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隽不疑,字曼倩,勃海郡人。隽不疑治学研究《春秋》,担任郡中文学,与人交往,进退有礼,在州郡中享有盛名。

武帝末年,郡国中盗贼蜂起,暴胜之受武帝诏命,担任直指绣衣使者,身上穿着绣衣,持着执法的斧子,在州郡中追捕盗贼,督查郡国中的官员,向东抵达海边,以军兴罪诛杀违法的官吏与盗贼,其威风震慑州郡。暴胜之早就听说过隽不疑是一位贤士,到了勃海郡,派官吏请来相见。隽不疑戴着进贤冠,佩带櫑具剑,衣服上佩挂玉玦环佩,宽衣博带,打扮整齐,前来拜谒暴胜之。守门的官吏护卫,让隽不疑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随身佩带的武器,用于防身,不能解。一定要解即请告退。”官吏禀报暴胜之。暴胜之遂打开阁门延请,看到隽不疑衣冠整肃,仪态端严,相貌威武雄壮,在慌乱中,暴胜之竟然趿拉着鞋子,走上前来迎接。二人登堂坐定,隽不疑以手据地,侃侃而谈道:“我窃居海滨,久闻暴公子盛名,今天得以目睹尊颜。作为天子大臣,太刚则折,太柔则废,须恩威兼施,才能够立功扬名,永保禄位。”暴胜之听了这番话,知道隽不疑绝非等闲之辈,遂表示敬纳隽不疑的告诫,对隽不疑以礼相待,又询问当下应该做些什么。暴胜之的门下和随从,均是从州郡中选拔出来的官吏,在旁边倾听隽不疑的谈吐,莫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谈话一直持续至深夜,方告辞。暴胜之随即向朝廷推荐隽不疑,武帝征召隽不疑至公车署,拜为青州刺吏。

再后来,武帝驾崩,昭帝继位,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结交郡国中的豪杰谋反,打算先杀害青州刺史隽不疑。被隽不疑发觉,即行收捕,罪犯全部伏法。而后隽不疑被朝廷提拔为京兆尹,朝廷赐钱百万。京师中的官吏百姓,都很敬重隽不疑。隽不疑巡行属下县邑,登记关押的囚犯,了解下情,每次返回家中,母亲即会询问:“这次下去后是否纠正了错案,又有几人得以活命?”隽不疑尽可能地纠正错案,如果平反的错案很多,母亲就会喜欢,吃饭谈笑也会比平时多很多;如果此次下去,平反的错案不多,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会为此而不肯吃饭。隽不疑担任官员,虽然严厉,但绝不残害百姓。

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1年),有一位男子乘坐一辆黄牛犊拉的车子,车上插着一面画有龙蛇的黄旗,身上穿着黄色短衣,头上戴着黄色帽子,来到宫廷的北阙门下,自称卫太子。公车署向朝廷禀报,昭帝下诏,派朝中的公卿将军,二千石官员,前去辨认。长安城中的官吏百姓,围观的人,多达数万人之多。右将军率领军人在阙门下维持秩序,以防止意外发生。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官员,凡是看见的,均不敢讲话。京兆尹隽不疑来的较晚,来后一看,即喝令跟随的官吏将此人绑缚起来。有人说:“是不是卫太子还不知道,先不要这么快就动手。”隽不疑说:“你们怎么这么害怕卫太子!春秋时,卫国的太子蒯聩违背父命出逃,后来继位的国君拒绝蒯聩归国,《春秋》中对此事加以褒扬。卫太子已经得罪先帝,逃亡后即使不死,今天来投案,也是罪人。”遂将此人收捕,送往诏狱。

天子和大将军霍光听到这样的处理结果,都称赞隽不疑做得好,说:“公卿大臣应当以经术来阐明春秋大义。”从此隽不疑在朝中的地位越发显得尊贵,在位的官员们均认为,自己处理事情不如隽不疑果断。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予隽不疑,隽不疑谢绝了,不肯接受。时间过去不久,隽不疑因病辞职,回到家中休息。京师人至今还记得隽不疑所做的事情。后来的京兆尹赵广汉,曾经说:“我禁止奸邪处理官吏百姓中的案件,还有朝廷交办的事务,能力上不如隽不疑。与隽不疑相比,还差得远。”廷尉调查处理冒充卫太子的人,最终认定是一位奸人。此人是夏阳县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以算卦卜筮为职业。有一位已故太子家中舍人,曾经向成方遂问卦,告诉成方遂:“你长得很像卫太子。”成方遂留了心,贪图富贵,妄想一夜暴富,遂诈称卫太子,到长安的阙门前来招摇撞骗。廷尉将其逮捕,召乡里认识的人前来辨认,张宗禄等人来后辨认出来,成方遂因为犯下大逆罪,在东市被处以腰斩。也有人说,此人姓张名延年。

