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之,字长倩,东海郡兰陵县人,后来迁至杜陵(宣帝的陵寝)县居住。萧望之的家族,世代务农,到了萧望之这一代,萧望之却喜欢读书,攻读《齐诗》,跟随同县人后仓学习十年。再后来奉朝廷诏令,萧望之来到太常寺,跟随原来的同学,此后担任博士的白奇学习经书,还向夏侯胜请教《论语》、《礼服》。京师中的儒生,均称赞萧望之的学问好。
当时大将军霍光在朝中执掌朝政,将军幕府长史丙吉推荐儒生王仲翁和萧望之等人,他们被召入将军幕府,接受霍光召见。在此前,左将军上官桀与盖长公主密谋杀害霍光,霍光将上官桀等人灭族,此后在将军幕府,霍光愈加戒备。有官吏百姓前来将军幕府谒见,要先脱下衣服接受检查,以防止携带凶器,还要有两位官吏在两旁挟持。萧望之不听这一套,从阁门自行退出,说:“不接受接见了。”官吏与萧望之拉扯起来,一时间双方气氛紧张。霍光听到吵闹声,让官吏放开萧望之。萧望之走到霍光面前,对霍光说:“将军以功德辅弼幼主,希望在海内推行教化,让百姓过上安宁的生活。因此天下士人,莫不延颈翘望,争先恐后,愿意为朝廷效力,也同时希望展现才华。今天来面见将军,却先要搜身,还要由两位官吏挟持,这恐怕不是古时周公辅弼成王,对士人所表现出的谦恭态度。在当时,周公为了接见士人,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在招徕寒士时,周公极尽诚恳。”听了这样的话,霍光感觉很刺耳,没有任用萧望之,而受到霍光接见的王仲翁等人,此后均补为大将军幕府长史。三年后,王仲翁在朝中官至光禄大夫兼任给事中,萧望之则通过甲科射策考试,担任郎官,代理小苑东门候。王仲翁出入,有仆役跟随,前呼后拥,非常尊贵,他对萧望之说:“你当年不肯屈从,而今只能做一位守门官。”萧望之回答:“人各有志。”
又过了几年,萧望之因为弟弟犯法而受到牵连,萧望之不能再在宫中宿卫,免官回到郡里,担任一般官吏。御史大夫魏相召萧望之为属下,萧望之因为做官清廉,又担任了大行治礼丞。
在当时,大将军霍光已经去世,儿子霍禹再次担任大司马,霍光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山在宫内负责尚书事务,霍光家族中有许多亲属在宫内宿卫,或者担任宫中侍从。宣帝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夏天,京师落下冰雹,萧望之为此上书,希望宣帝能够抽出时间,愿意向皇帝陈述有关灾异的想法。宣帝在民间时,即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字,于是说:“这是东海郡的萧先生吗?把他先带到少府宋畸那里,问一下情况,答问不要有所顾忌。”萧望之回答了询问,萧望之认为:“《春秋》中记载,鲁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天上下了大冰雹,在当时,季氏在朝中专权,最后赶走鲁昭公。假若鲁国国君能够意识到上天发出的警示,就不会遭受这次迫害。而今陛下以圣德继承皇位,求贤若渴,有尧、舜治理国家的雄心。可是祥瑞还没有显现,阴阳也没有协调,这是因为朝中还有大臣在掌控朝政,霍氏一姓擅权,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棵大树,如果旁枝太大,即会对主干造成危害,一个国家,如果大臣权利太大,即会对国家造成危害。希望明主能够将朝政掌控在自己手中,多选择刘氏同姓辅政,举荐贤材,把他们当作心腹,让他们参与朝政,参谋意见,朝中的公卿大臣在奏事时,要恪尽职守,奉职守责,还要明确责任,朝廷要经常检查他们的政绩。只有这样做,才能将政事完善,在朝中树立公道,堵塞奸邪的道路,遏制权臣的淫威。”