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延三年(公元前10年)冬天,成帝欲向匈奴车牙单于夸耀汉朝的富有。汉地拥有许多胡地没有的飞禽走兽,当年秋天,成帝诏命右扶风征发百姓进入终南山,一直向西抵达褒斜道,向东抵达弘农郡,向南抵达汉中郡,张设罗网罝罘(jū fú),捕捉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而后将它们装载在槛车中,载运至长杨宫射熊馆。借用大网辅助,沿着山谷走势,围成一个巨大的兽圈,将捕获的飞禽走兽释放在兽圈中活动,而后诏令胡人空手与野兽搏斗,获得的猎物归己,成帝亲临现场观看。在当时,农民不能收获庄稼。扬雄跟随着成帝来到射熊馆,返回后,写下《长扬赋》,以笔墨文章,假借翰林为主人,子墨为客卿,向成帝讽谏。其辞赋如下:
子墨客卿向翰林主人询问,说:“人们常说圣王养育万民,应该将仁爱滋润百姓,将恩惠施予万民,所作所为并非全为着个人着想。而今天子在长杨宫狩猎,诏令右扶风,东至华山,西至褒斜,北面在巀嶭(jiéniè)山,设下标记,南面在终南山,布设罗网,诏命千乘万骑,驰骋于林莽荒原,敕令上万汉军,游弋于高山峡谷,军队列阵,夷狄捕猎。斗熊罴,射野猪,栅栏环绕,藩篱为界,真可谓是亘古未有之奇观。然而,当地农民为此却烦扰不堪。三旬时间,劳苦万民,毫无益处,臣窃以为,不知内情者,会为此而妄加非议,郡县中的官民也会认为,皇上娱乐,过于别出心裁,假若祖宗有知,这些与祭祀毫无关联的事情,是为了百姓,才要这样做吗!人君应该肃养精神,以淡泊为德,而今欢娱已经超越展示军威,调动军队,也使得军人疲惫,这些不应该看作是皇上的当务之急吧,在下真地是感到困惑。”
翰林主人答:“咦,君怎么会持有如此看法!尊敬的客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君只看到外表,却未必了解内情。我已经有些累了,难以三二句话,将其解释清楚,暂且以例子为证,请客人自我裁断吧。”
客人说:“好啊,请讲。”
主人说:“前代有强秦,荼毒士人,残害百姓,遂导致义士奋臂,英雄抗争,俊杰豪客,风起云涌,天下遂陷入大乱,在当时,百姓揭竿而起,上天眷顾高祖,高祖接受天命,顺应历史潮流,运用谋略,纵横四海,最终推翻强秦。且看当年,高祖提剑斩蛇,叱咤风云,攻城掠地,斩将搴旗,一日数战,难以胜计。遥想高祖当年,蓬头垢面,席不暇暖,饥不择食,盔甲布满虮虱,介胄浸透汗渍,为万民顺天应人,为百姓不避箭矢,解苍生于倒悬,挽华夏之颓运,谋万世之宏策,奠帝王之基业,七年征战,天下终归太平。
“文帝即位之后,乘风破浪,垂意于国家安定,人民安宁,文帝率身垂范,绨衣陋食,革履简易,不居华屋,不雕文饰。后宫嫔妃,远离珍奇玳瑁,鄙视珍珠美玉,不饰翡翠,摒弃雕瑑,奢侈靡丽不近宫室,妖冶芳菲不御殿堂。文帝节俭,罢省丝竹宴享之乐,不闻郑卫靡靡之音,正可谓是,朝堂内外,玉衡正而天下平。