疏广,字仲翁,东海郡兰陵县人。从少年起,疏广即钻研学问,读书学习,熟读《春秋》,在家中教书授徒,跟随疏广学习的人慕名从远方前来求学。后来疏广被朝廷征为博士兼任太中大夫。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87年),宣帝立皇太子,选丙吉担任太傅,选疏广担任少傅。几个月后,丙吉升任为御史大夫,疏广改任为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字公子,也以贤良被举荐为太子家令。疏受好礼谦让、谦逊谨慎,敏捷而善于辞令。宣帝到太子家,疏受拜谒宣帝,应对自如,在酒宴上,疏受奉觞向宣帝祝酒,祝酒辞讲得典雅、得体,举止彬彬有礼,宣帝听了后很高兴。不久,将疏受任命为少傅。

太子刘奭的外祖父,享受特进的平恩侯许伯,认为太子的年龄还太小,向宣帝建议,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徐舜在太子家担任监护。宣帝就此事征询疏广,疏广回答:“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太子的师友须是天下的俊才贤士,不应该只是亲属或者许氏外家。而且太子已经有了太傅和少傅,太子家的官属已经配备,现在假若让徐舜在太子家中做监护,显得皇帝心胸不够宽广,这样做难以让天下人看到太子的美德。”宣帝赞赏疏广的解释,与丞相魏相谈起这些,魏相免冠谢道:“臣这样的人,难以讲得如此透彻。”疏广因此而受到宣帝器重,多次给予赏赐。太子每次上朝,觐见宣帝,太傅在前边走,少傅在后边走。叔侄二人同为师傅,朝廷上下,均以此为荣。

担任太子老师五年,皇太子年龄十二岁,已经通读了《论语》、《孝经》。疏广对疏受讲:“人们常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我们现在的官职已经达到二千石,功成名立,如果还不走,终有后悔的一天,我们父子二人一起东出函谷关,回家乡去安享晚年,以天命告终,岂不是很好?”疏受叩头,对叔父说:“听从大人的吩咐。”从即日起,父子二人,均称病告假。三个月后,皇帝赐他们续假养病,疏广随后称自己病情沉重,向皇帝上书,请求免官退休。宣帝想,他们也确实年纪老了,即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予黄金五十斤。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和过去的朋友、家乡的故人纷纷为他们设酒饯行,在东都门外设置帏帐,摆设酒宴,送行的车辆多达数百乘,二人辞别离去。道路两旁围观的人都说:“真是二位贤大夫!”有人感动得流下泪来。

疏广回到家乡,每天摆设酒宴,宴请族人和故旧朋友,与他们一起饮酒娱乐。多次询问家人,还剩下多少金子,催促他们赶快卖掉,要用来摆设酒宴。回家乡一年多,疏广的子孙私下里对族里受疏广喜爱的昆弟、以及受到疏广信任的老人们讲:“我们儿孙均希望他老人家生前能够购置些产业,现在每天饮酒请客,带回来的钱几乎快要用尽。请丈人们出面劝说一下,让老人家购买些田宅。”这些老人们在闲暇时,用这些话来劝说疏广,疏广说:“我怎么能糊涂地忘掉了子孙?家里还有些旧田宅,只要子孙勤劳,谋持家业,足可以满足衣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现在将家产积累得太多,只能教会子孙懒惰、懈怠。贤而财产多,则会损志;愚而财产多,只能添罪。而且大多数富人,都会遭到众人的忌恨;我没有什么可以教导子孙的,也不想增加他们的罪过,让他们招来众人的忌恨。这些金子,是圣上赐予我养老的,和乡党宗亲们一起快快乐乐地享用一下,让我的晚年也乐在其中,有什么不好!”族人们被说服了,认为疏广说得对。二人最后均享受天年,以寿终。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郡郯县人。父亲于公曾经做过县里的狱吏和郡里的决曹,处理案件公平,犯罪的人凡是受到过于公的审判,均认为于公判得合理,没有人会因为此而心生怨恨,郡中人为于公立了生祠,号称于公祠。

