是天性使然。西域原来是匈奴的势力范围,现在郅支单于又威名远扬,侵犯乌孙、大宛,还常为康居国谋划,妄图降服这两个国家。如果匈奴夺取了这两个国家,再向北进攻伊列,向西夺取安息,向南排挤月氏、山离乌弋,数年之间,西域的城邦国家即会陷入危险之中。而且郅支单于为人剽悍,喜欢杀伐征战,多次取胜,长此以往,一定会成为西域的大患。郅支单于居住遥远,但蛮夷没有城墙堡垒,没有强弓硬弩守卫,如果征调屯田的军队,再加上乌孙国军队,直指匈奴城下,单于将会无路可逃,困守也将难以自保,这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我们今朝即可以一举获得。”甘延寿听了,认为陈汤讲得有道理,就要向朝廷呈上奏章,陈汤说:“朝廷一旦将奏章交予那些公卿大臣们讨论,这样的决策,庸官们不可能看出它的长远影响,一定不会答应。”甘延寿一时犹豫不决。恰好有病,将此事搁置下来,陈汤于是假传诏令,征调西域诸国军队,还有车师戊己校尉掌握的汉军屯田官兵。甘延寿听到消息后,从病床上惊起,可是一切均已经成为事实,甘延寿想制止事态的继续发展,陈汤大怒,手按宝剑呵斥道:“大军已经集合,你小子胆敢阻止行动!”甘延寿只好作罢,随即二人指挥军队前进,将军队编为扬威、白虎、合骑三部分,汉兵与胡兵加在一起,共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奏朝廷,解释假托诏命的原因,自请处分,并且汇报了军队现在的情况。

当天两人指挥军队分路前进,军队分为六部分,其中三部分从南道翻越葱岭,经过大宛国,另外三部分,则由都护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沿着北道穿越赤谷,经过乌孙国,再沿着康居国的边界,到达阗池的西边。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在赤谷城东边抢掠,掳掠走乌孙国大昆弥的一千余人,还赶走了大批牲畜。与西域出征的后续部队遭遇,因抢劫的东西太多,无法走脱。陈汤指挥胡兵进攻康居国的叛军,杀了四百六十余人,夺回抢劫的财物和劫掠的乌孙国百姓四百七十余人,交还给乌孙国大昆弥,缴获的马牛羊,补充为出征大军的军粮。又抓获抱阗手下的贵族伊奴毒。

进入康居国东部边界,西域都护甘延寿命令大军不得劫掠。秘密召见康居贵族屠墨,向屠墨晓谕汉军的威武、恩信,与屠墨一起饮酒,定立盟约,然后放屠墨回去。甘延寿、陈汤率领大军继续前进,在距离郅支单于城六十余里的地方,扎下营寨。又捕获康居贵族贝色的儿子,命令他作为向导,贝色的儿子即是屠墨母亲的弟弟,他们均憎恨郅支单于,从他们那里,了解到郅支单于的很多情况。

第二天,由他带路,距离郅支单于城三十余里,大军停下来扎营。郅支单于派人前来询问:“汉军从何处来?”回答是:“单于此前上书,说生活困难,愿意归附强汉,要亲自到长安来谒见皇上。天子怜悯单于,舍弃匈奴大国地位,屈尊来到康居国,汉廷特意派出都护将军迎接单于和妻子、儿女,担心惊动左右,因此还没有抵达城下。”单于派出的人往返几次,询问汉军此行的目的。甘延寿、陈汤不耐烦的指斥来人:“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一位名王贵族出来相见,单于竟然如此疏忽,不懂得欢迎客人的礼节!军队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食差不多也快用完了,很是担心,不能就这样回去,希望单于能与大臣们商量解决。”

第二天,大军推进至郅支城下,都赖河边,在离城三里远的地方,扎下大营,排列军阵。只见单于城上竖着五彩旗幡,数百个匈奴人披甲登城,又从城中驰出一百余名骑兵,在城下往来驰骋,一百余名匈奴步兵夹着城门,摆出鱼鳞阵,在演习用兵。城上的匈奴人此时向汉军招手,说:“有种上来呀!”一百多位匈奴骑兵驰向汉军大营,大营里的士兵张弓搭箭,指向奔驰而来的匈奴骑兵,骑兵又退了回去。汉军士兵用弩箭射向城门口的匈奴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退入城中。甘延寿、陈汤命令汉军,听到鼓声,一起冲到城下,将匈奴城四面包围起来,再安排士兵分兵把守,挖掘堑壕,堵塞城门,扛着大盾牌冲上前去,后边躲藏着持弩箭的士兵,向城楼上的匈奴仰射,城楼上的匈奴纷纷退走。土城外还有两座木城,匈奴人从木城上向汉军射箭,造成一些伤亡。城外的汉军,遂架起薪柴,燃起大火焚烧木城。半夜里,数百名匈奴骑兵妄图冲出城去,汉军将其迎头射杀回去。