“此后匈奴猖獗,东夷反叛,羌戎睚眦反目,闽越相互械斗,边郡为之不安,中国连带遭难。圣武皇帝勃然大怒,整顿军旅,诏命骠骑将军,卫青将军,统帅千军万马,势如电闪雷鸣,疾如飙风骤起,风驰电掣,雷霆轰击,践踏草原,撕扯穹庐,穿越沙漠,饮水余吾,追亡逐北,狼奔豕突,却看汉军威武,蹂躏漠北王庭。驱赶骆驼,焚毁帐篷,单于窜逃,属国投诚,尸体填坑塞谷,头颅随草滚动,山石刊刻功绩,老弱俘虏成行,一时间,戎狄哀鸿遍野,疮痍满山,俯首归降者数十万人,昔日悍虏,稽首称臣,匍匐在地,二十余年间,不敢报仇。在武帝朝,天兵征讨,降伏北氐,回戈横扫,南越蛮夷,麾军西征,羌僰(bó)平定,汉军所指,所向披靡。无论远近绝域,以仁义施于四海,以圣德化被戎狄,四夷莫不跷足企盼,贡献奇珍异物,而后海内晏然,边疆无兵革之患,百姓遂安居乐业。
“而今朝廷仁厚,圣上倡导教化,兼容经学,圣风祥和;英华浮沉,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人有不谈王道者,樵夫笑之。然而事业兴隆,难保盛而不衰,太平盛世却还要看到危亡,这即是安不忘危。在过去,丰收年才会用兵,国家要整顿军备,训练甲士,圣上在长杨宫演习射骑,以狩猎来演示武功,以擒获猎物来振奋士气。所以才会有攀登终南山,鸟瞰乌弋国,遥望西域大漠孤烟,远眺戎狄冉冉日出。圣上担心,后世皇帝会沉湎于享乐之中,忘却国家安危大计,奢侈淫靡,只顾享受安乐,而不整修军备,车不履险,日不移影,随从人员沉溺其中。圣上遂谆谆告诫,循高祖尚武之遗风,遵文帝、武帝之法度,恢复三王之畋猎,效仿五帝之冬狝。督促农民不误农时,女红不下机杼,婚姻不误年龄,男女不违制度。长幼恺悌,行为至诚,官员劬劳,徭役减省。百年老人可现,孤弱幼童可抚,将帅同心,士卒用命。而后,陈列钟鼓,奏响太平之乐,撞击古磐,奏出祥和之音,悬编钟于虡架,钟声嘹亮,看八佾之舞动,舞姿婆娑;信义为酒醪,安康为佳肴,庙中之乐雍雍,神仙之祐降临;歌曲奏响,雅诗合颂。殷勤备至,此乃神灵赐予之祥瑞。符瑞臻至,以此来禅梁父山,封高泰山之祭坛,光辉普照天下,堪与往世圣贤比肩,岂能将此表面现象,仅看作是奢侈淫靡,只看到骏马驰骋,奔腾于稉稻田野,流连于梨栗果林,庄稼遭受践踏,向众庶夸耀威风,为了捕获猎物,射杀几只麋鹿!盲人难以窥视咫尺,离娄却能洞察千里;客人只是看到胡人猎杀野兽,却不知圣朝已赢得天下归心。”
话未讲完,墨客离席再拜,慨然说:“大哉圣朝!这不是小子所能窥视的。今日听君一席言,茅塞顿开!”
到了哀帝朝,外戚丁氏、傅氏、佞臣董贤把持着朝政,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很快即能升任至二千石职务。当时扬雄正在写作《太玄》,以著述文章,洁身自好,淡泊名利。有人嘲笑扬雄,说扬雄是为官不成,以文章来炫耀,如同以黑色掩盖白色,扬雄听后,淡然一笑,遂写下辞赋自解,名字叫做《解嘲》。辞赋如下:
客人嘲讽扬子,客人说:“我听说上古时的士人,奉行的准则是,不立于世间则已,立于世间,则要上尊人君,下显父母,手捧玉圭,列于朝堂,而后封侯拜爵,议论朝纲,获取禄位,安享尊荣,佩印戴绶,朱輪丹墀。而今子幸得以遭逢明君盛世,身处于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入金门,上玉堂,迁延岁月数年,却不能为君王谋划一计,献上一策,向上取悦于君王,向下夸耀于公卿。目如流星,舌如闪电,纵横捭阖,口若悬河,却在耗费时日于《太玄》五千文,看似枝叶扶疏,妄自解说有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云气,纤者入细微,然而子位不过侍郎,在朝中仅为黄门给事而已。看来子的玄色还是难以掩盖白色吆?做官怎么做到了如此地步?”
