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汉书》又称《前汉书》, 由东汉初期历史学家班固编著,这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式的断代史书。《汉书》通过纪、表、志、传开创了我国编撰断代史的先河,奠定了此后编修正史体例的基础。全书包括纪十二篇,表八篇,志十篇,传七十篇,共一百篇,后人将其分为一百二十卷,共八十万字。《汉书》以史料丰富、文赡事详、博学洽闻而著称,为后代研究西汉历史提供了丰富的文史资料,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丰厚的文化遗产。特别是《十志》的撰写,更为后代学者们所推崇。
卷九十二 游侠传第六十二

在上古时,天子建国,诸侯立家,从卿大夫,到平民百姓,均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规定。因为此,平民百姓必须服从于长官,下级对于上级不敢有非分僭越的想法。孔子说:“天下有序,朝政不会下移至大夫。”朝中百官,朝中各部门间,均要遵守制度规定,恪尽职守,失职者会受到惩罚,冒犯上级者会受到严惩。在当时,上下和谐,政令得以有效地贯彻执行。

周王室衰落之后,礼乐征伐,朝廷的法令转移至诸侯国君手中,各诸侯国自行其是。齐桓公、晋文公以后,诸侯国君的权利转移至大夫手中,大夫擅权,在国中代替国君发号施令。这种僭越礼制的行为,一直延续至战国,而后诸侯国间合纵连横,相互间攻伐杀戮,争战不休。在当时,诸侯国中的公子,像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齐国的孟尝君,楚国的春申君,他们均是以王公贵族身份大肆网罗社会上的游侠,甚至于鸡鸣狗盗之徒,形形色色的人都能成为他们的座上宾。赵国的丞相虞卿抛弃国家、离开国君,为的是帮助朋友,在危难中解救魏齐;信陵君魏无忌,为了朋友间的信义,而盗窃兵符,矫制王命,杀害魏国将军,而后率领魏国军队,救援赵国平原君和处于危亡中的赵国。他们的行为,在诸侯国间传诵,其威望得到诸侯王的倚重,为此而扬名天下。那些奔走于诸侯国间的说客,以战国四公子为榜样,在大是大非面前背公弃义,结成联盟。至于讲到为国家尽忠守责,遵奉王命,早就被他们抛弃在脑后。

汉朝建国之后,法网疏阔,很多法律还没有健全。在汉朝初期,代国相陈豨招募门客,游侠乘坐的车辆达到千乘。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招募的门客游侠达千人以上。外戚大臣魏其侯、武安侯等人,也竞相在京师中招揽门客,布衣游侠剧孟、郭解之流,在乡村里巷间肆意妄为,纵横驰骋,他们的权势遍行州郡,力压公侯。那些民间的百姓仰慕他们的为所欲为,传诵他们的事迹。即使被官府逮捕法办,这些游侠也要杀身成名,像季路、仇牧一类人,即使为侠义去死,也死无怨恨。曾子曾经说过:“官府失去道义,百姓即会离心离德。”假若没有明主在上,以教化来引导百姓明确好恶是非,按照礼制,规范人们的行为,那么让百姓遵循法令,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将会成为空话!

按照古时的礼制规定: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是五霸的罪人;四公子,则是六国的罪人。至于郭解之流,以匹夫地位,手中却掌握有生杀大权,其行为已经触犯王法,必死无疑。可是观察这些侠客的另一面,还能看到他们有温和仁爱的一面,扶危济困,解人危难,谦让礼敬。这些行为,又是那样地超凡脱俗。只可惜他们的行为不能当作道德来鼓励,只能在社会的末流中载浮载沉,最终以违法犯罪,落得杀身灭族。作为人生,也是一个不幸的教训!

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以后,武帝对游侠门客切齿痛恨。卫青、霍去病看到时代在改变,拒绝接受门客。可是郡国中的游侠豪客仍然是随处可见,他们在京师中的故旧亲朋冠盖相望,这是古往今来已经形成的风气,不必诧异。到了成帝朝,外戚王氏门客盈门,以楼护为首。到了王莽篡政时期,这些剑客豪侠中间,又以陈遵最有名气,在乡间里巷中的游侠,以原涉为魁首。

