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在宣帝朝,天下已经显示出太平景象,四夷宾服,神爵、五凤年间(公元前61-前54年),多次出现祥瑞嘉兆。益州刺史王襄让辩士王褒颂扬汉德,王褒写了《中和》、《乐职》、《宣布》三篇辞赋。何武当年只有十五岁,与成都人杨覆众等人一起练习演唱。在当时,宣帝按照武帝朝的旧例,诏令全国举荐贤良通达士人,这一年何武等人在宣室被宣帝召见,为宣帝演唱。宣帝听完后说:“这是盛德之事,我怎么敢接受!”随后任命王褒为待诏,赏赐何武等人丝帛。
何武在射策考试中通过甲科考试,被授为郎官,与翟方进往来较多,二人成为好友。光禄勋举荐四种人才(质朴、敦厚、逊让、有行义),何武受命担任鄠(hù)县令,因为犯有过错,被免职回家。
何武兄弟五人,均在郡县里做官,郡县中的人,很敬畏他们兄弟。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商人户籍,却经常不缴纳赋税,县里也因此不能完成课税任务。县里的税务啬夫求商为此凌辱何显的家人,何显大怒,想以官职来压制求商。何武说:“我们作为朝廷官员,不能以身作则,按照规定缴纳赋税,已经是不对,还要以势压人,这样做更不应该,这与我们的身份太不相符!”何武禀告郡太守,让求商在自己任职的县中担任官吏,州里人听说此事后,认为何武身为朝廷官员,能够严格要求自己和家人。
过了一段时间,太仆王音举荐何武为贤良方正,征召何武回答皇上策问,朝廷将何武任命为谏议大夫。再后来,何武担任扬州刺史。在任上,何武弹劾监察二千石官员,先让他们了解奏章内容,如果能够认识到错误,即减轻他们的罪责,奏请朝廷,予以免官;如果负隅顽抗,即对照法令弹劾,将其绳之以法,罪行大的,有的甚至判处死刑。
九江郡太守戴圣,钻研《礼经》很有成就,被世人称为小戴,但是在任上做了一些不法之事,此前的刺史,认为戴圣是大儒,对待戴圣比较宽容。等到何武担任扬州刺史,巡行抵达九江郡,监察已经被拘押的罪犯,有些需要挑出来,交由郡里来审判。戴圣说:“年轻人懂得什么,要他来干扰官员治理!”弃之一旁,不予理睬。何武让属下查实戴圣的其它罪行,戴圣害怕了,自动辞职。后来戴圣在京师做了博士,在朝中诋毁何武,何武听说了此事。在任上,何武处理过戴圣犯法的事情,但并不因为此而到处张扬。戴圣的儿子与门客沦为盗贼,被官府抓捕,关押在庐江郡,戴圣想,儿子这次死定了。何武在处理案情时,对照法律公平办案,戴圣的儿子并没有被判成死罪。由于这些事情,戴圣深感惭愧。何武以后再到京师述职,戴圣一定会登门拜访谢恩。
何武担任刺史,二千石官员有罪,一定会弹劾检举。对其他官员,无论贤与不肖,何武均能够以礼相待。因此郡太守与诸侯国相都能受到尊重,州中的政事清正平和。何武在州部巡查郡、诸侯国时,一定会先到学馆中会见读书的学生,考察他们的学业,询问学习中的收获,然后再回到传舍中休息。拿出汇总上来的记簿,了解当地的农田亩数,五谷生长的情况,接下来,何武再召见二千石官员,习以为常。
在此前,何武曾经担任过郡吏,服侍郡太守何寿。何寿看出何武有宰相器度,又与自己是同姓,因此对何武很好。后来何寿在朝中担任大司农,何寿哥哥的儿子担任庐江郡府长史。有一次,何武因为在长安奏事,到官邸拜访何寿,何寿哥哥的儿子也恰好在长安,何寿为此宴请何武,及弟弟何显,还有老朋友杨覆众等人。众人饮酒,酒酣耳热,何寿将哥哥的儿子引见给众人,何寿说:“这孩子在扬州部庐江郡府长史任上才能一般,还没有见过州刺史。”何显听了此话,有些不好意思,回来后问何武,何武说:“刺史官职,犹如古时的方伯,皇上委以重任,是一州人的表率,职务在于举荐贤者,斥退恶人。官吏工作有成就的,百姓中有特殊才能的,隐逸在民间的贤者,州部刺史才会召见,不能因为私事而随意请托。”何显、杨覆众极力劝说,不得已,何武召见了何寿的弟弟,赐予他一卮酒。在当时,庐江郡太守举荐何寿的弟弟。何武守法,担心他人议论,就是这样严格地要求自己。
何武担任刺史五年,升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很欣赏何武的才干。将何武任命为清河郡太守,几年后,因为郡中多处遭受灾害,面积达到十分之四以上,何武遭到免职。又过了不久,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推荐何武,朝廷征何武担任谏议大夫。何武继而转任兗州刺史,再后来担任司隶校尉,又担任京兆尹。两年后,朝廷举荐方正,被何武举荐的人在皇上召见时只是转身屈膝,有关官员认为此人虚伪奸诈。何武举荐此人,因为此而受到牵连,被贬为楚国内史,又调任沛郡太守。再后来受征召入朝中,担任廷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御史大夫孔光被贬为廷尉,何武继任御史大夫。成帝想修复辟雍(为贵族子弟设立的大学),同时设置三公,改御史大夫名称为大司空。何武的官职也因此改称为大司空,受封为氾乡侯,食邑一千户。氾乡在琅琊郡不其县,哀帝在继位时,褒赏大臣,将南阳郡的犫县博望乡改封为氾乡侯何武的食邑,又增加食邑一千户。
何武为人忠厚、仁义,热衷推荐贤士,常常赞赏他人的优点。在楚国内史任上,何武褒奖了龚胜、龚舍二位贤士。在沛郡任上何武厚待唐林、唐尊二位贤士。等到何武在朝中担任公卿,又将他们举荐给朝廷。这四人后来都很有名气,这是何武举荐的结果,世人也因此称颂何武。然而何武痛恨朋党,考察文官,一定要先征询儒者的意见;询问儒者的事情,也一定要先征询文官的意见。再相互对照,以验证自己判断的正误。在任命官员时,何武要先拟定好章程,以防止他人请托。在任上,何武并没有显赫的名声,离任后,却常令后人怀念。