扬子含笑而答道:“君不过认为我官运尚未亨通而已,岂不知一失足,或许成为千古恨!在古时,周王室纲纪废弛,群雄逐鹿,而后兼并为二十余诸侯国,继而合并为战国七雄,国家四分五裂,群雄逐鹿中原。在当时,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强,失士者弱,因此遂有士人展翅高翔,恣意横行,此正可谓士人扬眉得意之时,或入世奔走于诸侯之间,卖身求荣,或隐身伏卧于林莽渊薮,洁身自爱。因此才会有驺衍以诡言骇世,而受到重用,孟轲痛惜遭遇乱世,叹怀才不遇,然而圣人终归是万世宗师。
“而今大汉东连大海,西接渠搜(在河套地区),南有番禹,北有騊駼(指北方产騊駼马的地方)。东南有都尉,西北有戍守。制敌有纠纆(绳索),平叛有斧钺,陶冶有礼乐,教化有《诗》、《书》。岁月迁延,整治宫室。天下名士,汇聚于京师;鱼龙错杂,谋划于八方;贤士汇聚,奔走于朝堂;后稷、商契,遍布于寰中;能吏贤臣汇聚;皋陶海内逞雄;冠缨垂带,高谈阔论,德能堪比伊尹;五尺孩童,经书琅琅,开口晏婴、管仲;脚踏祥云,入仕者一展抱负;仕途蹉跎,失意者委身沟渠;一旦握权,旦夕间可为卿相;早晚失势,转瞬间即为匹夫;犹如:江湖之雀,东海之鸥,乘风凌云不为多;双凫翱翔,前后相随,长空鸣啼不为少。在上古时,三贤者去,可叹殷墟荒废(指商代末年微子、箕子、比干),二老输诚,却看周室兴旺(指伯夷、太公姜尚);伍子冤死,吴国遂亡,种、蠡谋划,勾践称雄;百里奚入秦,则秦王喜;乐毅出奔,而燕国惧;范睢断齿,穰侯退位;蔡泽貌丑,终于相秦。其实英雄实乃时势所造就而已,并不是离了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天下就不能太平;时事变幻,英雄辈出。天下无事,寻章摘句之儒生,自然可以坐而论道,何惧人世艰险。人逢乱世,圣贤唯恐人才不足;人处盛世,庸夫也可安享尊位,享受殊荣。
“古时候的士人,或者像管仲一样,齐桓公消除仇恨而后拜相,或者像商朝的傅说一样,君王由布衣将其拜为丞相;或者像侯赢一样,帮助信陵君窃符救赵,或者像隐士一样,扮作渔夫与屈原畅谈哲理;或者像孔子一样,年过七十而怀才不遇,或者像虞卿一样,谈笑间封侯拜相,或者像隐士隐居于陋巷,或者像邹衍一样,燕昭王执帚为其扫地。士人得到信任而受到重用,则会摇唇鼓舌,奋其笔端,奋臂攘拳,大展宏图。而今皇上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首。有奇谈怪论者定遭怀疑,行为诡异者难免祸殃,善谈者,禁声结舌,欲行者,慎言谨行。假若让往时的士人生活在今天,对策不能投机,行为违背孝廉,举止远离方正,向皇上妄提谏言,议论朝政是非,了不起也就是一个黄门待诏,谏言大多也会被搁置不用,又怎么可能挂印戴绶,安得青紫?
“我听说,火盛则灭,声隆者绝。观看迅雷烈火,过盛过实,则会天收其声,地压其热。富贵人家,鬼窥其室。贵臣掌权,其亡必速;含垢藏锋,善保其身;位极者身危,善守者自全。因此,谦让静默,守道之极;淡泊无欲,邀游寰宇;惟寂寞者,方为守德之宅。时移势易,时事转换,彼我易位,清净达观。而今君以鸱枭而笑谈凤凰,执蜻蜓而嘲弄飞龙,不亦謬乎!君笑我以文章回避世俗,岂不是可笑复可叹哉,君病謬深矣,不遇臾跗、扁鹊医病,恐怕会病入膏肓,悲夫!”
客人问:“可是我仍然不能理解,不懂得《玄》理,就不能扬名立世吗?范雎、蔡泽,萧何、曹参等人均懂得《玄》理吗?”