朱家,鲁国人,与高祖是同时代人物。鲁地的百姓以儒学闻名,朱家却是以豪侠闻名。朱家窝藏的豪侠游客达上百人,加上其他平庸之徒,更是难以计数。但朱家从来不为此而夸耀,因为此而向别人索取回报,朱家曾经帮助过的人,唯恐他们再返回来感谢自己。朱家赈济困难中需要帮助的人,首先考虑对方是否真的贫困。朱家在家中不留余财,衣服不穿锦绣,食物不重口味,乘坐不过牛车,却专门喜欢济人危难,为此而超过自己所需要做的事情。朱家帮助季布脱离厄运,等到季布尊贵之后,却躲着季布,终身不再相见。自函谷关以东,天下英雄豪杰莫不愿意与朱家结为朋友。楚国人田仲以侠客闻名天下,对待朱家却像对待父亲一样,田仲始终认为自己远不如朱家。田仲死后,还有剧孟。

剧孟,洛阳人。周人以经商贸易作为本业,剧孟以行侠仗义而闻名天下。吴楚七国叛乱时,条侯周亚夫担任太尉,乘坐传车来到崤山以东,抵达河南境内,见到了剧孟,周亚夫高兴地说:“吴楚想举大事,却不来争取剧孟,据此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大事。”当时天下骚乱,大将军得到一位剧孟,如同攻取一个敌国。剧孟的行为,大多数类似于朱家,而且喜欢赌博,喜欢与少年一起游戏。剧孟的母亲去世后,从远方来为剧孟母亲送葬的车辆冠盖,多达千乘。到了剧孟去世时,家中余财不足十金。还有符离县人王孟,也是以侠客闻名于江淮之间。在当时,济南郡人瞯(jian)氏、陈县人周肤均是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这些人后,派使臣将他们全部抓捕起来,杀头问斩。再后来,代国人有白氏大侠、梁国人有韩毋辟、阳翟县人薛况、陕县人寒孺,这些人先后崭露头角,均为当时有名的大侠。

郭解,河内郡轵县人,郭解原来是温县人,是著名看相人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任侠好义,在孝文帝朝被杀。郭解为人冷静而强悍,不喜欢饮酒。在年轻时,郭解心狠手辣,认为一件事情不如意,就敢于杀人,为此而杀的人也很多。郭解愿意舍命为朋友报仇,也窝藏亡命之徒。郭解好勇斗狠,盗铸钱币,挖掘坟墓,做下的坏事难以计数。似乎也有上天在帮助,每当遇到危险时,郭解都能够逃脱,而后就会遇上大赦。

郭解年龄大些后,行为开始变得收敛,常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可是仍然喜欢行侠仗义。虽然郭解救过他人的命,却并不因此而夸耀,内心常怀有复仇之心。为了睚眦怨恨,郭解即能够置人于死地。像这类事情,郭解仍然与年轻时一样。一些少年仰慕郭解的为人,愿意为郭解报仇,而且不让郭解知道。

郭解的姐姐有一位儿子,仗着郭解的名声,与人饮酒,在酒宴上,使用酒具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用酒强灌对方。终于逼得对方发怒,当场刺杀郭解的外甥,而后逃亡。郭解的姐姐很生气,说:“郭解还在世,就敢杀我的儿子,这还了得!”将儿子的尸体丢在路旁,也不下葬,用来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查清凶手住的地址。凶手不得已,只好前来自首,并将当时喝酒的情况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得对,是我的外甥不对。”遂放过凶手,把责任归到外甥身上,而后郭解将尸体埋葬。那些豪杰们听说此事后赞赏郭解,都前来归附郭解。

郭解外出,其他人回避,只有一个人叉开双腿坐着,眼睛瞪着看郭解。郭解问他的姓名,旁边的随从就想杀了他。郭解说:“住在乡间不能受到他人敬重,是我的德能不够,此人没有罪!”暗地里派人告诉县里的小官吏,说:“此人为我所敬重,在服徭役时,免去他的徭役。”以后每当服徭役时,此人的徭役就会被免除。此人感到很奇怪,问原因,回答是郭解嘱咐过的。此人于是袒露臂膀,向郭解谢罪。郡中的少年听说此事后,更加仰慕郭解的为人。

洛阳有两家人结为冤仇,邑中的贤者为两家调解达十余次,没有效果。客人于是来向郭解求助。郭解夜里来到仇家,仇家违心地答应和解。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的贤者从中劝解很久,你们都不听。今天你愿意听我郭解的,郭解怎么能从外县来,代替贤大夫争得劝解的功劳!”于是连夜离开,不让他人知道此事,说:“你暂且不要听我的,等我走后,还是让洛阳的贤者从中调解。”

郭解生得短小,崇尚俭朴,出门不带跟随的车骑,不敢随意乘坐车辆进入县里的衙门。郭解到别的郡国去,别人请求办事,事情能够推脱即推脱;推脱不掉的,一直帮助别人把事情办得满意后,郭解才肯吃别人的谢宴。那些社会上的豪杰为了这些事情,更加敬重郭解的为人,争相与郭解交往。邑中的少年与邻近县邑的豪杰,常在半夜里登门拜访,每次来往都是十几辆车,他们愿意帮助郭解收养门客。