何武在担任御史大夫以及后来的大司空时,与丞相翟方进共同上奏:“此前诸侯国断狱判案,处理政事,内史负责监狱,国相辅佐诸侯王,统领诸侯国内的官员,中尉的职责是防范诸侯国中的盗贼。现在诸侯王已经不再断狱和处理政事,也撤销了诸侯国内的中尉,职权改由内史来担任,郡太守与诸侯国中的国相,由朝廷来任命,全国的政令统一,为的是安定百姓。诸侯国中的内史位卑而权利显得过重,职务与权利不相符,不能够统领官员,难以处理好诸侯国中的政事。臣奏请诸侯国相的权利应该与郡太守一样,内史的权利应该与郡都尉一样,以调整他们的尊卑位序,平衡权利的轻重。”成帝制诏书,说:“可以。”此后朝廷将诸侯国中的内史改称为中尉。何武在朝中担任九卿时,上奏皇上,认为应该设置三公,又与翟方进一起上奏,撤销刺史,将州部刺史名称更改为州牧,后来又恢复为刺史(详情记载在《朱博传》中)。只有诸侯国内史没有改动。
何武在朝中上了很多奏章,但是很琐碎,不能称为贤公。名气与薛宣相似,才能不如薛宣,经术学问上又过于教条。何武的后母在下面郡中生活,何武委派属下官吏,将后母接到身边。恰好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将后母留了下来,皇上左右的人讽刺何武,说何武孝敬亲人不够真诚。哀帝此时要更换大臣,遂免去何武的职务,说:“君举措烦苛,不合众心,不能够孝敬母亲,恶名远扬,难以统领四方。请交还大司空印绶,回封国休息去吧。”五年以后,谏议大夫鲍宣又为何武鸣不平,天子也被丞相王嘉的一番劝告所打动,高安侯董贤此时也在推荐何武,哀帝于是又召回何武,何武回到朝廷后,重新担任御史大夫。一个月后,担任前将军。
在此前,新都侯王莽曾经被贬回封国,几年后,哀帝因为太皇太后的原因,将王莽重新召回京师。王莽的堂弟成都侯王邑在宫中担任侍从,谎称太皇太后已经告诉哀帝,为王莽请求特进兼任给事中。哀帝就此事询问太皇太后,事情真像暴露。太后为此事而求情,哀帝看在太后的面上,不忍加以惩治,将王邑贬为西河郡属国都尉,削去一千户食邑。后来哀帝又颁下诏书,要求朝中大臣举荐太常,王莽私自请托何武举荐自己,何武不敢。过了几个月,哀帝驾崩,太后当天将王莽召入宫中,收回大司马董贤的印绶,下诏朝中大臣举荐可以担任大司马的人选。王莽原来担任过大司马,为了避让外戚丁氏、傅氏,辞让官职,朝中的官员认为王莽是让贤,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从大司徒孔光以下官员,都举荐王莽担任大司马。何武此前担任过前将军,与左将军公孙禄的关系一向很好,二人私下里商议,认为在孝惠帝、孝昭帝朝,都是少主继位,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专权,几乎颠覆社稷。而今孝成帝、孝哀帝两朝没有后代,应该选择能够辅佐幼主的大臣,不应该再让异姓大臣把持朝政,这样可以使得外戚亲疏交错,对国家社稷安危会有好处。于是何武举荐公孙禄担任大司马,公孙禄同时举荐何武。太后最终任命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暗示有关官员弹劾何武、公孙禄,因为二人相互举荐,二人均被免去职务。
何武回到封国,王莽在朝中的权势日益膨胀,后来担任宰衡,肆意诛杀不服从自己的官员,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吕宽等人的事情败露。当时大司空甄丰按照王莽的指使,派出使者乘坐传车,调查吕宽的同党,牵连到很多王莽想除掉的人,上党郡人鲍宣,南阳郡人彭伟、杜公子,郡、国中的豪杰因此而被杀的,多达数百人。何武也因为此事而受到诬陷,大理正带着囚车,前来抓捕何武,何武遂自杀。朝中的大臣们都认为何武死得冤枉,王莽想压制不同意见,又让何武的儿子何况继承侯位,何武谥号为刺侯。王莽篡汉后,将何况贬为庶人。
王嘉,字公仲,平陵(昭帝的陵寝)县人。在明经射策考试中,通过甲科考试,受命担任郎官,因为守护殿门失职,被免官。光禄勋于永将王嘉任命为属下掾史,考察王嘉清廉,又将王嘉任命为南陵县丞,经过考察,王嘉担任了长陵(高祖的陵寝)县尉。在成帝鸿嘉年间(公元前20-前17年),朝廷举荐敢于直言的淳朴士人,由成帝在宣室召见,要求对政事实施中的得失,提出谏言,王嘉升任为太中大夫。又出任九江郡、河南郡太守,在任上政绩很好。王嘉后来受征召调入朝中,担任大鸿胪,又接受任命,担任京兆尹,继而王嘉接任御史大夫。哀帝建平三年(公元前4年)王嘉接替平当,担任丞相,受封为新甫侯,享受食邑一千一百户。
王嘉为人刚直不阿,严肃而有威严,皇帝很敬重王嘉。哀帝刚继位时,想要匡正成帝朝的过失,政策上有很多改动,王嘉上书,说:
臣听说圣王最重要的,在于获得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的确如此!”“那些继承先祖,而后成为诸侯的,难以像先贤一样,成为人才。”虽然人才不容易得到,天子经过遴选,还是可以选出让天子信任的辅政大臣。在诸侯国,有些贤臣历代受到尊重,士人百姓愿意亲附他们,通过这些士人,推行教化,逐步达到治国理政的目的。比较古代的诸侯国,现在的郡太守管理的地面很大,古时候在选择贤臣时,已经感觉到贤才难得,汉朝建国后不拘一格遴选人才,有些人甚至出身于囚徒。比如前朝的魏尚,因为犯罪被关进监狱,文帝听了冯唐的谏言,明白了重用魏尚的道理,派使者持符节赦免魏尚,重新拜为云中郡太守,匈奴因此而不敢犯边。景帝将韩安国从刑徒中提拔上来,拜为梁国内史,梁孝王因此而免罪。张敞在担任京兆尹时,有罪遭到免官,一位狡黠的下属知道后,竟然在张敞免官前渎职,冒犯张敞,张敞愤而将其逮捕杀头。其家人为官吏鸣冤,朝中使者复查此案,弹劾张敞滥杀无辜,奏请逮捕张敞,没有得到皇上的批准。宣帝大赦天下,张敞得以免罪,在外亡命几十天后,宣帝又召回张敞,拜为冀州刺史,张敞重新得到重用。前朝并不是因为偏爱这三位官员,而是因为考虑到,他们确实是人才,重用他们有益于国家。
孝文帝朝,官吏在一个地方任职,做官的时间太久,子孙有些竟然以官职作为姓氏,像仓氏、库氏,即是负责管理仓库的官员后代。二千石官员都能够奉公守职,上下相望,不会出现苟且敷衍了事的官员。此后情况有所改变,公卿以下的官员更换频繁,又多次改变制度,司隶校尉、州部刺史监察官员时,过于苛查,动辄弹劾,揭发阴私;官吏在一个位置上,任职几个月后即有可能遭到免职,送旧迎新,新旧官员在路上相互问候。中等才能的官员苟且度日,但求无过;才能下等的官员,更是常担心会触犯法令,蹑手蹑脚,大家考虑问题为私的多。二千石官员遭到轻贱,下层官吏与百姓对他们也失去了敬畏的感觉,容易怠慢。有些人因为一点小的过错,即构成犯罪,刺史、司隶校尉遂加以弹劾;下级官吏知道这些官员早晚也会倒台,工作上有一点儿不如意,即会产生叛离之心。此前山阳郡的亡命之徒苏令等人纵横乡里,当地官员一筹莫展,没有人肯卖力气擒拿,因为他们知道,郡太守的官职早晚会被褫夺。孝成帝为此事而懊悔,专门颁下诏书,二千石官员不再以放纵罪犯而获罪,派出使者赐予官员黄金加以慰问,强调国家有急难,还是要依靠二千石官员,二千石官员受到尊重,在国家危难时,才能够发挥作用。
孝宣帝爱护善于治民的官员,有人弹劾这些官员,就将奏章留中不发,等到大赦,再将问题一并解决。按照旧例,尚书一般不上奏章,怕的是烦扰百姓,官员因为有罪,被收捕查办,有的死在狱中,奏章行文均要写上“敢告之”的字样,才发下。希望陛下能够留神选拔贤臣,多记住他们的优点,忽略他们的不足,容忍臣子的过失,不必求全责备。二千石官员、州部刺史、三辅县令均为有才能的人,正因为此,这些官员才会受到重用,人不可能没有过错,有些过错可以宽免,让官员将功补过,还能够发挥他们的才能。这些都是当今的要务,国家需要重视的事情。此前苏令造反,原来要派大夫作为使者,前去责问,后来看到没有可以担任使者的大夫,只好召盩厔县令尹逢,将尹逢临时拜为谏议大夫,然后派遣,而今朝中有才能的大夫很少,应该加以储备,以供在急需时,有可以调用的人才,这样才会在遇到急难时,有赴难不惧死事的贤臣;临时仓猝应对,不是明智的做法。
王嘉为此而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和能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原来都是二千石官员,在任上有很好的政绩。哀帝任用了这些人。
恰好此时息夫躬、孙宠等人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哀帝,还有东平王后的舅舅伍宏阴谋加害哀帝,刘云等人被杀,息夫躬、孙宠因为此事而被提拔为二千石官员。在当时,侍中董贤正在受到哀帝宠幸,哀帝想将董贤一起封为侯爵,但是找不到机会,傅嘉劝哀帝借东平王的事情,封董贤为侯爵。哀帝于是将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的奏章,去掉宋弘的名字,改为董贤的名字,而后以此为依据,封赏董贤,先赐他们关内侯爵。过了一段时间,在封董贤等人前,哀帝担心王嘉会出来阻拦,先让皇后的父亲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交予丞相、御史大夫看过。丞相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随即密封上书,说:“听说董贤等三人要被封为侯爵,朝中的官员无不议论纷纷,都说董贤受到皇上的宠幸,其余二人也因此蒙恩受赏,至今流言蜚语不断。陛下施予厚恩,赏赐董贤等人。应该将封赏他们的奏章公布,询问一下朝中的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结合古今的事例,明确封赏的原因,而后再封赏爵位;否则,会失去人心,海内百姓也会因为此事而议论纷纷。将此事公布以后,一定会有人认为应该封侯,到那时陛下再做出决定;即使还会有人不高兴,也可以将责任分担,不会集中在陛下一人身上。此前定陵侯淳于长在被封为列侯前,也有人议论。当时的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该受封为列侯,众人最终将责任归咎于谷永,先帝没有为此而独自承担责任。臣王嘉、臣贾延才能疏浅,但是有义务向陛下解释清楚。也知道按照皇上的旨意行事,不会有什么问题,还可以明哲保身,所以没有这样做,也是为了报答皇上的厚恩。”哀帝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就将此事先暂时搁置了一下。