扬子说:“范雎,其实魏国一亡命之徒而已,断齿折胁,免入牢狱之灾,塌肩缩背,匍匐爬入橐中,以危言耸听,打动君王,离间泾阳君,诋毁穰侯,最终竟然取而代之,这也是范雎恰逢时机。蔡泽,崤山以东一介匹夫而已,相貌丑陋,塌鼻孔,大下巴,垂涎流涕,扣响函谷关,步入强秦,对范雎长揖不拜,晓以利害,最终取而代之,成为丞相,言谈中,扼其咽喉,炕其气焰,附其背而夺其位,也正可谓是棋逢对手。天下既然已经安定,兵革不再动用,在汉初,高祖原来打算定都洛阳,娄敬拦住车辕,鼓动三寸之舌,建立不测之功,将中国首都,迁至长安,也同样是恰逢其时。五帝传下来典章制度(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制定好礼仪规范(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百世不易,叔孙通崛起于秦末起义,天下安定后,遂着手制定汉朝的君臣礼仪,这也正是时代的需要。《甫刑》中的周代刑法败坏,秦法残酷,汉朝建国之后,加以权变,萧何制定新的汉法,正符合当时需要。假若萧何在唐尧、虞舜时制定法律,则会是荒谬不经;假若叔孙通在夏禹、商汤时制定君臣之礼,则最终会难以推行;假若娄敬在成周时建议迁都,则会被认为是蛊惑不道;假若范雎、蔡泽在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之间摇唇鼓舌,则会被认为是妖言惑众。因此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响若迅雷,功若泰山,是因为顺应时代的转变,他们才发挥了作用。他们均为足智多谋,站在时代潮头的弄潮儿,正因为此,他们才可能够崭露头角。可为还要看可为的时机,顺之者昌;不可为而强为之,则必定是逆之者亡。蔺相如得以在章台建立奇功,四皓隐居于终南山,继而受到重用,公孙弘在金马门担任待诏,被武帝一再提拔,骠骑将军建功于祁连山,司马长卿获得娇妻文君,东方朔割肉交予妻子细君。我不敢与以上诸公相比,因此才默默无闻,谨守《太玄》真经而已。”
扬雄认为,写作辞赋,要着重于讽谏,如果一味地堆砌华美辞藻,极尽奢华绮靡之能事,恢宏华丽,即使无人可以与之比拟,文中即使有指正时弊的只言片语,观赏者也只能是留下浮华印象。在过去,武帝好神仙,司马相如为武帝献上《大人赋》,文中含有讽谏的意思,武帝读后反而有飘飘欲仙的感觉,遂有腾空驾云之遐想。由此看来,以辞赋劝谏,反而会适得其反,这即是明证。其效能犹如俳优淳于髠、优孟取乐于君王,为法理所不容,贤士君子以辞赋谏言,其实不可取,扬雄于是不再写赋。扬雄此后将注意力放在天象的演变上,将玄言三摹,而后分为四份,得出八十一的结果。以此类推,为三摹九据,得出七百二十九赞(爻),符合自然之道。研究《易经》的人,以卦象加以推演;观看《玄》言的人,按照《玄》言的数字来演绎。《玄》言首先为四重,不是卦象,而是数字。来自于天元,推论一昼一夜,阴阳以数字推导,然后对照律历纪年,九九大运,与天地终始。《玄》言有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爻)。分为三卷,叫作一卷、二卷、三卷,与《太初历》相对应,也参考了颛顼历,划分为三策:关以表示休咎,絣(béng)并以表示象类,播以表示人事,以五行相推演,附会以道德,仁义礼智。不设定对象,也没有名称,其经义参考《五经》,言之有物,有感而发。由于文字过于艰涩难懂,扬雄又写了《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用来解释《玄》言,帮助读者理解,另外又写了一篇《章句》。《玄》言的内容庞杂,这里不再举例;看过的人,都感到文字艰深,难以看得懂,学成的人很少。有客人为此而诘难《玄》言太深,众人难以接受,扬雄又著作一篇文章来解释,文章的名字叫做《解难》。其内容如下:
有客人诘难扬子,说:“凡是著书的人,均会考虑到读者的需求,比如美味佳肴,还要合乎客人的口味,比如音乐,曲调一定要悦耳动听。而今子写的书,辞意艰深,只顾文章的内容恢宏,意趣盎然,如同骏马驰骋在旷野,漫无边际,好似炭火陶冶于熔炉,庞杂博引,结果是令群生瞠目,观者结舌,研读数年,也难以了解其中奥妙。子劳苦伤神,经年累月地耗费时间于此,学习者只是殚精竭虑,而得不到任何收获,这如同绘画之画家,漫画于无形,唱歌之歌手,呼唤于无声,子的努力,岂不是徒劳无功?”