宣帝看了萧望之的谏言,任命萧望之为谒者。当时宣帝刚继位,思慕贤良,有很多人上书,提出对朝政的看法,宣帝将这些奏章交予萧望之,让他发表意见,奏章中有好的建议,即任命为丞相府、御史大夫府的属吏,次一等的,交予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按照他们的能力、成绩汇总后向朝廷报告,能力不够的,辞退回家种田,萧望之提出的谏言,大多数能够得到宣帝认可。后来萧望之逐步升任为谏议大夫,丞相司直,一年中提升三次,官至二千石。再后来,霍氏家族谋反,遭到灭族,萧望之更加受到重用。
在当时,朝廷选择博士、谏议大夫、通晓政事的官员,补任为郡太守或者诸侯国相,萧望之被任命为平原郡太守。萧望之的本意还是想要留在朝中,外放担任郡太守,心中有些不乐意,于是上书宣帝,说:“陛下哀怜百姓,担心不能实施圣德教化,将朝中的谏官派出去,补任为郡太守、诸侯国相,这恐怕是注意了末节,而忘记了根本。朝中如果没有谏诤大臣,则不能判断朝政实施中的正误;国家没有贤达士人,则不能掌握政策实施中的尺度。希望陛下能够选择通晓经术、温故知新、有远见卓识、善于处理问题的士人,作为朝中大臣,让他们参与政事。诸侯与下面的官员知道了这些,知道国家注重采纳谏言,也会认真地处理政事,不敢再钻政策的空子。像这样坚持不懈地做下去,那么古时候成康年间的政治清明,也是能够达到的!下面的郡国治理,应该不是重中之重,何须为这些担忧?”宣帝看了上书,将萧望之调回朝中,担任代理少府。宣帝观察萧望之,认为萧望之通晓经学,为人持重,而且对问题有着独到见解,是一个做宰相的材料,于是就想再试一下萧望之处理政事的能力,将萧望之任命为左冯翊。萧望之从少府职务改任为左冯翊,是降职使用,担心是否在工作中有皇帝不满意的地方,于是称病回家休息。宣帝知道后,派宫中侍从成都侯金安上,直接告诉萧望之皇帝的意图,金安上说:“朝廷交予官员重要职务,须事先经过行政能力的考察,了解官员的能力,才能够量才使用。君此前只做过平原郡太守,但是时间很短,因此才将君调任为三辅官员,再考察一下君的行政能力,并没有其它意思。”萧望之知道了这次调任的目的,随即上任,开始工作。
这一年,西部羌人造反,朝廷派出后将军赵充国率军前往征剿。京兆尹张敞上书,说:“国家的大军在外,军队在夏天出发,陇西郡以北,安定郡以西,官员百姓均要为军队转输军粮,农田将会荒芜,此前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虽然造反的羌虏得以平定,明年春天恐怕会出现粮荒。在穷乡僻壤,想买到粮食,有钱也难以解决问题,国家的粮食储备,不足以满足赈济灾民的需要。可以让原来犯有罪行的犯人,只要不是强盗或者因为贪财杀人的罪犯,和不能赦免的重罪犯,向国家交纳一定数量的粮食,用以补充这八个郡的粮食储备,以抵消他们原来犯下的罪行。这些事情要及早做出准备,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才能够解决百姓饥困时的需要。”宣帝将奏章交予有关部门讨论,萧望之与少府李强商议后,认为:“百姓的思想有阴阳两种态度,他们有好义的想法,也会有牟利的欲望,全在于教化。在尧的时代,不能让百姓消除牟利的欲望,但可以让牟利的欲望不超过好义的想法;而在夏桀时代,不能制止百姓好义的想法,却会让牟利的欲望超过好义的想法。尧、桀时代的差别,就在于强调义还是强调利,那一方面会更加受到国家重视,引导百姓一定要慎重。而今朝廷如果让百姓通过交纳粮食来减免罪行,那么富人有此条件,即可免罪求生,穷人无力交纳粮食,则只好负罪等死,贫富有了不同的惩罚标准,法律将难以保证统一。再者,人们从感情出发,即使贫穷,父兄被羁押在监狱,听说可以向国家交钱求生,为了子弟,也会不避凶险,不择手段,为取得钱财,甚至铤而走险,以求能够解救出犯罪的亲属。