过了几个月,哀帝再次下诏,封董贤等人为列侯,同时指责朝中的公卿大臣,哀帝说:“朕继位以来,身染疾病未愈,朝堂中叛逆的阴谋接连不断,乱臣贼子,就是皇宫内的近侍。此前东平王刘云与王后合谋诅咒朕,派他们的侍医伍宏等人与皇宫内侍,为朕把脉,几乎危及社稷,还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吗!在春秋时,楚国有忠臣子玉得臣,晋文公坐不安席;在前朝,武帝有汲黯,淮南王不敢造反。而今刘云等人妄图加害天子,谋逆作乱,你们都是朕的公卿股肱大臣,却不能够悉心明查,将阴谋消除在萌芽。托庇祖宗神庙的护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及时查觉,报告朝廷,现在这些罪犯已经伏法,受到严惩。《尚书》中不是讲吗?‘重用有德之人,彰显其善行。’封董贤为高安侯,封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封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
又过了几个月,天上出现日食,哀帝下诏,举荐直言士人,王嘉再次密封上奏,说:
臣听说皋陶告诫舜帝,说:“治理国家,不能放纵享乐,要兢兢业业,日理万机。”商朝的箕子告诫周武王,说:“作为人臣,不能作威作福,不能锦衣玉食;人臣一旦作威作福,锦衣玉食,一害家,二害国,百姓没有效仿的榜样,就会胡作非为。”意思是说,这样做,会违逆尊卑次序,乱了阴阳和谐,既危害到君王本身,也会危及国家,因此而受伤害。国人一旦心生邪念,胡作非为,那么君王制定的法令,就将难以发挥作用,上下尊卑,就会扰乱制度。周武王懂得这些道理,亲身实践,到了周成王、周康王时,周朝达到鼎盛。在此之后,周王室开始纵情享乐,法度废弛,相继出现臣弑君,子弑父。父子本来是至亲关系,一旦失去礼仪制度约束,祸患就会随之产生,更何况是异姓大臣?孔子说:“享有千乘之国,要谨慎守信,节用爱人,在使用民力时,要遵照时令。”孝文帝朝,深谙此道,因此在当时,海内蒙恩,文帝的庙号被定为太宗。孝宣帝赏罚分明,赏罚有理,鼓励大臣们建立功勋,忽略工作中的小错,因此在宣帝朝,天下太平。孝元帝继承祖宗的基业,温和恭敬,努力限制欲望,国库内存有余钱四十万万,水衡掌握的钱有二十五万万,少府掌握的钱有十八万万。元帝曾经巡游上林苑,后宫冯贵人跟随元帝在上林苑游玩,来到兽圈,猛兽猛扑出来,冯贵人站在前边挡住猛兽,元帝嘉奖美人的善行,赐钱五万。掖庭中的妇人有亲属来探亲,要给予赏赐,元帝特地嘱咐不要到处张扬,以示公平对待,担心大家争宠,赏赐尽可能地节俭。在当时,外戚的家产很少有超过千万的,少府、水衡都尉掌握着很多钱财。尽管遭遇了初元、永光年间(公元前48-前39年)的饥荒灾害,还有西羌的叛乱,军队出征,对内还要抚恤灾民,始终没有感到财政困乏,会有入不敷出的忧虑,因为国库内的钱充盈。在成帝朝,朝中谏臣多次劝说成帝不要私自外出,不要专宠女色,沉湎在酒色中,这样会损害圣德,伤害身体,言辞恳切,始终没有遭到成帝的嫉恨。成帝朝的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等人,特别是史育多次遭到贬黜,家产也没有达到过千万,张放被贬谪回封国,淳于长死在狱中。成帝不会因为私而损害公义,虽然成帝受到过很多批评,朝廷一直安宁,国家祥和,最后成帝将帝位传予陛下。
陛下在诸侯国的时候,喜欢《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在来长安的路上,沿途传诵着陛下的美德,这一点正表明天下人对陛下寄托厚望。陛下刚继位,就撤去了帷帐,撤消了锦绣,乘舆的席子仅仅是绨缯而已。恭皇的寝庙很多地方需要修整,陛下考虑到百姓负担沉重,担心用度不足,以义割恩,将工程停了下来,现在才开始修建。而驸马都尉董贤要在上林苑中修建衙署,还要为自己修建宅邸,向北打开大门,引进皇家的沟渠,灌溉自己的园林,还要派人管护,董贤赏赐吏卒的钱,甚至多过修建皇室宗庙的钱。董贤的母亲有病,长安厨令要为她准备祭祀的用具,路上经过的人都能够享受到美食。为董贤添置器具,器具做成后,陛下还要亲自看过才放行。器物做得好,陛下拿出官府的钱来赏赐工匠,陛下供奉三位太后的寝宫,也很难做到这些。在董贤家中,有会见亲戚、婚姻的事情,朝中的官员要为董贤供给必须的物品,赏赐惠及到苍头奴婢,每人达十万之多。专门有人管护这些物品,还要到市场上采买,市面上的商人为此而震动,道路喧哗,群臣为此而感到困惑。陛下颁布诏令,撤消苑林,将苑林赏赐给董贤,赏赐的田地多达二千余顷,均田制度遭到破坏。董贤骄奢淫逸,奢侈放纵,祸乱阴阳,致使灾害频仍。百姓谣言四起,手中拿着行筹,惊慌失措,披头散发,光着脚,四处奔走,骑马的人飞驰狂奔,上天已经迷惑了众人的心智,难以自控。还有人认为这次传递行筹,是上天在告诫陛下。陛下一向仁慈聪明,做事谨慎,而今竟然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孔子说:“国家危难,不能扶持,要这些辅弼大臣有何用!”臣王嘉有幸,得以在朝中担任大臣,看到这些内心真的很难过,不能将愚忠奉献予陛下;只要对国家有益的事情,就是要臣去死,也不敢爱惜性命。希望陛下能够审慎地思考,警惕已经发生的事情,认真地对待众人的怀疑和批评。在前朝,宠臣邓通、韩嫣因为受到皇上宠幸,不受法律约束,享乐无穷,小人不胜其情欲,最终均受到惩罚。乱国之臣,身死名灭,不能善始善终,所谓爱的极端,其实也是在戕害他们。陛下应该对照前朝的教训,限制对董贤的宠幸,这样做或许可以保全董贤的性命。