东海郡有一位孝妇,年轻时即守寡,没有生下孩子,对待自己的婆婆非常孝敬,婆婆想让媳妇嫁人,这位孝妇始终不肯嫁。婆婆对邻居们讲:“儿媳对我很孝顺,可怜她没有生下孩子即守寡。我年纪老了,对年轻人是个累赘,怎么办?”后来婆婆上吊自杀了,婆婆的女儿竟然为此事状告寡妇:“嫂子杀了我母亲。”官吏逮捕了孝妇,孝妇招供,自己没有害死婆婆。官吏严刑逼供,孝妇终于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婆婆。官司后来上报到郡一级定案,于公认为这位寡妇侍奉婆婆十余年,以孝在当地闻名,一定不会再害死婆婆。郡太守不听,于公据理力争,还是没有结果,于是于公抱着案卷,在郡府庭上大哭,以有病辞职。郡太守最终还是将这位孝妇杀了。郡中从此大旱三年。后边的太守来接任,占卜问其原因,于公说:“孝妇不应该被处以死刑,此前那位郡太守强断为死刑,应该是这个原因?”于是新任郡太守杀牛,亲自到这位孝妇的坟前祭奠,并且为孝妇树碑立传,天随即下大雨,当年丰收。郡中因此而更加敬重于公。

于定国从少年起,即向父亲学习法律,父亲去世后,于定国也担任了狱史,后来担任郡中的决曹,再后来补任为朝中的廷尉史,通过选拔,与御史中丞一起处理谋反案件,由于能力强,被举荐为侍御史,又升任为御史中丞。昭帝驾崩,昌邑王来到长安继承皇位,因为行为淫乱,于定国上书劝谏。昌邑王最终被废黜,宣帝继位后,大将军霍光兼领宫中尚书事务,凡是此前对昌邑王有过劝谏的大臣,均得到越级提拔。于定国因此而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在宫中负责尚书事务,在朝中受到特别重用。几年后,转任为水衡都尉,又越级被提拔为廷尉。

于定国把老师请到家中学习《春秋》,身边常带着经书,北面而立,对老师执弟子礼。于定国为人谦逊、谨慎,特别礼遇那些钻研经学的儒生,即使身份卑微,步行前来探望于定国的读书人,于定国一定会以礼相待,毕恭毕敬,读书人因此而交口称赞。在处理疑难案件时,于定国务求持法公平,特别哀怜鳏寡孤独的穷人,罪案有疑问,则从轻处理,处理案情细心谨慎。朝廷称赞于定国:“当年张释之担任廷尉,天下没有受冤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受到法律惩处的百姓不会鸣冤叫屈。”于定国饮酒可达数石,脑子仍然清醒,冬天受理冤案申诉,边饮酒,边审案,判案结果一清二楚。担任廷尉十八年,于定国升任为御史大夫。

宣帝甘露年间(公元前53-前50年),于定国代替黄霸担任丞相,受封为西平侯。三年后。宣帝驾崩,元帝继位,因为于定国是前朝老臣,格外受到元帝敬重。当时陈万年担任御史大夫,与于定国同朝共事八年,二人在朝中讨论问题,没有发生过矛盾。后来贡禹继任为御史大夫,二人在朝中常意见不和,于定国熟悉朝中政务,元帝对于于定国的奏议,一般都能认可。但由于元帝刚继位,崤山以东即连年遭遇灾荒,百姓流离失所,涌入函谷关,流入关中,上书言事的人将责任归咎于朝中大臣。于是在上朝日,元帝多次召见丞相、御史大夫,于定国在宫中接受元帝诏问,诏书中逐项责问承办官吏的责任,诏书说:“下边恶吏放任盗贼,漠视百姓疾苦,致使无辜百姓冤死。有些地方盗贼猖獗,官吏不予以追捕,反而将受害的人抓捕,受害的人家为此不敢告状,以至于盗案长期得不到处理。百姓蒙受冤屈,州郡不予理会,致使百姓不得不上书,求助于朝廷干预。二千石官员举荐的人,不能够实事求是,举荐上来的人,身居其位,却有很多人不称职。百姓的庄稼遭受灾害,官吏不闻不问,只管到时间催交赋税,百姓陷入困境。崤山以东的流民饥寒,加上疾疫,生活困苦,已经诏令官吏转输漕粮,打开国库粮仓,赈济受困的百姓,赐予贫苦百姓寒衣,到了明年春天,仍然担心会接济不上。丞相、御史大夫,你们是否能够拿出措施,以补救官吏不负责任,所造成的损失?把措施分条奏报上来,朕还要看,有那些过失。”于定国上书谢罪。