一人得以生还,十人可能会为此丧命,这样一来,伯夷的品行将不复存在,公绰的美名也将会被湮没。教化一旦失去作用,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也将难以治理好百姓。在古时,国家藏粮于百姓,国库不足,可以由民间来补充,国家有余,则由民间来储备。《诗经》中说:‘君王的恩泽惠及穷人,抚恤鳏寡孤独。’这是国家施政的要务,要惠及到每一个百姓。又说:‘天上的雨落在公田,再落在我的私田。’这是百姓以国家的利益为先。现在西部有战事,西部边郡的百姓不能从事生产,可以按照内地百姓的人数,每户多缴纳一些赋税,来解决当前困难,这是自古以来通行的政策,百姓也能够理解,不认为这样做会有什么不妥。以冒死去救赎亲人出狱,这种政策恐怕不行。陛下正在实施教化,教化一旦获得成功,即使尧、舜的盛世,也不是不能实现。现在假若为了开辟财路,将教化弃之一旁,臣认为这种建议不可取。”
宣帝于是将双方的意见交予丞相、御史大夫两府讨论,丞相、御史大夫就萧望之提出的问题诘问张敞。张敞回答:“少府、左冯翊所说的,只是人们通常的想法。当年武帝征伐四夷,战争持续三十余年,百姓没有加赋,而军事行动所需要的开支,均得到满足。而今羌虏不过是一隅的小蛮夷,是在山谷间跳梁的小丑,国家只是让犯罪的人拿出一些财产,来赎免他们的罪行,这种措施,远胜于烦扰百姓,增加赋税。并且强盗和杀人犯是大逆不道的罪人,是百姓最痛恨的恶贼,他们不能赎罪,只是对于那些因为藏匿、知情不报、贪取不义之财而犯法的人,因为受到惩罚,可以实施这种政策。朝中的大臣们在讨论时,均认为他们的罪可以得到宽免,现在让他们以财产来赎罪,其法律实施的宽严,政策掌握的尺度,显而易见,怎么会影响到教化?在上古时,《甫刑》的惩罚,也是小过可以赦免,轻罪允许交钱,以钱来赎罪,还有以钱赎罪的不同标准,这种措施由来已久,怎么就放纵了罪犯,让罪恶漫延?张敞在朝廷任职二十余年,只听说过罪人可以以钱赎罪,没有听说过因为赎罪,而造成更多的犯罪。现在凉州军情紧急,秋天庄稼正是收获的季节,百姓中还有饥困的,有些甚至因病而死在路上,更何况明年春天,青黄不接之际!不早一点为赈灾做足准备,在百姓需要时给予赈济,却在那里引用迂腐的经学,加以诘难,以后恐怕还会有更严重的情况出现。儒生们可以抱着经书,高谈阔论,没有必要与他们去争论。张敞作为朝廷大臣,位居列卿,把辅佐丞相、御史大夫两府作为自己的职责,不敢不表达愚意。”
萧望之、李强又争辩:“先帝圣明、仁德,朝中的贤良在位,制定制度、法令,为后世所垂范,考虑到边郡百姓困苦,因此制定了《金布令甲》,说‘边郡的百姓多次遭受兵灾,饥寒交迫,很多百姓在壮年时即不幸去世,家中失去年轻的父、子,诏令天下其它郡县,为边郡供给粮食以及生活用品。’这是因为战争频繁,而做出的应急措施。在当时,武帝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诏令犯下死罪的人,每人可以捐献五十万钱,减轻死罪一等,因此在当时,地方豪强、官吏、百姓纷纷借贷,甚至有人为此而沦为强盗,为的是凑足赎罪的钱。再后来,奸邪并起,群盗蜂拥,甚至攻打郡县,杀害郡太守,犯罪的案件此起彼伏,官吏不能制止,武帝只好再次颁发诏令,派遣绣衣使者以军兴罪,严加惩治,为此杀了很多人,最终才将混乱制止下去。臣愚以为,这即是花钱赎罪的教训,因此才说不应该施行这种政策。”在当时,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也认为羌虏很快就会被剿灭,转输的军粮基本上能够满足战时需要,遂没有采纳张敞的建议。萧望之担任左冯翊三年,京师的百姓称赞萧望之在任上做得很好,此后萧望之升任为大鸿胪。