扬子回答:“问得好。但凡崇言闳旨,幽微之途,难以被普通读者所理解。在上古时,人们观查天象,考查地理,审度人法,天是如此得广阔浩渺,地是如此得广大无边,上古时人的思想,是如此得深邃博大,今天读起来,仍然是金声玉振。人们会认为他们的著作艰深难懂,而弃置一旁吗?文章写得难懂,实在是势不得已。你难道没有看到翠色的虬龙,绛色的螭龙,飞升上天,一定会在云雾中腾挪翻滚;不腾云驾雾,岂能够乘风而上,飞翔于云际,无云气烘托,又岂能在云雾中,翱翔于九天。日月不运行万里,则不能照耀上下四方,光辉灿烂;泰山之高,岩石嶙峋,云霞缠绕在山际,雾霭盘桓在川涧。在上古时,伏羲氏写作《易经》,经纬天地,以八卦为经,文王附会于六爻,到了孔子,又错其象而彖其辞,而后才能够开发天地之宝藏,定下万世之基业。上古时遗留下来的《典》、《谟》经典,《雅》、《颂》诗篇,莫不是温润深厚,否则怎么能够发扬鸿烈而彰显光明。因此说空虚为宰,寂寞为宗;大味必淡,大音希声;大形空旷,大道纡回。正可谓声音微妙,能听到者才会不同于众人之耳,形象佳美,能看到者才会不同于凡俗之目,辞章深奥,能感受到者才会不同于庸人之查。譬如弹琴的高手,声音高张,触琴面如蜻蜓点水,附会嗜好,听琴的人莫不是颔首侧耳,悉心聆听;假若让鼓琴的人弹拨高雅的乐谱《咸池》,拨动六根琴弦,再拨弄《萧韶》雅声,再施以千变万化,在座者能附和者,必定是寥寥无几。所以说钟子期死,伯牙遂断弦破琴,不再触摸琴面;獶(náo)人逝去,匠人此后不再持斧妄斫(獶人有泥点溅于鼻上,令匠人挥斧而斫,知道匠人善斫,故敢使之)。师旷调钟,知道有知音者在后世能够证明(师旷:春秋晋国乐师。盲人,善辨声乐。晋平公铸钟,乐工认为已调;师旷认为未调,后世师涓证明未调。);孔子编撰《春秋》,希望后世君子能够鉴往知今。老聃(老子)生前有遗言,预言大道难懂,知我者稀。我的著作不正与他们一样吗!”
扬雄注意到先秦诸子,各以其智慧阐释经学思想,有些学者旨意相背,后世学者多以诋毁圣人思想为能事,论著怪异,其中不乏奇谈怪论者,以诡辩逞能,扰乱世人的视听,即使是言辞浅薄,经过诡辩者鼓吹,也会破坏大道而迷惑众人,使一些俗人沉溺于妄知胡说,不能明辨是非。到了太史公编撰历史,从六国记事,再贯通楚汉春秋,一直到武帝朝,学者的观点与圣人的观点颇有出入,对于是非地判断,有的不符合经义。经常会有人为此事而向扬雄请教,扬雄也会以义理来解答,继而扬雄又撰写十三卷文章。摹仿《论语》的写法,名字叫做《法言》。《法言》中的文章,很多没有辑录,这里只列出篇目:
天生育万民,万民懵懂无知,恣肆于情性,民智尚未开化,因此以道理来教导万民。撰写《学行》第一。
从周公制定礼仪到孔子,王道是统治的最高标准,随着王室的衰落,离经叛道,诸子百家,学说纷呈。撰写《吾子》第二。
万事皆有本原,铺陈实施于万端,难以尽善尽美,求诸返璞归真。撰写《修身》第三。
天道苍茫,往昔圣人,孜孜不倦,思念存真,过则失中,不及则妄,不可不查。撰写《问道》第四。
神情恍惚,经纬万方,仁义礼智信,诸般道德,铭记在心。撰写《问神》第五。
明哲善察,惠及无疆,以保不虞,以保天命。撰写《问明》第六。
妄言周游于寰宇,通达神明,探幽微,弘广阔,绝迩言。撰写《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智慧,经天纬地,冠于群伦,堪为楷模。撰写《五百》第八(古有五百岁出一圣人之说)。
树立政治,鼓舞民众,化被天下,以中和为贵,从中和出发,了解民情。撰写《先知》第九。
从孔子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均以圣人为道德标准。撰写《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到汉代建国,德行以颜回、闵子骞为楷模,股肱大臣以萧何、曹参为能臣,以此推论名臣将相,尊卑次序,评定等级。撰写《渊骞》第十一。
君子善始善终,以德、善律己,动由法度,遵循圣言。撰写《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尊亲,尊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老之欢心。撰写《孝至》第十三。