最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军来了,就想逃走,又怀疑康居王怨恨自己,会充当汉军内应,还听说乌孙国也派来了军队,一时间无路可走。郅支单于从匈奴城中逃出来后,随即折返回去,单于说:“不如坚守。汉军此次远道而来,不可能持久。”郅支单于于是披上铠甲,亲自站在城楼上指挥,匈奴阏氏、夫人几十人携带着弓箭,向城下放箭。城下的汉军用弩箭射伤郅支单于的鼻子,那些夫人们也有很多人被弩箭射死。郅支单于下了城楼,骑上战马,传令撤入大内,继续战斗。半夜时分,木城被烧穿,垮塌下来,匈奴战士撤入土城,登上城墙高呼,继续顽抗。此时康居国的援军,有一万余骑兵,分为十几处,将土城四面包围起来,与城内的匈奴人遥相呼应。夜深沉,康居援军几次冲击汉军的营垒,没有撼动,又退了回去。在晨曦中,四面火光冲天,汉军将士欢呼雀跃,全军将士大呼杀敌,战鼓擂得山摇地动,声音响彻原野。康居援军遂撤离匈奴土城。汉军将士一鼓作气,从四面扛着大盾牌,狂呼着冲入土城。郅支单于率领着匈奴男女一百余人,退入大内顽抗。汉军在外面燃起大火,将士们奋勇争先,冒着烈焰冲入大内,郅支单于在混战中被杀。军候代理军丞杜勋将郅支单于斩首,从大内搜出汉朝使者带去的二个符节,谷吉等人带去的帛书。将缴获的财物分予参战人员。此战共斩杀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最终投降的还有一千余人,汉军将投降和俘虏的匈奴分予参战的西域十五位国王。

接着甘延寿、陈汤上书元帝,说:“臣认为,天下大义,归为统一,上古时有唐尧、虞舜,今天有我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臣服于汉朝,愿意做北部藩臣,只有郅支单于仍然叛逆,没有受到惩罚,躲在大夏西边,以为强汉不能将其征服。郅支单于的行为,暴虐荼毒百姓,罪恶上达天廷。臣甘延寿、臣陈汤而今率领义兵,替天实施讨伐,托庇陛下神灵,阴阳辅助,天气晴朗,最终攻陷匈奴土城,歼灭残敌,将郅支单于斩首,斩杀匈奴名王以下一千余人。臣奏请,将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斩杀的名王首级,悬挂在槁街,以及蛮夷居住在长安的坊间,借此向万里以外的蛮夷宣示,胆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元帝将上书交予朝中的大臣们讨论。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却认为:“郅支单于的首级与名王的首级,已经在送往长安的路上,经历了许多西域国家,蛮夷均已经看到。《礼记·月令》中讲:春天是‘掩埋骨骼、尸体’的时间,最好不要将这些首级再悬挂起来。”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在春秋时,诸侯在夹谷会盟,优国的施嘲笑国君,孔子将其诛杀,当时是盛夏,诛杀后将首级与身体分别从几个门送了出去。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匈奴名王的首级,应该悬挂在槁街十日后,再予以掩埋。”元帝下诏,按照将军的奏议悬挂。