在此前,乌孙国昆弥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希望以汉朝的外孙元贵靡作为继承人,再娶汉朝公主,通过婚姻而内附,脱离匈奴控制。宣帝下诏,将上书交予朝中的公卿们讨论,萧望之认为乌孙国远在遥远的西域,假若相信他们的好话,将公主远嫁于万里之外,这不是长久之策。这一次,宣帝没有采纳萧望之的建议。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宣帝派遣长罗侯常惠出使西域,护送公主下嫁元贵靡。还没有出塞,翁归靡去世,翁归靡哥哥的儿子狂王,违背与汉朝的约定,自立为昆弥。常惠在塞下上书,希望将少公主暂时留在敦煌郡。常惠到乌孙国去,指责乌孙国负约,还是应该立元贵靡,而后再迎娶少公主。宣帝再次下诏,将建议交予朝中公卿们廷议,萧望之认为:“这个建议不好。乌孙国首鼠两端,远在异域,观望汉朝与匈奴的强弱,不遵守约定,从这件事情上,已经看得很清楚。此前嫁出去的公主,在乌孙国四十余年,与乌孙王的感情并不好,边境也没有因此而安定下来,这些足已说明问题。这一次,汉朝送往乌孙国的公主,因为元贵靡不能被立为乌孙国昆弥,而中途返回,并没有失信于蛮夷,其实还是中国的福气。不断地向蛮夷送去皇室公主,为此而征发大量徭役,这也是原因之一。”宣帝这次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让少公主返回,再后来乌孙国分为两部分,元贵靡被立为大昆弥,汉朝此后不再与乌孙国和亲。
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萧望之代替丙吉担任御史大夫。宣帝五凤年间(公元前57-前54年),匈奴国内大乱,朝廷为此事而讨论,大多数人认为,匈奴为害汉朝边郡已久,可以趁着匈奴内乱之机,将其一举荡平。宣帝下诏,派内朝大司马车骑将军韩增、诸吏富平侯张延寿、光禄勋杨恽、太仆戴长乐,向萧望之征询意见,萧望之说:“《春秋》中记载,春秋时晋国大夫范宣子率领晋军讨伐齐国,中途听到齐国国君去世的消息,遂引军返回,君子为此事而称赞,范宣子没有在其它国家居丧期间,趁乱讨伐它国,认为这种行为,恩德足以劝勉孝子,义举足以感动诸侯。此前单于仰慕汉朝的恩义,向汉朝称弟,派遣使者到汉朝来请求和亲,在当时,海内百姓非常高兴,夷狄也都听说了此事。约定并没有终止,单于不幸被匈奴国内的贼臣杀害,趁此机会,汉朝讨伐匈奴,这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一定会远遁。不是以义讨伐,出动军队,担心会劳而无功。此时应该做的,是派出使者慰问,给予匈奴必要的帮助,以帮助他们度过当前困难,四方的蛮夷,知道汉朝这样对待匈奴,也会被中国的仁义所感动。如果能够帮助新的匈奴单于复位,新单于一定会感恩戴德,向朝廷称臣,这是盛德之事。”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此后派遣汉军护送呼韩邪单于返回匈奴,重新安定了匈奴国。
在当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朝廷应该建造常平仓,宣帝认为这个想法很好,萧望之却提出反对意见。丞相丙吉年纪老了,宣帝非常敬重丞相,萧望之提出奏言:“百姓现在困苦,盗贼仍然猖獗,二千石官员很多不能胜任。在位的三公大臣不能尽到责任,三光(日月星)暗淡无光,今年的日月暗淡,责任全在他们身上。”宣帝认为萧望之出言不逊,轻视丞相,将萧望之的奏言交予宫中侍从建章宫卫尉金安上、光禄勋杨恽、御史中丞王忠,让他们一起前去责问萧望之。萧望之免冠,与朝廷派来的官员争论起来,宣帝为此更加不高兴。