元帝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春霜夏寒,太阳昏暗无光,元帝又以诏书形式责问于定国:“有从崤山以东来的郎官说,民间已经出现父子相弃。丞相、御史大夫、当地的官吏为何隐瞒不报?一定要等到崤山以东有人汇报上来才能够了解下情?政事处理的为何如此荒谬?朕要了解真实情况。今年岁末的收成,还难以预料,水旱灾荒,许多详情,担心朝廷掌握的还不够。朝中公卿,是否能拿出预案来,对已经出现的问题,是否有可行的办法?要认真地对待问题,不要隐瞒。”于定国已经手足无措,上书自责,请求归还侯印,乞骸骨,请求退休。元帝回信,说:“君为丞相,是朕的股肱大臣,一向兢兢业业,天下大事,均要汇总到丞相这里来。没有过错的人,只有圣人。现在我汉朝接续周、秦以来的弊端,风俗仍然有待改造,民众缺少礼义,阴阳不调,灾害频发,这也不是一个原因造成的,即使圣人再世,问题也要逐项解决,不能归结为一个原因,更何况我们还不是圣人!朕日夜都在思考这些问题,也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好方法。经书上讲:‘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担任丞相,有自己的职权范围,何必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了解一下郡国中的郡太守、诸侯国相,地方官吏,是否所用非人,不要让他们继续残害百姓。记住掌握朝中的纲纪,明察在职的官员,看他们是否称职,君要多吃饭,要注意身体。”于定国还是坚持身体不好,一再要求辞职。元帝只得赐予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批准于定国辞职回家。几年后,在七十多岁时,于定国去世,谥号为安侯。

儿子于永继承爵位。于永年少时,因为喝酒,经常闯祸,年纪三十岁时,才知道改过自新,因为父亲的职务,在朝中担任宫中侍从兼任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去世后,于永在家中居丧,遵循礼仪,以孝行而在当时闻名。接着以列侯身份,担任散骑光禄勋,后来升任为御史大夫。娶了馆陶公主刘施。刘施,是宣帝的长女,成帝的姑妈,很贤惠,行为端庄。皇帝本来要任命于永为丞相,后来因为病重去世。儿子于恬继承爵位。于恬不肖,品行为世人所诟病。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居住的闾门坏了,闾中的父老们商议修理闾门。于公对他们说:“把闾门修得再高大些,让驷马高盖车能够走进来。我治理刑狱,留下了许多阴德,没有做过冤枉人的事情,我的子孙中一定会有人发迹。”到了于定国担任丞相,于永担任御史大夫,家中继承侯位的人传了几代。

薛广德,字长卿,沛郡相县人。薛广德在楚国教授《鲁诗》,龚胜、龚舍均为薛广德的学生。萧望之担任御史大夫,将薛广德安排为下属,多次与薛广德讨论学问,很赏识薛广德的才能,举荐薛广德,认为薛广德是本朝士人中的优秀人才。后来薛广德担任博士,在石渠阁与儒生们研讨经学,升任为谏议大夫,代替贡禹担任长信宫少府,再后来担任御史大夫。

薛广德为人温文尔雅,谈吐含蓄,有容人之量。等到位居三公,薛广德敢于在朝堂上直言谏诤。刚刚担任御史大夫十几天时间,元帝巡幸至甘泉宫,郊祀泰一祠庙,礼仪完毕后,留在甘泉宫狩猎。薛广德即上书,薛广德说:“现在崤山以东的民众饥困,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却每天在撞亡秦之钟,听郑卫之乐,臣为此而感到忧伤。而今士卒在外,身体暴露于猎场,随行官员疲惫不堪,希望陛下能够返回宫中,多考虑些与百姓同忧同乐的事情,天下会为此而感到庆幸。”元帝当天就返回了宫中。当年秋天,元帝要以醇酒祭祀宗庙,从便门出来,准备登上楼船前去宗庙,薛广德在路上拦住乘舆,脱下帽子,趴在地上叩头,说:“皇上应该从桥上走。”元帝下诏,说:“大夫把帽子戴上再说话。”薛广德说:“陛下不听臣的意见,臣就在陛下的面前自刎,让臣的鲜血污染车轮,让陛下进不得宗庙!”元帝听了这样恐怖的话,心中很不高兴。坐在前导车的光禄大夫张猛向元帝进言:“臣听说主上圣明,臣下才敢直言。乘船危险,从桥上走安全,圣主不做危险的事情。御史大夫说得对。”元帝说:“一定要这样做,才能劝谏人吗!”车子于是从桥上过去。