赞辞如下:扬雄写有自序。在当时,扬雄四十几岁时,从蜀郡来到京师游学,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对扬雄的才学赞赏不已,认为扬雄所写的辞赋文雅,召扬雄做将军幕府掾史。后来又推荐扬雄,在黄门任待诏。一年后,扬雄向成帝献上《羽猎赋》,又在宫中担任郎官,在黄门担任给事,与王莽、刘歆一起共事。哀帝初年,扬雄又与董贤同朝为官。扬雄经历了成帝朝、哀帝朝、平帝朝,王莽、董贤在哀帝朝成为朝中三公,权倾朝野,所推荐的人,莫不得到提拔,而扬雄虽然历经三朝,却得不到拔擢重用。在王莽篡位后,有阿谀逢承的官员,用符命向王莽歌功颂德,为此得到封爵者数不胜数,扬雄却始终得不到侯位,因为年龄耆老,又是三朝老臣,转任为大夫。扬雄淡泊名利,不阿谀逢迎权贵,却好古乐道,一心专注于文章,希望写成的文章能够传之于后世。扬雄认为,经学莫重于《易经》,为此写下《太玄》;传纪莫重于《论语》,为此写下《法言》;文字学莫善于《仓颉》,为此编撰《训纂》;箴言莫善于《虞箴》,为此写下《州箴》;楚辞写得好,表现深刻的,莫过于《离骚》,扬雄反其意而用之,写下一篇辞;赋体华丽,没有超过司马相如的,扬雄写下四篇赋;反复斟酌,按照辞赋的要求,摹仿司马相如的赋体,纵横驰骋。扬雄心思缜密,而耻于哗众取宠,当时的人们忽略了扬雄辞赋的高雅;只有刘歆和范逡对扬雄非常欣赏,桓谭认为扬雄的辞赋,美妙绝伦。
王莽篡位后,刘歆、甄丰在朝中担任上公。王莽以符命篡汉,自立为皇帝,即位后,妄图抬高家族出身,于是神话家谱,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为此献上符命,不符合王莽的心意。王莽杀了甄丰父子,将刘棻流放至远方。受到牵连的人由治狱的官员决定收捕。在当时,扬雄在天禄阁校书,治狱的官员来了,要收捕扬雄。扬雄想,此次一定是在劫难逃,遂从阁楼上跳了下来,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关心政治,怎么这次也会陷入其中?”就私下里查问原因,原来是刘棻曾经向扬雄学习过古文中的怪僻字,扬雄不知情。王莽于是下诏,不要再追究扬雄。然而京师里的人,为此事而讥讽扬雄,说:“寂寞著述,为何跳楼;本来清静,又作符命。”
后来扬雄因为有病而被免官,继而又被召回担任大夫。扬雄家里一向清贫,扬雄只是喜欢喝些酒,也很少有人来探望扬雄。当时有好事者,带着酒肴到扬雄的家里来请教学问,巨鹿郡人侯芭经常到扬雄家里来,向扬雄请教《太玄》、《法言》。刘歆也到扬雄的家里来过,劝扬雄说:“何必这样苦了自己!现在的学者,那一个不是为了追求名利,然而还弄不懂《易经》,你写的《太玄》,又有谁能够读得懂?我担心后世人会用你的书去覆盖酱缸。”扬雄笑而不答。扬雄享年七十一岁,天凤五年(公元18年),扬雄去世,学生侯芭为扬雄下葬筑坟,此后守丧三年。
在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到扬雄去世的消息后,对桓谭说:“你常常称颂扬雄写的书,扬雄写的书能够流传于后世吗?”桓谭说:“一定能够流传于后世。只是你和我都看不到了。大凡人们总是会鄙夷距离自己近的人,而尊敬距离自己远的人,我们都亲眼见到过扬子云,他的官禄、爵位、容貌,没有任何动人之处,大家因此而看不起他写的书。在古时候,老聃写了虚无之言两篇(道经、德经),这两篇均为鄙薄仁义,非议礼学的,然而后世人喜欢阅读《道德经》,认为它超过了《五经》。从汉朝的文帝、景帝,当时的帝王和史学家司马迁均称颂过《道德经》。而今扬子所著的书文义艰深,著述不亚于圣人,假若他能够碰上帝王赏识,被贤者、智者阅读,受到他们的称颂,也一定会超过诸子百家的书籍。”那些讥笑扬雄的儒生,认为扬雄不是圣人,却还要写什么经书,就好像在春秋时,吴、楚的国君妄图僭越称号,自称为王,这都是杀头的罪行。扬雄去世之后,至今四十余年,他写的《法言》大行其道,而《太玄》还没有表现出来,扬雄写的书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