最初,中书令石显曾经想把姐姐嫁予甘延寿,甘延寿没有答应。等到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在朝中斥责陈汤假传朝廷诏命,三人均极力诋毁陈汤。陈汤生性贪婪,在诛杀单于的过程中,将缴获的财物带入边塞,违犯了汉朝军法。司隶校尉责令沿途官吏,将从西域返回的汉军官兵严加盘查。陈汤为此而上书,陈汤说:“臣与汉军官兵殊死与匈奴搏斗,最终斩杀郅支单于,侥幸将残敌一举歼灭,在万里之外,扬我大汉军威,此刻应该有朝廷派出的使者,在归程的路上慰问迎接凯旋归来的汉军将士。而今司隶校尉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得胜返回的官兵逮捕,严加盘查,这是在为匈奴郅支单于报仇!”元帝随即派出官吏,诏令沿途县、道,准备酒食,慰劳过路的汉军官兵。到了长安,开始论功行赏,石显、匡衡又提出:“甘延寿、陈汤假传诏命,调动汉军,没有按律杀头,已经属于优待,如果再封侯,享受食邑,那么以后再派往西域的使者将会效仿,以图侥幸,在蛮夷中制造事端,为国家带来灾难,不能开这个先例。”元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立下的丰功,却又徘徊于匡衡、石显提出的儒家高论,犹疑不决,朝中的讨论,迟迟没有结果。

原宗正刘向上书,刘向说:

“郅支单于扣押杀害汉朝派往匈奴的使者和官员,达上百人,此事已经传遍各国,极大地损害了汉朝的威望,朝中大臣们在廷议时,莫不伤心地落泪。陛下也曾经发誓过,要报仇雪恨,这些事情才过去不久,大家均还记得。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上旨意,托庇神灵护佑,集中西域各国君王的意志,统率诸国军队,出生入死,深入绝域,踏平康居,扫荡五城,夺取歙侯军旗,斩杀郅支首级,悬罪魁之首于阙门,扬汉军武威于万里,昆仑之西,汉军耀武扬威。此次西征,洗雪谷吉之恨,再立昭明之功,蛮夷慑伏,莫不震恐。呼韩邪单于看到郅支单于被诛,且喜且惧,对我大汉的武德、仁义,敬仰地五体投地,稽首再拜,愿意在我汉朝北部边郡,守护边境,世世代代向汉朝称臣。此战乃千载之功,万世之业,朝中大臣,像这样的功勋,谁敢问鼎。古时周朝有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杀猃狁,此后百蛮臣服,《诗经》中为此而赞颂道:‘车轮滚滚,响如雷霆,方叔威武,征伐猃狁,威慑荆蛮。’《易经》中说:‘嘉奖斩首,获其丑类。’说的即是诛杀首恶,那些桀骜不驯的叛逆,自然就会前来归顺投降。而今甘延寿、陈汤所立下的丰功,即使《易经》中所讲到的斩首,《诗经》里所描绘的雷霆,也难以比拟。奖赏大功,不应斤斤计较于小过,赞赏大美,不应紧紧盯住于细瑕。《司马法》中强调:‘军功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这是鼓励民众要争先恐后,为荣誉而建功。尤其是武功,如此才是重用人才。吉甫归来,周王给予丰厚的赏赐,《诗经》中说:‘吉甫欢喜,多受赏赐,建功鄗地,征战日久。’千里之远的鄗地,已经算是遥远,更何况是万里之外,其劳苦更是难以想象!甘延寿、陈汤既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还要将舍生忘死的战功,交予朝中大臣们来评议,在刀笔吏面前俯首帖耳,这样做,不是在激励将士,鼓励将士们在沙场上奋勇立功。在春秋时,齐桓公前边有尊周的功劳,后边有灭项国的罪过,《春秋左传》中还是以桓公的功,来掩盖桓公的过,因此而讳言。以汉朝近来的战事为例: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大军,耗费亿万军费,经历四年苦战,也只获取三十匹骏马,虽然斩杀大宛王毋寡的首级,其功劳也难以弥补出兵的花费,而且李广利本身还有很多罪过。孝武帝认为李广利万里征战,不计较他的罪过,仍将李广利率领的军队封了两位侯爵、三位卿士,还有二千石官员,多达一百余人。而今,康居国强大于大宛国,郅支单于的地位远在大宛王之上,杀害汉朝派出的使者,其罪恶远重于大宛王扣留马匹,甘延寿、陈汤没有烦劳朝廷派出大军,没有耗费巨大的军费开支、军粮转输,比较贰师将军的功劳,其建立的功勋超出百倍。还有,当年常惠跟随乌孙国打击匈奴,郑吉迎接前来归降的日逐王,他们此后均得到封赏,有封爵和食邑。再说,此次西域诛杀郅支单于,其武功震慑力远大于方叔、吉甫,其功劳与过错相比,远不及齐桓公、贰师将军的罪过,与此前二位立功的将军相比,也远大于郑吉(安远侯)、常惠(长罗侯),大功得不到封赏,小过却紧抓住不放,臣为此甚感痛心!朝廷应尽快赦免罪责,给予封赏,不要眼睛总盯住功臣身上的过失,应该授予二位功臣尊崇的爵位,以激励后来者,为国立功。”