又过了一个月,由于当年的收成不好,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为此而请求辞职,元帝以安车驷马的规格褒奖他们,同时赏赐每人黄金六十斤,然后才让他们回家。薛广德继任御史大夫,前后十个月,遭到免职。出函谷关,回到沛郡,郡太守在郡界迎接。沛郡人以薛广德为荣,把皇帝赐予薛广德的安车悬挂起来,传予子孙。

平当,字子思,祖父以家产百万,按照汉朝制度从下邑县迁徙至平陵(昭帝的陵寝)县居住。平当在年轻时,担任大行令治礼丞,以工作勤恳,补为大鸿胪文学,又因为居官清廉,先后担任顺阳县长,栒邑县令,以熟悉经学担任博士,朝中的公卿举荐平当,认为平当对经学的论述通晓明白,平当此后在朝中兼任给事。每当出现灾异,平当都能从经学中找出解释,指出政策上的失误。其文章宏博、典雅,虽然不能与萧望之、匡衡相比,但他们文章中的旨意是相通的。

在元帝朝,韦玄成担任丞相,奏请撤销太上皇的陵寝庙园,平当上书说:“臣听说孔子曾经讲过:‘要实现王道治理,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达到仁治的效果。’三十年时间,可以让道德和谐,礼仪规范,灾害减少,祸乱消除。而今圣汉接受天命,继承王道事业,开国至今将近二百年,孜孜不倦,政治清明。可是社会仍然没有和谐,阴阳不调,灾害频仍,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好呢?为什么仁德的教化收效甚微!祸福的出现,均有其原因,一定还有其它原因。应该反思,要找出原因的症结。在上古时,尧帝南面称王,治理国家,首先‘克明俊德,亲近九族。’而后在万邦推行教化。《孝经》中讲:‘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的行为莫大于孝,孝的行为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周公即是这样的人。’做孝子的人,要表明志向,周公辅佐成王,完成文王、武王的事业,制定礼乐制度,重视在祭祀父亲时,配享祭天的礼仪,文王不愿意做始祖,凌驾于祖父之上,于是将祖考向上推,一直推到后稷,作为周的始祖祭祀,配享上天。这是圣人的圣德,是至孝。高皇帝具有圣德,受命于天,享有天下,仍然孝敬太上皇,如同周文王、周武王尊崇祖宗一样,一直到太王、王季。太上皇是汉朝的始祖,后嗣皇帝应该时代尊奉,以广圣德,这是至孝的事情。《尚书》中讲:‘从上古的事迹中,考察建功立业的事情,时代传诵,传于无穷。’”元帝很赞赏平当的谏言,下诏重新修建太上皇陵寝庙园。

不久,平当领受诏命,出京城视察幽州的流民情况,向朝廷举荐州刺史,以及二千石官员,还有能够劝勉百姓的官员,平当建议放缓制止勃海晒盐的禁令,先解决当下百姓的困难。所经过的地方,受到当地官员、百姓的一致好评,奉命出使的十一人中,平当的成绩为最优,随后升任为丞相司直。因为犯有错误,平当被贬谪至朔方郡担任刺史,再后来征入朝中担任太中大夫兼任给事中,连续升迁,平当升任为长信宫少府、大鸿胪、光禄勋。

当初,太后姐姐的儿子卫尉淳于长,向成帝谏言停止修建昌陵,成帝将建议交予有关部门讨论。平当认为已经修建了几年,再坚持几年,即可以建成。成帝后来停止了修建昌陵,以淳于长首先提出建议,成帝颁下诏书,让朝中的公卿们讨论封淳于长爵位。平当认为淳于长虽然首先提出建议,但还不够封爵的资格。加上自己曾经坚持修建昌陵的提议,平当被贬谪为巨鹿郡太守。成帝后来封了淳于长为列侯。平当因为熟悉经学《禹贡》,领受皇帝诏命巡视黄河,担任骑都尉,负责黄河的堤防事务。