哀帝看了奏章,心中很不高兴,反而更加宠幸董贤,不能自已。
恰好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哀帝假托是傅太后有遗诏,让成帝的母亲王太后颁下诏书予丞相、御史大夫,加封董贤食邑二千户,同时赐予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食邑。王嘉密封送还诏书,同时密封上奏,劝谏哀帝和王太后,说:“臣听说爵禄土地,是上天拥有的财产。《尚书》中讲:‘上天将天下交给有德的人,分别以五种服饰,五种彩章加以区别!’君王代替上天赏赐爵位,也要十分慎重。裂地封侯,如果封得不合适,难以让人信服,还会撼动阴阳,后果将会非常严重。而今皇上的身体一直不好,这也是臣王嘉内心常感到忧虑的事情。高安侯董贤,是一位佞幸宠臣,陛下给予董贤如此高的爵位,如此多的财富,放低皇帝的至尊身段,宠幸这位佞臣,皇上的威望已经受到损害,国家的府库将要耗尽,可是董贤仍然不知足。国家的财富,都是民脂民膏,孝文帝想修建一座露台,需要花费百金,文帝感觉到花费太大,遂放弃不建。现在董贤拿着国家的财产,充塞进自己的私囊,一家人受到的赏赐,动辄千金,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宠臣,这种事情传扬出去,没有人不报怨的。民间已经有民谣:‘千夫所指,无疾而死。’臣经常为此事而感到寒心。现在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有遗诏,诏令丞相、御史大夫增加董贤的食邑,赏赐三位列侯封邑,臣王嘉深感困惑。山崩地动,日食在三朝这样的时间发生,这是阴侵犯阳,上天给予的警示。此前董贤已经多次得到加封,傅晏、傅商也增加了食邑,都是因为私心,他们竟然如此贪得无厌,皇上的恩赏又过于厚重,佞臣索求无度,不知满足,这样做会伤害到尊重贤者的大义,难以将此事宣示于天下。这种做法为害实在是太大!臣过于骄奢,会使得阴阳失调,气感撼动,会损害陛下的健康。陛下重病在身,长期不能痊愈,还没有生下自己的亲生儿子,应该多想一些正事,顺应天下民心,多求福祐,陛下不能总是轻贱自己的身体,肆意妄为,不考虑高祖当年创业的艰难,高祖当年创立下的制度,就是为了传于后世无穷!《孝经》中讲:‘天子有诤臣七人,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臣谨慎地密封送还这封诏书,不敢暴露在外,不是因为臣甘冒死罪,轻视诏命,是担心天下人知道此事,所以才不敢暴露。臣愚蠢,戆直,不懂得忌讳,愿陛下深思。”
在当初,廷尉梁相与丞相府长史、御史中丞以及五位二千石官员联合审理东平王刘云的案件,当年冬天还剩二十几天,梁相当时心中存有疑问,发现犯人的口供中有很多不实之辞,于是上奏朝廷,希望能够将案件转到长安来审理,交予朝中的公卿大臣们再讨论。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刘凤也持有同样想法。哀帝认为梁相等人看到皇上身体不好,左顾右盼,怀有二心,希望侥幸拖过冬天,可以将刘云减罪免死,没有讨贼疾恶如仇的责任感,于是制诏书,将梁相等人贬为庶人。又过了几个月,大赦天下,王嘉密封上奏,推荐梁相等人,说他们熟悉法律刑狱,“梁相思虑深沉,鞠谭精通法律,宗伯刘凤熟悉经书,注重个人品行,圣王应当重视臣下的辛苦和功劳,宽容他们的过错,臣认为朝廷应该起用这三人。”上书递上后,哀帝心中忿忿不平。又过了二十几天,王嘉密封送还加封董贤食邑的诏书,哀帝顿时勃然大怒,颁布诏书让王嘉到尚书省,责问王嘉:“梁相等人此前在任上不能尽忠守责,对外勾结诸侯王,怀有二心,违背人臣大义,而今君竟然说梁相等人有才能,妄图为梁相等人开脱罪责。君以道德,位列三公,应该统领百官,分清善恶,将此作为丞相的职责,明知道梁相等人罪恶昭彰,已经名闻天下,还要加以袒护,现在君又推荐梁相等人,让朝廷重用他们。大臣做事情,就是这样肆意妄为,惑乱国体,欺君罔上的吗,君尚且如此,在下面郡国做官的大臣就更加难以想象了!回答朕的问题。”王嘉只好免冠谢罪。
哀帝将此事交予朝中的将军和内朝的官员们讨论。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纷纷弹劾王嘉,认为王嘉惑乱国体,欺君罔上,犯不道罪,奏请将王嘉交予廷尉会审。龚胜又单独弹劾王嘉,认为王嘉身为宰相,朝中的很多大事遭到荒废,对此应该负主要责任;因为推荐梁相等人,事情不是很大,以惑乱国体,欺君罔上,给王嘉定不道罪,恐怕难以说服天下。哀帝还是按照孔光等人的定罪处治。
孔光等人遂奏请谒者,召王嘉到廷尉署诏狱报到,哀帝制诏书,说:“骠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诸大夫、博士、议郎参与讨论。”卫尉孙云等五十人认为:“按照孔光等人的奏议定罪。”议郎龚等人认为:“王嘉的话前后矛盾,不能坚持原则,再担任宰相,不合适,应该褫夺王嘉的爵位封邑,贬为庶人。”永信宫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王断狱,一定要先查清事情的原委,再探究犯罪的动机,而后再定罪,这样死者才会死而无怨,生者也不会鸣冤叫屈。明主亲自躬行圣德,重视对大臣的用刑,广泛征询有关部门的意见,更要让海内人心服口服。王嘉的罪名虽然应该按照法律治罪,圣王对于丞相,还是要以礼相待。圣王在车上看到丞相时,要下车;坐着看到丞相,要起立;丞相有病了,圣王还要多次前往探视;去世了,要亲临家中吊唁;甚至停下宗庙的祭祀,进之以礼,退之以义,为丞相书写诔文,表彰丞相生前的事迹。此次王嘉犯罪,是因为推荐了梁相等人,罪恶虽然很大,但是将丞相剃发,戴上刑具,脱下衣服,用鞭子抽打,恐怕不是重视国体,维护宗庙的做法。现在春月寒气逼人,霜露多次降临,应该向天下昭示皇上的宽厚、仁慈。臣等人不懂得大义,愿陛下明察。”哀帝还是下诏,交给谒者符节,诏令丞相到廷尉署诏狱报到。