元帝终于下定决心,下诏说:“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扣押杀害汉朝使者,逆天背理,朕岂能忘记!长期未予以征伐,是担心国家劳师动众,将帅疲惫,隐忍多年而没有给予惩罚。而今甘延寿、陈汤抓住战机,乘着天时地利,集合西域诸国,调动大军,虽然是假传诏命,托庇天地祖庙神灵的护佑,终于将郅支单于一举剿灭,斩获匈奴单于首级,斩杀阏氏和匈奴贵族名王以下一千余人。虽然越权犯法,但此次征伐匈奴,没有耗费国内民力,没有动用国家资财,用敌国缴获的粮食以资军用,在万里以外为国家立功,其声威震慑蛮夷,其英名传扬四海。为朝廷戬除残贼,使国家不劳兵革之苦,边境得以长治久安。大功告成,他们还在担心着矫制枉法,担忧有关官员会追究罪责,朕非常同情理解他们!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矫制之罪,不再惩治。”而后元帝诏令朝中公卿,讨论应该授予甘延寿、陈汤什么样的爵位。讨论的大臣们均认为,应该按照斩杀匈奴单于的功劳授予爵位。匡衡、石显却认为:“郅支单于已经逃亡,没有国家,只是一个单于的名义,又身处遥远的地域,不能当作单于来对待。”元帝以安远侯郑吉立功为例子,作为参考,封予二人一千户食邑,匡衡、石显又极力在朝中争辩。元帝最终只好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二人食邑均为三百户,又加赐黄金一百斤,而后向上帝、祖庙祷告,大赦天下。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

甘延寿后来升任为城门校尉,护军都尉,在任上去世。成帝刚继位时,丞相匡衡再次上奏,说:“陈汤当年以二千石官吏出任西域副校尉,处理蛮夷事务,不能以身作则,在康居国,将缴获的财物据为己有,尽管朝廷对陈汤已经宽大处理。陈汤犯下的罪虽然在大赦令之前,也不能让他在朝中再担任职务。”陈汤因此而被免官。

再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在朝廷的人质不是真王子。经调查,是真王子。为此陈汤又被逮捕入狱,要判处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鸣冤:

“臣听说春秋时楚国有贤臣子玉得臣,晋文公为此而坐不安席,食不甘味;赵国有战将廉颇、马服,强秦因此而不敢窥伺赵国的井陉;汉朝近代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袭扰汉朝边郡。由此看来,国家良将,是国家的爪牙,不能不加以重视。人们常说‘君王闻战鼓之声,则思念良臣猛将。’臣看到关内侯陈汤,此前出任西域副校尉,辅佐都护管理西域民族事务,对匈奴郅支单于的无道行径,愤恨至极,又痛惜对郅支的惩罚迟迟不能实施,愤懑郁结,义气迸发,遂征调西域诸国大军,千里奔袭。跨越乌孙,横渡都赖,屠戮三重城垣,斩杀郅支首级,报了汉朝十年未报之仇,洗雪朝廷心中未了之恨,威震蛮夷,扬威西海,汉朝建国以来,征伐方外的将领,还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现在陈汤只是因为一言不当,即被逮捕入狱,长久关押,不能释放,执法官吏还要将陈汤判为死刑。在古时,白起作为秦将,南拔楚国郢都,北坑赵括大军,因为一些纤细过失,竟然被秦王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痛惜将军死得冤枉,莫不为将军痛哭流涕。现在陈汤亲历战场,喋血万里以外,其功绩已经奉献予祖庙,向上天做过祷告,汉军将士莫不钦佩。而今仅因为一言不当,也不是大恶不赦的重罪,就要被杀头问斩。《周书》中讲:‘记人之功,忘人之过,才能够成为圣君。’犬马为人付出劳苦,还要为犬马搭棚盖窝,更何况是国家的功臣!臣担心陛下已经忘记了战鼓的擂响,忽略了《周书》中的警示,吝惜马棚狗窝的施舍,以平庸之臣来看待陈汤,只是听信于朝中大臣们对陈汤的非议,让百姓又有了秦国冤杀白起的感觉,这不是在激励为国死难的忠臣。”上书递上后,成帝赦免了陈汤,却褫夺了陈汤的爵位。