哀帝继位后,哀帝征召平当担任光禄大夫兼任诸吏散骑,后来平当又升任为光禄勋,御史大夫,一直到担任丞相职务。因为在冬天接受任命,不适宜授爵,哀帝先赐予平当关内侯爵。第二年春天,哀帝派出使者征召平当,再次封平当为列侯。

平当病得很重,不能够应召。家里人劝说平当:“你就不能为了子孙们考虑,挣扎着爬起来,接受侯印吗?”平当说:“我担任这么高的职务,已经是尸位素餐,还要接受侯印,最后再躺在床上等死,那种死,简直是死有余辜。而今我不起来接受侯印,也是为了子孙。”平当遂上书哀帝,请求退休乞骸骨。哀帝回信道:“朕在大臣中反复挑选,最后才选出君来担任丞相,君在任的时间不长,还没有辅佐朕,做出什么成绩,当下阴阳不调,冬天无雪,天气大旱,朕担心来年还会是灾年,朕的德能不够,君何必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一定要上书退休乞骸骨,还要退回关内侯爵位、食邑,我让尚书令谭赐君一头牛,上好的尊酒十石。君要听从医生的诊治,按时服药,多加保重。”一个月后,平当去世。儿子平晏也熟悉经书,后来担任大司徒(丞相),受封为防乡侯。汉朝建国以来,只有韦贤、平当父子在朝廷先后担任宰相。

彭宣,字子佩,淮阳郡阳夏县人。治学研究《易经》,以张禹为老师,后来经过举荐担任博士,又升任为东平王太傅。张禹因为是成帝的老师,在朝中受到尊敬、信任,张禹举荐彭宣,说彭宣熟悉经学,为人持重,可以征召至朝中授以政事。于是成帝将彭宣征调入朝中,后来又任命彭宣为右扶风,升任为廷尉。由于从诸侯国调上来,按照制度不能在京师担任职务,继而又将彭宣任命为太原郡太守。几年后,彭宣再次被征调入朝中,担任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继位后,彭宣改任为左将军。一年后,哀帝想让外戚丁氏、傅氏担任朝中的重要职务,赐予彭宣策书,策书中说:“有关官员上奏,认为诸侯国来的人不能宿卫宫廷,将军不宜再掌握宫中的警卫部队,不宜再在宫中担任重要职务。朕考虑将军在朝中担任将军职务,儿子此前又娶了淮阳王的女儿,与诸侯王联姻,这些均不符合在朝中任职的规定。让光禄大夫曼赐予将军黄金五十斤,安车驷马,请交还左将军印绶,以关内侯爵位回家养老吧。”

彭宣被罢官几年后,谏议大夫鲍宣又多次举荐彭宣。在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正月一日,天空出现日蚀,鲍宣又再次谏言,哀帝于是再次征召彭宣担任光禄大夫,后来彭宣升任为御史大夫,继而改称为大司空(御史大夫),受封长平侯爵位。

恰好哀帝驾崩,新都侯王莽担任大司马(太尉),在朝中执掌朝政,将大权掌握在手中。彭宣上书,说:“三公如同鼎的三足,辅佐君王,一足不稳,鼎即会倾覆,致使鼎中的美食不能享用。臣资质浅薄,年老体弱,眼睛昏花,几次害病,神志昏昧易忘,愿意交还大司空、长平侯印绶,请求退休乞骸骨,回到家乡,等待将尸骸填埋在沟壑中。”王莽将此事禀报太后,太后赐予彭宣策书,说:“君上任不久,功德还没有显现,由于年老体弱,不能再为国家效力,安绥海内。让光禄勋甄丰送上册书,诏令君,交还大司空印绶,回到封邑养老。”王莽怨恨彭宣辞职,没有赐予彭宣黄金安车驷马。彭宣在封邑住了几年后,去世,谥号为顷侯。爵位传予儿子至孙子,王莽篡汉败亡,爵位断绝。

赞辞如下:隽不疑以经学从政为官,遇到意外的情况,能够冷静处置,遂为后世人留下政声,善始善终。疏广深谙知足不辱的道理,为自己留下后路,以免晚年受辱,其结局又次一等。于定国父子哀怜鳏寡孤独,能够以善治狱,堪为守职能臣。薛广德晚年有悬车之荣,平当自觉引退,有知荣辱,识羞耻之心,彭宣看到王莽篡权,仕途险恶,主动引退,与“患得患失”又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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