使者来到丞相府,丞相府的掾史哭得涕泗交流,将和好的毒药递给王嘉,王嘉不肯服药。主簿说:“将相不面对廷尉陈述冤情,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君侯还是照此办理吧。”使者坐在府里,威逼王嘉。主簿又把毒药递了上来,王嘉抓起药杯,摔在地上,对属下官吏说:“丞相是朝中三公大臣,奉职如果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应当在都市万众面前受刑,向大众宣示。难道要我去学小女子,受到委屈就服药自杀!”王嘉遂穿上官服,阔步走出丞相府大门,面对使者,再拜受诏,坐上官吏驾驶的小车,去掉车盖,跟随着使者来到廷尉署。廷尉将王嘉的丞相、新甫侯印绶收去,然后将王嘉捆绑起来,送到都船诏狱。
哀帝听到王嘉没有自杀,而是到了廷尉署报到,更是怒火冲天,派朝中将军以下大臣与五位二千石官员会审。官吏诘问王嘉,王嘉回答:“断案须以事实为根据。我看到梁相等人此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并没有认为刘云不应该处以死罪,只是要告诉朝中的公卿,处理案件要慎重。通过驿站的车马押送囚犯,不能超过冬月,实在看不出梁相等人有内外勾结,阿附刘云的用意。幸得以大赦,梁相等人都是很好的官员,臣为国家爱惜人才,并没有私心偏爱这三人。”狱吏又问:“既然是这样,君究竟是什么罪呢?你一定是做了有负国家的事情,不会平白无故地来到这里吧。”这时候狱吏对王嘉稍稍用刑,王嘉喟然长叹道:“臣幸得以在朝中担任宰相,不能够引进贤才,斥退不肖,因此而负国,这是我抱憾的地方,死有余辜啊。”狱吏问贤才和不肖的人是谁,王嘉说:“贤才,有原丞相孔光、原大司空何武,不能够将他们留在官位上;恶人,是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邪辟,惑乱朝纲,不能够将他们斥退。这是我的罪过,罪该万死,死无所恨。”王嘉关在监狱里二十余日,不吃东西,最后呕血而死。哀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一向敬重王嘉的为人,对于王嘉的死,深感哀痛,哀帝为此免去了丁明的职务,让董贤代替(详情记载在《董贤传》中)。
王嘉担任丞相三年,被杀,撤消封国。死后哀帝看了王嘉在狱中的招供,开始认真思考王嘉的对话,于是再次任命孔光代替王嘉担任丞相,征用何武担任御史大夫。平帝元始四年(公元4年),朝廷颁下诏书追思褒奖贤臣,登录忠臣,朝廷将王嘉的儿子王崇封为新甫侯,追谥王嘉为忠侯。
师丹,字仲公,琅琊郡东武县人。师丹刻苦钻研《诗经》,曾经服侍过匡衡。通过举荐孝廉,师丹在朝中担任郎官。元帝末年,师丹担任博士,后来被免职。成帝建始年间(公元前32-前29年),师丹被州里举荐为茂材,后来又补任为博士,被朝廷任命为东平王太博。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推荐师丹,认为师丹对经学的理解,博大精深,行为廉洁正直,信守道义,朝廷将师丹征调入朝中,担任光禄大夫、丞相司直。几个月后,成帝让师丹以光禄大夫身份,兼任宫中给事,继而担任少府、光禄勋、宫中侍从,师丹受到皇帝重用。在成帝末年,成帝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成帝任命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继位后,师丹担任左将军,受赐关内侯爵,享受食邑,兼领内朝尚书事务,之后师丹代替王莽担任大司马(太尉),受封为高乐侯。一个月后,改任大司空(御史大夫)。
哀帝从小在封国长大,看到在成帝朝,成帝将朝政交予外戚掌握,王氏僭越制度,在朝中权势显赫,心中常郁郁不乐。继位之后,哀帝就想对此有所匡正。封了丁氏、傅氏爵位,试图削夺王氏的权利。师丹以哀帝师傅身份,在朝中位列三公,受到哀帝信任,师丹上书说:“在上古时,帝王举丧,不能施政政事,朝中政务,交予宰相处理,三年之内不改先王的政策。此前大行皇帝的灵柩仍然摆放在殿堂里,陛下就开始为亲属和朝中大臣封赏爵位,受到封赏的人都非常尊贵。陛下封了舅舅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没有确立,就预先封了皇后的父亲为孔乡侯。将宫中侍从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免职。频繁地颁发诏书,改变前朝制度、政务,处理事情过于匆忙。臣不能清楚地指出治国的方略,也不能坚决地拒绝皇上赐予的爵位,与其他大臣一起,接受了皇上无功而封赏的侯爵,这样做只是增添了陛下的过失。