又过去几年,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国军队包围,边疆驿站的骑兵飞马向朝廷报信,希望调动西域各国和敦煌的汉军救援。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朝中百官讨论如何解决问题,几天时间内,拿不出一个成熟方案。王凤说:“陈汤足智多谋,又熟悉西域事务,可以问他。”成帝召陈汤到宫中的宣室见面。陈汤在征剿郅支单于时,因为受了风寒,得下关节炎,两臂不能屈伸。陈汤进宫后,成帝有诏,不须下拜,成帝将段会宗的告急文书拿给陈汤看。陈汤辞谢,说:“宫中的将相九卿,均为贤才,通晓朝中政务,小臣身体麻痹,不足以为国家谋划大计。”成帝说:“现在国家有急事,君不要再谦让了。”陈汤这才回答:“臣认为此事不必担忧。”成帝问:“这话怎么讲?”陈汤说:“胡兵五人才能抵御一名汉军战士,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武器兵刃钝厚,弓弩射程不远。现在听说在向汉人学习制造技艺,可是装备的武器,也只能以三个胡人抵挡一个汉人。兵法上讲:‘客兵要多于主兵一倍的兵力,才能取胜。’现在围困段会宗的胡人,远不足以战胜汉军,请陛下不必担忧!调动军队,轻装前进,日行五十里,重装前进,日行三十里,段会宗请求调动西域和敦煌的汉军救援,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抵达,这只能作为报仇之兵,不能作为救急之用。”成帝又问:“哪该怎么办?受到围困的汉军,肯定会脱险吗?什么时候才能脱险?”陈汤判断围困段会宗的乌孙国军队,只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围困不可能持久,战事结束,也就是几天之内。于是回答成帝的提问:“围困已经解除了!”然后屈指计算时日,说:“不出五日,即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日,有边境的驿站传来军书,说围困已经解除。大将军王风上奏,认为应该任命陈汤为将军幕府中的从事中郎。此后将军幕府中讨论军事,均要征求陈汤的意见,陈汤熟悉法令,善于因势利导地提出建议,陈汤所提出的建议,也大多数能被大将军采纳。只是陈汤喜欢收受他人钱财,还为他人书写奏章,因为这些,后来又遭到贬黜。

当初,陈汤与宫中的将作大匠解万年关系很好。从元帝朝开始,渭陵(元帝的陵寝)不再迁徙居民,建立城邑。成帝在建造初陵时,过了几年,又看中霸陵曲亭南边的一块地方,在那里重新建造陵寝。解万年与陈汤私下里谈论,认为:“在武帝朝,当时的工匠杨光建造的工程,武帝非常满意,后来杨光升任为将作大匠,在宣帝朝,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因为建造杜陵(宣帝的陵寝),后来耿寿昌受赐为关内侯爵,将作大匠乘马延年因为工作劳苦,被任命为中二千石官员,现在建造初陵,要建造很多房屋,工程量很大,我(解万年)也应该得到重赏。你(陈汤)的妻子家住在长安,你的儿子也在长安长大,不喜欢东边,可以迁至初陵来居住,还可以得到田宅的赏赐,一举两得。”陈汤心领神会,随后密封上书,陈汤说:“初陵,是属于京师的一块地方,土地肥美,可以单独成立一县。天下百姓不再迁徙至皇帝的陵寝地,已经有三十几年,崤山以东的富人现在很多,他们霸占良田,役使当地百姓,可以把他们迁徙至初陵居住。这样一来可以加强京师,二来可以削弱诸侯,又可以使得中等以下百姓均贫富。陈汤愿意与妻子家属一起迁徙至初陵居住,为天下人做出榜样。”成帝于是按照陈汤的建议,在昌陵建造起城邑,然后迁徙内地郡国中的富豪百姓。解万年向成帝保证,三年内可以建成昌陵,后来工程迟迟不能完工,朝中的群臣提出很多意见,认为不应该在昌陵选址修建初陵。成帝于是将意见交予有关部门讨论,都说:“昌陵地势低洼,要修建高大的坟茔,积土为山,祭祀的房屋估计要在平地上,运来的客土,难以保护坟茔中的寝宫,坟茔过浅,不安全,征发的工人、刑徒、士卒有数万人,每天日夜工作,晚上还要燃起油脂照明,从东山取来的土,已经赶得上谷子的价钱。建造几年,士卒工匠都累得疲惫不堪,国家耗费了大量资财,现在国库空虚,天下百姓叫苦不迭。建造陵寝,要因地制宜,应该使用真土,处于较高的位置,地势空旷,靠近祖先的坟茔,前边已经有十年的工程,最好还是回到原来选好的陵寝地,不要再迁徙百姓。”成帝于是下诏罢建昌陵(详情记载在《成帝纪》中)。丞相、御史大夫请求拆除昌陵邑,以及为百姓修建好的房子,奏章还没有发下来讨论,有人就此事问陈汤:“建好的房子如果不拆掉,就不会再迁徙那里的百姓吧?”陈汤说:“皇帝要尊重群臣的意见,还是要迁徙百姓。”