再后来,丞相司直繁延寿上奏:“侍中谒者良奉旨下诏书予萧望之,萧望之只是拜了两拜。良代表朝廷与萧望之谈话,萧望之跪在地上不起来,谒者良不得已,只好也跪下,对御史大夫说:‘良失礼了。’按照惯例,丞相生病,第二天御史大夫就要前往家中探病;在朝堂聚会奏事时,御史大夫要站在丞相身后,丞相致谢,御史大夫还要趋步向前,作揖回礼。现在丞相病了很久,萧望之却不闻不问,也不探视病情;在朝堂聚会,与丞相抗礼,倨傲不逊。在朝堂议事时,意见有冲突,萧望之竟然会说出:‘君侯不就是大了我几岁吗,你还能当我的爹!’萧望之明知,作为御史大夫,不能擅自安排官吏为自己做事,萧望之却多次指使御史大夫府中的守史动用公家车马,到杜陵去料理家事。少史戴着官员的法冠,为萧望之的妻子作为前导引路,还私下里违犯规定,做买卖牟利,萧望之的属下为萧望之牟利十万零三千钱。萧望之作为朝中大臣,通晓经术,身居尊位,在九卿之上,应该作为官员的表率,却不能守法,严格要求自己,倨傲无礼,接受贿赂达二百五十金以上,请求将萧望之逮捕,按照法律治罪。”宣帝于是以诏书形式,告诉萧望之:“有关部门上奏,君无礼苛求朝廷派来的使者,对待丞相桀骜不驯,居官不够清廉,态度骄横,难以在朝中辅政,成为官员们的表率。作为朝廷三公,做事情本来应该谨慎,君却陷入各种丑闻之中,朕不忍将君交予执法官员惩治,派光禄勋杨恽送予君册书,转任太子太傅,授予君印绶。将原来的御史大夫印绶交还使者,不须再到宫中辞谢。君应当遵守道义,懂得孝行,走正路,不要再犯错误,也不要为此事再申诉。”
萧望之被贬,由黄霸代替,担任御史大夫。几个月后,丙吉去世,黄霸接替丞相职务。黄霸去世后,于定国接任。萧望之终于被废黜,没有按照过去的惯例,在御史大夫任上,继任丞相。一直担任太子太傅,用《论语》、《礼服》教导皇太子。
在当时,匈奴呼韩邪单于要来长安朝见皇帝,宣帝下诏,让朝中公卿们讨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见,丞相黄霸、御史大夫于定国均认为:“圣王的制度,施行德政,崇尚礼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诗经》中说:‘循礼不越,环顾四方;威望雄壮,蛮夷来降。’陛下的圣德充塞天地,光耀四方,匈奴单于仰慕汉朝的德政、教化,携带宝物来朝贡,这还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盛事。接待单于的礼仪应该按照诸侯王,位置在诸侯王下面。”萧望之认为:“单于的位置不是朝廷封的,过去我们还是把他们当作敌国来看待,对他们不能以臣子礼要求,单于的位置应该在诸侯王上面。现在蛮夷向我们稽首,自称藩国,中国也应该表示谦让,不把他们当作臣子来对待,这是一种羁縻策略,可以表示出汉的礼仪,以谦逊作为美德,无所不通。《尚书》中讲:‘戎狄荒服。’意思是戎狄来归附,他们的态度随时会发生改变,并无常态。假若以后的匈奴单于,有鸟窜鼠伏的行为,不再来朝廷朝贺、贡献,也不把他们当作叛臣来看待。对待他们的礼让,是把他们当作蛮貉,这样做才会福祚无穷,是万世长策。”宣帝采纳了萧望之的建议,下诏说:“人们常说三皇五帝,对于戎狄不实施教化,不对他们施以管理。而今匈奴单于,自称要作为汉朝北边的藩国,要服从汉朝的正朔,朕的德能不够,德也不能覆盖到如此遥远的地方。以客礼对待单于的来访,单于的位置在诸侯王上面,赞礼拜谒称臣,不呼名字。”
宣帝在病重时,要挑选可以托付的大臣,召外戚宫中侍从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到宫中,拜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让他们共同接受遗诏,辅佐新皇帝继位,负责宫中的尚书事务。宣帝驾崩,太子刘奭继位,这是孝元帝。萧望之、周堪原来是太子老师,受到敬重,元帝继位后,多次在宫中单独召见他们,谈论治国理政的措施,还有以王道治理国家的方式。萧望之推荐刘氏宗室、通晓经学的、散骑谏议大夫刘更生兼任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起在皇上左右拾遗补缺。四人同心协力,劝元帝要遵循古制,以此来匡正元帝的思想,元帝很欣赏他们的谏言,大部分谏言,也能够接受。