在此期间,郡国多次发生地震、水灾,有很多百姓因此死亡,或者流浪在外,无家可归,日月不明,五星失序,这些都是因为举措失当,号令不明,阴阳失序,法理错乱的结果。臣注意到人们通常认为,没有儿子,即使年纪到了六七十岁,还要想办法娶妻生子。孝成帝洞察天命,选中陛下,在壮年时就克制自己,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抛弃天下后,陛下继承皇位,四海安宁,百姓没有惊慌失措,这是先帝的圣德符合天人感应。臣听说天威神明距离君王不过咫尺之远,愿陛下深思熟虑,先帝当初为什么要立陛下为太子,陛下应该克制自己,率先垂范,引导百姓遵循教化。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朝中大臣何愁不能富贵,做事情不要过于仓猝。先帝不认为臣愚蠢,让臣担任了太子太傅,陛下以臣作为师傅,虽然对国家没有功劳,陛下还是让臣在朝中担任重要职务,赏赐封爵、食邑,还要加赐黄金。臣位列三公,在朝中辅佐皇上,主持朝政,不能够尽忠补过,也让群臣在背后议论,灾异多次显现,这些都是臣的罪过。臣不敢请求退休乞骸骨,回到家乡海滨养老,担心这样做有骄矜伪善的嫌疑。只是惭愧自己难以承担重任,按照道义不得不尽死忠报效皇上。”上书达几十次,大多言辞恳切。
在当初,哀帝刚继位,成帝的母亲号称太皇太后,孝成赵皇后号称皇太后,而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后都还住在长安官邸里,以定陶恭王后为称号。高昌侯董宏上书,说:“秦庄襄王母亲,原来是夏氏,襄王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继位后,随即将母亲改称为太后,现在应该封定陶恭王后为皇太后。”哀帝将此事交予朝中官员讨论,当时师丹以左将军身份与大司马王莽,一起弹劾董宏,说:“知道皇太后是至尊称号,现在汉朝天下一统,董宏竟然以亡秦做比喻,误导圣朝,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犯不道罪。”哀帝刚继位,表示谦逊,采纳王莽、师丹的谏言,将董宏贬为庶人。傅太后知道后,大怒,一定要哀帝为自己封尊号,哀帝只好追尊定陶恭王为恭皇,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后为恭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也随着上奏,说:“定陶恭皇太后、恭皇后不应该再以定陶藩国的名称冠在前面,车马服饰应该以皇家规制为标准,还要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设置一套皇家机构,应该为恭皇在京师建造庙堂。”哀帝又将此项奏议交予朝中大臣们讨论,有关官员认为可以按照泠褒、段犹的谏言去做。师丹提出不同看法,说:“圣王制定礼仪,取法于天地,因此才有了尊卑之礼,明确人伦关系的位序,人伦位序端正,乾坤得以正位,阴阳理顺,人主与万民才能获得神灵护佑。尊卑,是用来端正人伦位序的,不能扰乱。现在定陶恭皇太后、恭皇后,是以定陶恭皇为称号,母亲跟随儿子,妻子跟随丈夫。如果再要设置官员机构,车服与太皇太后一样,这样做不能显示尊卑,天下没有两个皇上。定陶恭皇的谥号,已经在此前确定,按照礼制,不能再修改。《礼经》中讲:‘父为士,子为天子,祭祀按照天子礼仪进行,丧葬礼服仍然是士的礼服。’儿子没有给父亲封爵的道理,为的是尊重父母。作为他人的继子,就是他人的儿子,要在他人身后穿三年孝服,而为自己父母只服一年孝,这是表示尊重本祖,重视正统。孝成帝给予陛下的圣恩深厚,将陛下立为太子,又为恭王立了后嗣,奉祀定陶恭王的宗庙,现在恭皇作为诸侯国的太祖,万世不会遭到废弃,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奉祀大宗,祭祀宗庙天地社稷,按照礼仪不应该再奉祀定陶恭皇宗庙,不能再将恭皇的祭庙迁入京师,这样做不妥。如果将恭皇的祭庙迁入京师,让朝中的大臣们祭祀,将会是无主的神庙。在世的亲人一旦没有了,祭庙就要拆毁,空留下诸侯国的太祖不能受到祭祀,又要将无主的神庙拆毁,这样做不符合礼制,不是在尊重恭皇。”师丹讲了这番话,更加不附和哀帝的心意。
此时有人上书,说古时候以龟贝为货币,现在以钱为货币,百姓才变得贫穷,应该改变币制。哀帝就此事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更改。哀帝将奏章交予朝中官员讨论,大臣们认为使用钱币已经很久远,难以仓猝间改变。师丹老了,忘记此前曾经讲过的话,此后又赞成公卿们的讨论。还有一次,师丹让属下官吏写奏书,官吏却私下抄写副本,丁氏、傅氏子弟知道此事后,指使人上书弹劾师丹,说师丹密封上奏,可是连路上的人,都知道奏章的内容。哀帝就此事问将军与内朝大臣,大家说:“忠臣谏言,不应该泄露谏书中的内容,大臣奏事,不应该向外人泄露奏书中的内容,让官吏百姓随意传写,流传四方。‘大臣如果不能保密,会丢掉性命。’应该交予廷尉署审理。”于是哀帝将此事交予廷尉,廷尉弹劾师丹犯下不敬罪,事情还没有结束,宫中的给事博士申咸、炔钦又上书皇帝,说:“师丹的经学和品行是当代人的楷模,近代大臣能像师丹这样的已经很少。