当时成帝的舅舅,成都侯王商刚刚担任大司马卫将军,在朝中辅政,一向不喜欢陈汤。王商听到了这些传言,就向成帝谏言,陈汤在妖言惑众,遂将陈汤逮捕入狱,追究此前犯下的罪行。陈汤此前曾经代替骑都尉王莽上书,说:“王莽父亲去世得早,没有得到封赏,母亲明君奉养皇太后,非常辛苦,应予以褒赏。”后来王莽被封为新都侯。再后来皇太后的同母异父弟苟参担任水衡都尉,去世之后,儿子苟伋在宫中担任侍从,苟参的妻子想为苟伋求得封赏,陈汤接受了苟伋贿赂的五十斤金子,答应为他找到相似的例子,上奏皇帝。弘农太守张匡贪污百万以上的钱款,狡辩不承认,皇帝有诏令,交予有关部门审讯,张匡担心被逮捕入狱,让人通过陈汤求情。陈汤为张匡伸冤,得以挨过一个冬天,事后答应给予陈汤谢钱二百万。陈汤的犯罪,大致就是这样一些情况。这些事情大都发生在大赦令以前,还有东莱郡有黑龙在冬天出现,有人就此事询问陈汤,陈汤说:“这即是所谓的打开玄门。皇上经常微服出宫,出入不按照时辰,因此黑龙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又说要迁徙百姓,散布出去的话,有十几个人可以佐证。丞相、御史大夫上奏:“陈汤妖言惑众,大逆不道,胡说怪异的事情出现,是皇上造成的原因,讲了人臣不该讲的话,大不敬。”廷尉赵增寿上奏,认为:“说大不敬,没有一定的法律界限,常根据罪犯所犯下的罪行大小来定罪,具体办案人员,不能确定案情的,要移交予廷尉署,不能找到相应案例惩治的,还要交由皇上来裁决。对罪犯施以惩罚,判处死刑应该慎重。明主哀怜百姓,已经颁发诏令,撤销昌陵的修建,不再迁徙官员、百姓,而且已经公告。陈汤以自己的猜测,胡言乱语说还要迁徙百姓,造成了一定影响,但流言散布,知道的人很少,百姓并没有受到惊扰,不能以妖言惑众来定罪。陈汤说灾异的事情,将假设的事情胡乱比喻,这是陈汤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以定为大不敬。”成帝看了廷尉的奏议,制诏书,说:“廷尉赵增寿说得有道理。陈汤此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将陈汤贬为庶人,流放至边郡。”又说:“原将作大匠解万年为臣不忠,奸诈巧佞,其建造的工程,使得国家增加了赋敛,征发了过多的徭役,在工程中使用力量不当,酿成施工事故,死亡的人很多,造成恶劣影响,使得海内百姓对朝廷产生怨恨。虽然颁布了大赦令,也不应该再居住在京师。”于是将陈汤和解万年一起,贬谪到敦煌郡居住。

过了一段时间,敦煌郡太守上奏,说:“陈汤此前率领汉军,亲自诛杀了郅支单于,其威望已经震动西域各国,不宜在靠近边塞的地方居住。”成帝诏令,陈汤搬到安定郡居住。

议郎耿育上书成帝,就一些事情提出奏议,同时为陈汤的案件申诉冤情,耿育说:

“当年甘延寿、陈汤为我大汉王朝,扬军威于万里之外。洗雪国耻,报了累年之仇,深入绝域,斩杀无道之君,驰骋异域,惩罚难系之虏,此乃旷古未有之壮举!先帝为此提出嘉赏,多次颁发明诏,宣扬二位将军的功绩,为此将纪元年号更改为境宁(公元前33年),以彰显甘、陈之劳苦功高,使其传之于后世无穷。在当时,南郡献白虎,边陲无警讯。先帝当年卧病在床,对封赏的事情仍然念念不忘,多次催促尚书责问丞相,让丞相尽快为功臣确定封赏。但可惜丞相匡衡百般抵制,不愿意尽快办理,最后仅封予甘延寿、陈汤几百户食邑,这样的封赏,只能让功臣将士们极度失望。陛下如今继承着已经夯实的基业,享受着将军的征伐之威,不需要再启动兵革,国家安宁无事,朝中大臣们此时尽可以兜售其奸邪,在朝堂内肆意诋毁功臣,却不考虑国家本末的利害,忽略边郡未燃的警讯,挟持着朝堂君主的权威,排挤为国赴难的功臣,竟然让陈汤孤独蒙冤,拘押在监狱中。这样做,真地让壮士扼腕,仰天长啸,哀叹无罪,难以申诉,最终陈汤只能老弃于敦煌,此地又正好处于通往西域的边关要道。当年威震西域的将军,而今只能蜷身萎缩于蜗居,让郅支单于未死的遗虏窃笑,让大汉的忠勇之士沮丧!至今奉命出使蛮夷的官员,谁不津津乐道于:郅支单于受戮,大汉军队扬威。人们常讲,赏人之功,以惧敌寇,毁人之身,以快谗言,陈汤的下场,真地令人痛心!古人常告诫:安不忘危,盛必虑衰,现在国家既无文帝朝当年的节俭,积聚下丰厚的物资财富,也无武帝朝选贤任能,涌现出无数骁勇善战的将军,仅剩下一介匹夫陈汤!假若陈汤不幸离世,不能再侍奉陛下,还希望国家能够追念陈汤当年的功绩,为陈汤树碑修坟,以激励后进士人。陈汤身逢圣世,创立的功业未久,两耳即已经充斥着奸臣们的鞭斥之声,狼狈窜逃,走投无路,死无定所。让天下的冷眼旁观之士,莫不暗中忖度,均认为陈汤的功劳,累世难以企及,陈汤的过错,却人人可能触犯,陈汤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叹息。忠臣断筋裂骨,暴露尸骸于外,也难以逃脱摇唇鼓舌佞臣的谮毁,终被朝中奸臣妒嫉踩踏于脚下。臣真地为国家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功臣,而感到忧虑。”上书递上后,成帝让陈汤回到长安,陈汤最终在长安去世。

陈汤死后数年,王莽在朝中担任安汉公,执掌朝政,内心仍然感念陈汤当年的旧恩,又想谄媚皇太后王政君,以讨伐郅支单于的功绩,尊奉元帝庙,确定元帝庙号为高宗。以陈汤、甘延寿当年的功劳很大,赏赐太小为由,还有宰杀郅支单于的杜勋也要封赏,加封甘延寿的孙子甘迁食邑一千六百户,追谥陈汤为破胡壮侯,封陈汤的儿子陈冯为破胡侯,杜勋为讨狄侯。

段会宗,字子松,天水郡上邽县人。元帝竟宁年间(公元前33年),段会宗担任杜陵县令,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车骑将军许嘉、大将军王凤、右将军王商共同举荐,段会宗担任了西域都护兼任骑都尉光禄大夫,在西域各国中,段会宗的威信很高,受到尊敬。三年后,职务调动,返回长安,受命担任沛郡太守。由于单于王庭与长安相对,又转任雁门郡太守。几年后,因为在任上犯法,遭到免职。西域各国上书请求,希望段会宗能够回去,继续担任西域都护,成帝阳朔年间(公元前24-前21年),成帝又重新任命段会宗为西域都护。