在此前,宣帝对儒术不感兴趣,强调法律的作用,宫中的中书宦官受到重用。中书令弘恭、石显在宫中长时间负责中枢机要,熟悉法律条文,他们与车骑将军史高相互勾结,常在一起按照旧例处理朝政,将萧望之等人的意见弃之一旁。弘恭、石显时常因为意见偏颇,被萧望之等人以义理加以驳斥。萧望之认为中书省,是国家的机要中枢,应该选择贤明的官员,自从武帝在后庭注重享乐,在内朝开始重用宦官,这种做法,从一开始就违背古时的制度,而且自古以来,帝王不能过于亲近宦官,萧望之他们建议皇帝重用士人,因此与史高、弘恭、石显间常发生冲突。元帝刚继位,认为弘恭、石显等人是前朝老臣,为了表示谦虚,不想马上更换,这个建议久拖不决,随后元帝又将刘更生调出宫廷,担任宗正。
萧望之、周堪多次举荐名儒茂材,让他们担任谏官。会稽郡人郑朋想攀附萧望之,向朝廷上书,说车骑将军史高派出门客,危害到郡、诸侯国的利益,还揭发外戚许氏、史氏子弟很多不法之事。元帝将奏章交予周堪,周堪对元帝讲,让郑朋在金马门担任待诏。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将军具有上古时周公、召公的德行,秉持孟公绰的才质,有春秋鲁国大夫卞庄的威严。年龄已近耳顺之年,担任朝中辅弼大臣,尊为将军,这是士人们所追求的最高目标。黎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都说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今将军所追求的目标,是要像管仲、晏婴呢,还是像周公、召公一样,孜孜不倦,勤于朝政?如果是像管仲、晏婴那样,那么我将退隐回田间,像季札一样,回到延陵山水之间,整修农田苗圃,养鸡种菜种黍,培养两个儿子,终老于田园之下。如果将军愿意奋发图强,堵塞奸人横行之路,以中庸在朝中施行德政,振兴上古时周公、召公的事业,兼听不同意见,我将会尽心竭力,奔走于将军门下,砥砺剑锋,奉献绵薄之力。”萧望之遂接见郑朋,很诚恳地对待郑朋。郑朋也多次称赞萧望之,贬低车骑将军史高,指叱外戚许氏、史氏的过错。
再后来,郑朋行为奸邪,萧望之与郑朋断绝关系。郑朋与大司农史李宫均为待诏,周堪只推荐李宫担任黄门郎。郑朋,作为楚国来的士人,心怀怨恨,又重新投入到外戚许氏、史氏门下,为自己此前诋毁许氏、史氏的话作辩解,说:“那些话是周堪、刘更生教我说的,我是崤山以东的士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于是宫中侍从许章上奏元帝,请皇上召见郑朋。郑朋出宫后,扬言:“我谒见了皇上,向皇上揭发了前将军萧望之的五个小过错,一项大罪。中书令石显也在旁边,知道我揭发的事情。”萧望之听说此事后,询问弘恭、石显。弘恭、石显担心萧望之会为此事而申诉,元帝再将此事交予其他官吏查证,就要挟郑朋和待诏华龙。华龙,在宣帝朝与张子蟜等人担任待诏,由于行为污秽不堪,想攀附周堪等人,周堪等人不接纳,因此与郑朋臭味相投。弘恭、石显让他们二人弹劾萧望之等人,说他们密谋罢退车骑将军史高,妄图让皇上疏远外戚许氏、史氏,在萧望之休假期间,郑朋、华龙递上奏章。元帝将此事交予弘恭处理,萧望之回答皇帝的诏问,说:“在位的外戚多数骄奢淫逸,皇上要想匡正国家,就不能任用奸邪。”弘恭、石显上奏元帝,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为朋党,相互举荐,多次谮毁朝中大臣,诽谤皇上的亲戚,妄图专擅朝中大权,为臣不忠,欺瞒皇上,犯不道罪,奏请皇上派出谒者,将他们召到廷尉署问话。”