师丹为了抒发愤懑,密封上奏,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又让主簿书写,泄漏了上书内容,其过失不应该在师丹身上。为此而贬黜师丹,恐怕会令众人寒心。”尚书弹劾申咸、炔钦:“侥幸以儒官身份,选拔上来担任皇上的心腹,协助皇上参谋,确定疑问,明知师丹是社稷重臣,朝廷对大臣的议罪处罚,是慎之又慎的事情,申咸、炔钦最初根据经义,认为应该对师丹治罪,现在事情确定下来,又上书妄自称誉师丹,前后矛盾,犯下不敬罪。”哀帝遂贬斥申咸、炔钦,将他们的俸禄削去二等,然后制策书,免去师丹的职务,哀帝说:“作为朝中三公,君应该是朕的心腹大臣,辅佐朕行善补过,统率百官,使天下祥和安宁。朕不聪明,将政务交于君处理,在此期间阴阳不能调和,寒暑失常,灾异频繁发生,山崩地裂,河堤决口,地下涌泉,淹死无数的百姓,现在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安定的居所,司空的职务形同虚设。君在任上任职三年,没有听说过有忠言嘉谋,反而有勾结朋党,处事不公的恶名。在此前朕将力田提议改变货币的奏章交予君看,君在朕的面前说,完全可以更改;朕把君的话告诉朝中大臣,让他们讨论,君又随声附和大臣们的意见,认为货币不便更改,让讨论的大臣们认为,这是朕在提出荒谬的想法。朕将此事隐忍不发,代替君受过。朕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在朝中结党营私,相互勾结,形成气候,因此多次以书面形式提醒君,希望君能够改过自新,君不知悔改,退朝后居然还发牢骚。君密封上奏,却将奏书内容传遍路人,让朝内朝外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是大臣不忠,已经构成重罪,沽名钓誉,对此事议论的人很多,传遍四方。作为朕的心腹大臣,竟然如此做事,那么其他大臣,疏远的人又将会是怎样?这难道符合《易经》中所讲的:二人同心,利可断金吗?君将如何率领群臣,辅佐朝政,亲附远方?朕认为君的职务非常重要,君的责任重大,却不能缜密思考问题,心怀杂念,辜负朕的期望,君的讲话反覆无常,没有定见,朕真地为君感到羞耻,这样做还怎么在一起执政,永保国家安宁太平。因为君曾经做过朕的老师,不忍将君置于法官面前,已经诏令有关官员,赦免君,不再追究责任。请交还大司空高乐侯印绶,回家休息去吧。”
尚书令唐林上书,说:“臣看了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陛下的责备过于严苛,君子作文,应该考虑为贤者讳。师丹是当代儒学大宗,道德品行堪为国中长者,曾经教导过陛下,位列朝中三公,所犯下的过失微不足道,海内没有听说过有人说师丹有什么大罪,事情已经过去,陛下将其罢免爵位,处罚太重,京师中知道此事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食邑,给予奉朝请的优渥,这样做还可以让四方有所瞻仰。愿陛下能够考虑众人意见,以报答师傅的教导之恩。”哀帝接受了唐林的建议,下诏赐予师丹关内侯爵,享受食邑三百户。
师丹被免职几个月后,哀帝采纳朱博的建议,尊封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样受到尊敬,又为恭皇在京师设立祭庙,仪式与孝元皇帝一样。朱博升任为丞相,又与御史大夫赵玄一起上奏,说:“此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建议上尊号,而被师丹弹劾,贬为庶人。当时天下还在为成帝服丧,朝中政事交由师丹处理。师丹没有褒扬尊亲的意思,反而妄加评议,阻止上尊号,使得皇帝的孝行受到损伤,这是师丹不忠。陛下仁慈,还是为皇太后封了尊号,董宏因为忠孝,又受封为高昌侯。师丹罪恶昭彰,虽然因为大赦,没有治罪,也不应该再享受食邑和爵位,奏请将师丹贬为庶人。”上奏得到批准,师丹被贬回老家数年。
平帝继位后,新都侯王莽请示太皇太后,挖掘了傅太后、丁太后的墓冢,剥夺了她们的玺印绶带,又重新按照民礼改葬,定陶国也拆毁了恭皇庙。当年提出建议的泠褒、段犹等人,被发配到合浦县,又将高昌侯董宏贬为庶人。太皇太后征师丹到公车署,赐予师丹关内侯爵,享受原来的食邑。几个月后,太皇太后又颁下诏书予大司徒、大司空,说:“褒奖有德,赏赐元功,这是先圣制定的制度,百王继续奉行。在此前,定陶太后僭越,为自己上尊号,悖逆义理。关内侯师丹效忠国家,不顾危难,秉持臣节,根据圣法,分清尊卑位序,堪为中流砥柱,临大节而不夺志,真可谓是社稷之臣。有关部门逐条上奏,当年建议定尊号的邪臣已经遭到贬黜,师丹的功绩还没有得到褒赏,违背了先赏后罚的义理,没有彰显有德,奖赏功臣。现在为师丹增加厚丘县中乡的食邑二千一百户,封师丹为义阳侯。”又过了一个月,师丹去世,谥号为节侯。儿子师业继承爵位,王莽篡汉败亡后,爵位封邑断绝。
赞辞如下:何武举荐王莽的事情,王嘉对封赏董贤的谏诤,师丹对上尊号的谏言,按照他们最终的祸福结果,都有了验证。当年王莽兴起,朝中内外屈服,董贤受到的宠幸,可以与外戚相埒,何武、王嘉以区区臣子,犹如以一掊黄土,去堵塞江河洪水,最后湮没在洪水之中。师丹和董宏交替受到赏罚,可谓悲哀!因此说:“随波逐流,则废弃正道,违背世俗,又性命危殆。”这是古人留下来的遗训,封官授爵,何其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