段会宗为人,注重大节,重视功名,与谷永的关系很好。谷永同情段会宗年老,还要万里赴戎机,到西域去担任都护,写信给段会宗,告诫道:“足下怀柔远方,留下德音,又重新担任西域都护要职,可敬可佩!以足下的才能,可以轻松地在京师,获得卿相职位,又何必要跋山涉水,远赴昆仑山侧,领导百蛮,怀柔异域?足下的才能,我就不在此列举了。但是,作为朋友,还是有几句话要说,作为临别赠言吧,只怕辞不达意。而今汉德茂盛,蛮夷臣服,傅介子、郑吉、甘延寿、陈汤在西域立下的功绩,他人恐怕以后再难以企及,愿足下在任上因循守例,不要再去追求奇功,任职一满,即可返身回家,在雁门郡任上受到的挫折,也可以得到补偿。万里之外,多爱惜身体。希望将我的话记在心里。”

段会宗赴任后。西域沿途各国派出子弟郊迎。乌孙国小昆弥安日是此前段会宗立的,对段会宗感恩戴德,要到都护府来拜谒,其他翕侯劝阻也不听,一直来到龟兹国,专程拜谒段会宗。各城邦小国更是恭敬从命。康居国太子保苏匿率领一万余国人,前来归降,段会宗向朝廷上奏章请示,成帝派出卫司马专程前来迎降。段会宗派出戊己校尉带兵随同司马一起受降。司马担心康居国来的人太多,命令投降的康居国人,自我绑缚再来,保苏匿听到这样荒谬的要求,愤恨至极,遂率领已经投降的康居国人,扬长而去。段会宗任职期满,返回,因为派戊己校尉协助受降,以征调军用物资不力治罪,成帝下诏,可以花钱赎罪。又被任命为金城郡太守,因为生病,免职。

过了一年多,乌孙国小昆弥被其国民杀害,国内翕侯大乱。朝廷又再次征调段会宗担任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受命安抚乌孙国,立小昆弥的弟弟末振将,段会宗将乌孙国的事情处理完毕后返回。

第二年,末振将杀了大昆弥,接着病死,朝廷认为没有在末振将死之前予以惩罚,便宜了他。成帝元延年间(公元前12-前9年),又再次派段会宗征调戊己校尉和西域各国军队,前去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这么多军队前往乌孙,会惊动番丘,而使番丘有时间逃脱,就将大军留在垫娄地区,只选了精兵,携带三十付弩箭,直接抵达昆弥所在地,召番丘前来拜见,责问他:“末振将骨肉相残,杀害汉公主的子孙,还没有受到惩罚,就死了,使者此次前来,是受皇帝诏命,要杀番丘。”随即用剑刺杀了番丘。番丘带来的官属,惊慌失措,慌忙骑马逃走。乌孙国的小昆弥乌犁靡,是末振将哥哥的儿子,率领数千骑兵,将段会宗包围起来,段会宗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此次来要杀番丘,又说:“你们今天包围了我,要杀我,只是取走大汉牛身上的一根汗毛。大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曾经悬挂在槁街,乌孙国的人应该都知道。”昆弥以下的官员被震慑住了,说:“末振将负汉,杀他的儿子就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杀?”段会宗说:“事先告诉你们,番丘就会逃走,又构成你们的大罪。让你们杀了他,恐怕会伤害到你们的骨肉亲情,因此没有事先告知。”昆弥以下的官员嚎啕大哭,回去了。段会宗返回朝廷汇报,朝中公卿大臣们认为,段会宗能够临机应变,以轻骑深入乌孙国,既诛杀了番丘,又宣扬了国威,应该予以重赏。成帝赐段会宗关内侯爵,赏赐黄金一百斤。

在当时,乌孙国小昆弥的叔父卑爰疐(zhì),率领一些人要杀害大昆弥,朝廷又派出段会宗前往安抚,与时任西域都护的孙建一起处理此事。第二年,段会宗在乌孙国病死,享年七十五岁,西域各国为段会宗发丧,设立祠堂。

赞辞如下:自武帝元狩年间(公元前122-前118年),张骞凿通西域,直到宣帝地节年间(公元前69-前66年),郑吉在西域开始担任都护,再到王莽篡汉,前后有十八人出使西域,都是以勇武谋略闻名于西域,凡是能够建立功勋的,都收录在人物传中。廉褒以恩信扬名,郭舜以廉洁立威,孙建以威武显贵,其余的人没有什么事迹可供记述。陈汤倜傥不羁,但不能够自我约束,最终在穷困潦倒中死去,谈到陈汤的人,莫不扼腕叹息,将其祥录在传记中。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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