当时元帝刚继位,还不知道“派出谒者,召他们到廷尉署问话”的意思,就是要逮捕入狱,批准了这个奏议。再后来元帝要召见周堪、刘更生,才知道他们已经被关押在廷尉署诏狱。元帝大惊,问:“是谁让廷尉审问他们?”为此而责怪弘恭、石显,这二人伏在地上叩头请罪。元帝说:“马上让他们出来视事。”弘恭、石显通过史高对元帝讲:“皇上刚继位,还没有以德政实施教化,让天下人看到政绩,就先把老师关起来审讯,既然已经把九卿、朝中大夫关在了诏狱,那就按照法律程序先判罪,再赦免。”元帝只好再制诏书予丞相、御史大夫:“前将军萧望之辅导朕八年,没有什么罪过,而今事情已经久远,有些事情已经记不清楚,赦免萧望之的罪过,收回前将军光禄勋印绶,与周堪、刘更生一起,贬为庶人。”随后将郑朋任命为黄门侍郎。
又过了几个月,元帝再制诏书予御史中丞:“国之将兴,尊师重教。原前将军萧望之辅导朕学习八年,引导朕懂得经学的道理,功德茂盛。赐萧望之关内侯爵,食邑六百户,兼任给事中,赐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的优待,位置在将军之后。”元帝还想把萧望之任命为丞相,恰好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伋上书,为萧望之此前的事情辩冤,元帝将上书交予有关部门处理,有关官员上奏,说:“萧望之此前所犯下的罪行清楚无误,没有人想谮毁他,而萧望之却让儿子上书,还在上书中引用诗经,说他无辜受到别人陷害,有失大臣体统,犯下不敬罪,奏请将萧望之逮捕。”弘恭、石显等人深知,萧望之人品高尚,不会忍受侮辱,遂向元帝建议:“萧望之此前作为将军辅政,在朝中排斥外戚许氏、史氏,专权擅位,把持朝政。幸得皇上的恩赏,没有将其绳之以法,还赐予萧望之爵位、食邑,让他参与政事,萧望之居然不思悔改,还心怀怨恨,指使儿子上书,将罪过归于皇上,以皇上的老师自居,认为不会受到惩罚。如果不将萧望之关在牢里,让他受一点儿委屈,堵塞一下萧望之那不满的心情,那么圣朝就难以让萧望之感受到皇上的恩德。”元帝说:“萧太傅性子刚烈,怎么可能就范?”石显等人说:“人总是会爱惜性命的,萧望之犯下的罪过,只是以言获罪,是小罪,不必担心。”元帝批准了奏请。
石显等人将皇上的批复封好,交予谒者,命令他一定要亲手交予萧望之,然后命令太常火速带领执金吾的战车、骑兵部队包围了萧望之的宅邸。使者一到,即召萧望之接听诏书。萧望之当时就想自杀,萧望之的夫人劝止了他,认为这一定不是天子的意思。萧望之问自己的学生朱云。朱云是一位重气节的义士,就劝萧望之自杀。萧望之仰天长叹,说道:“我曾经在朝中位居将相,今年已经六十几岁,人老了还要走进监狱,忍辱求生,做人岂不是太贱了!”喊着朱云的字说:“游,取和药来,不要再拖延时间!”最后萧望之竟然饮鸩药自杀。元帝听到萧望之自杀的消息,大惊失色,拍着手说:“我早就说过了,萧望之是不会进监狱的,果然,真地把我的好老师杀了!”在当时,太官刚为元帝端上午餐,元帝拒绝吃饭,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左右人看到了,都难过地流下眼泪。元帝召石显等人来责问,骂他们考虑问题欠妥。石显等人脱帽请罪,过了很久,元帝才平息下来。
萧望之因罪而死,有关部门奏请撤销萧望之的爵位、食邑。元帝下诏加恩,由长子萧伋继承关内侯爵。元帝仍然常常思念萧望之,每年在忌日,派出使者到萧望之的墓上祭奠,直到元帝驾崩。萧望之有八个儿子,后来有三个儿子当了大官,他们是萧育、萧咸、萧由。
萧育,字次君,年少时因为父亲的职务,通过保举担任太子家中庶子。元帝继位后(注:按照时间排序,此处应该为成帝继位后,王凤是成帝的外戚,被成帝任命为大将军,而且萧望之为太子太傅,儿子不宜为太子家中庶子),在宫中担任郎官,因病免职,后来担任侍御史。大将军王凤以萧育父亲的名望,加上萧育本人的才能,将萧育任命为功曹,又转任为谒者,出使匈奴担任副校尉。回来后担任茂陵县令,在政绩考核中,萧育政绩为第六。而漆县令郭舜是最后一名,因此而受到责问,萧育为郭舜说情,右扶风大怒,说:“你的政绩也仅是第六名,刚刚过关,有什么资格替他人说情?”考核完毕后退出,传茂陵县令萧育到后曹去,汇报他在任上的工作。萧育径自走过后曹,跟随的书佐拉住萧育,萧育按着佩刀说:“萧育,杜陵县的男子汉,大丈夫,凭什么要到后曹去!”遂扬长而去,当时就要辞官。第二天早上,成帝有诏书,召萧育入宫,拜为司隶校尉。萧育经过右扶风府衙的大门,府里的官属掾史几百人在萧育的车下拜谒。再后来,因为萧育违逆了大将军的旨意,遭到免官。接下来,又担任了中郎将出使匈奴。继而担任冀州、青州两州部刺史,长水校尉,泰山郡太守,后来萧育进入朝中,担任代理大鸿胪。由于鄠县有名的强盗梁子政占山为王,为害一方,长时间不能归案,萧育担任右扶风几个月后,将这伙强盗捉拿归案,杀了梁子政等人。因为与定陵侯淳于长的关系很好,萧育受到株连,而被免官。
在哀帝朝,南郡的长江上,有很多强盗,朝廷任命萧育为南郡太守。哀帝以萧育是耆宿老臣,用三公使用的车子载着萧育,进入殿中接受诏命,说:“南郡的盗贼结伙为盗,危害地方,朕心中很挂念。因为太守的威望一向很高,因此委屈你这次担任南郡太守,到任后,尽快为民除害,安抚当地百姓,不拘任何措施。”哀帝加赐黄金二十斤。萧育到了南郡,将盗贼很快肃清。因病辞职,病好后,又重新担任光禄大夫、执金吾,在任上寿终正寝。
萧育为人威猛刚强,多次在任上被免,很少得到提拔。年轻时与陈咸、朱博是好朋友,在当时,这些人均很有名气。来往的人中有王阳、贡禹,长安人说:“萧、朱结绶为官,王、贡弹冠相庆。”意思是说他们相互间推荐,都能够得到很好的职位。最初萧育和陈咸均为长安的公卿子弟,因此而在社会上显名,陈咸最先进入宫中任职,十八岁时担任左曹,二十几岁时即已经是御史中丞。当时朱博还只是杜陵县的一位小亭长,后来被陈咸、萧育引荐,进入王氏的权利核心。再后来不断升迁,几个人同时担任刺史、郡太守、国相,直到成为朝中的九卿,朱博最先做到将军上卿,比陈咸、萧育经历的官职还多,最终担任丞相。萧育和朱博的关系后来有了裂痕,友谊没有保持到最后,因此人们常说交友最难。
萧咸,字仲,担任丞相府长史,朝廷举荐茂材,萧咸担任了好畤县令,又转任为淮阳国、泗水国内史,张掖郡、弘农郡、河东郡太守。在任上有政绩,多次受到增加俸禄、赏赐金钱的奖励。再后来免官,接下来又担任了越骑校尉、护军都尉、中郎将,出使匈奴,官至大司农,在任上去世。
萧由,字子骄,担任丞相府西曹卫将军府掾史,转任为谒者,出使匈奴,担任副校尉。再后来通过举荐贤良,担任定陶县令,转任太原郡都尉,安定郡太守。在任上政绩卓著,受到很多人的称颂和举荐。在当初,哀帝还是定陶王时,萧由在定陶国担任县令,忤逆了定陶王的旨意,等到哀帝继位为皇帝,制策书,将萧由贬为庶人。哀帝驾崩后,萧由又复出担任复土校尉、京辅左辅都尉,转任为江夏郡太守。平定长江中的盗贼成重等人有功,增加俸禄,后来又担任陈留郡太守。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修建明堂辟雍,皇帝在明堂召见诸侯王,任命萧由担任大鸿胪,恰好萧由有病,不能胜任在朝堂上为宾客赞礼的工作,又回到原来太守的位置上,因病而遭到免官。病好后,重新担任中散大夫,在任上去世。家族中担任官吏至二千石官员的有六七人。
赞辞如下:萧望之在朝中位居将相,与元帝有着师生情谊,可谓是关系密切。因为有图谋泄露,与权臣有了裂痕,继而被元帝宠幸的宦官所构陷,最终遭到迫害,令人惋惜!否则,以萧望之的身份,威武不能屈服,又是当时的儒学宗师,兼有辅导元帝的功劳,应该与上古时的社稷大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