在武帝朝,朝廷下令将各地的豪绅、大侠迁徙至茂陵(武帝的陵寝)县集中居住,郭解家贫,家产不够迁徙的标准。官吏有皇帝颁发的诏令,不敢不将郭解迁走。大将军卫青替郭解说情:“郭解家贫,不符合迁徙的条件。”武帝说:“郭解一介布衣百姓,竟然能让大将军为他说情,这本身就说明郭解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穷人!”遂将郭解强行迁徙至茂陵县,临出发时送行的当地豪杰出资上千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当时是县府掾吏,企图阻拦送行的人,郭解哥哥的儿子当场将这位县府掾吏杀死,还砍下他的头颅。郭解进入函谷关后,关中的豪杰认识和不认识的,闻声争相与郭解交往。轵县人又杀了杨季主,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状,竟然有人在阙门下又杀人。武帝听说此事后,派官吏即刻追捕郭解。郭解逃亡,逃亡前将母亲与家人安置在夏阳县,郭解独身来到临晋县。临晋县人籍少翁过去不认识郭解,此次让郭解顺利出关。籍少翁放走了郭解,郭解又来到太原,所经过的地方,就告诉留宿的主人。官吏遂按照线索追查到了籍少翁,籍少翁自杀,这样又断了线索。很久不知道郭解的下落,于是追究郭解此前所犯下的罪行,被郭解所杀害的人,均在大赦令之前。

轵县有一位儒生陪着使者閒坐,有客人称颂郭解,这位儒生讲:“郭解触犯法律,作奸犯科,怎么能说是贤者?”郭解的客人听了此话,竟然将这位儒生杀害,还割去他的舌头。官吏以此事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者也确实找不到。官吏上奏朝廷,此事与郭解无关,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在朝中廷议时,说:“郭解一介布衣,任侠江湖,行使杀伐权力,因为睚眦小事,竟然有人,敢为郭解杀人,郭解确实不知道此人是谁,但郭解犯下的罪,超过郭解知道是谁帮他杀的人。应该判郭解大逆罪。”朝廷遂将郭解灭族。

在此后,社会上任侠仗义的人仍然很多,难以计数。关中长安人樊中子,槐里县人赵王孙,长陵县人高公子,西河郡人郭翁仲,太原人鲁翁孺,临淮郡人倪长卿,东阳县人陈君孺,他们虽然侠义,但也表现出彬彬有礼的风度,有谦让君子之风。至于北道人姚氏,西道人诸杜,南道人仇景,东道人佗、羽二公子,南阳郡人赵调等徒众,这些人只是些混迹在民间的盗贼,不足挂齿!即使过去的大侠朱家提起他们来,也会感到不耻。

萭(yǔ)章,字子夏,长安人。长安地方繁华,街道里巷均有自己的豪侠,萭章住在城西柳市,号称:“城西萭子夏”。在京兆尹门下作为幕僚,一次随从京兆尹来到宫中,在宫中,诸侯、贵人争相与萭章攀谈,打招呼,作揖问候,竟然没有人理睬京兆尹。萭章感到不安,逡巡不敢向前。再后来京兆尹不让萭章跟随。

萭章与中书令石显的关系很好,也倚仗石显在宫中的权势,门前车马常络绎不绝。成帝初即位,石显因为在朝中专权,势力太大,被免官,贬回家乡居住。石显有亿万家产,要走了还留下来很多的家具器物,价值数百万,想送予萭章,萭章不敢接受。有客人问萭章为什么,萭章叹道:“我是一介布衣,与石君结为至交。石君现在家破,我不能在此时对石君有丝毫安慰,反而收受他的财物,这简直是把石氏的灾祸,当作萭氏发财的机会!”听到的人无不叹服萭章的见解,为此而称颂萭章。

河平年间,王尊担任京兆尹,打击京师中的豪杰、侠客,杀了萭章和制箭的张回、横行酒市的赵君都、贾子光,他们均为长安城中有名望的豪杰,为人报怨仇,家中养刺客。

楼护,字君卿,齐郡人。父亲是家传的名医,楼护从小跟随父亲在长安行医,出入豪门贵族家中。楼护可以记诵医经、本草、方术几十万言,长者都很喜欢楼护,他们说:“以君卿的才能,何不去学习做官的学问?”于是楼护辞别父亲,学习经书典籍,在京兆担任了几年官吏,很有政绩。

在当时,王氏正在朝中受到重用,宾客满门,五位封侯的王氏兄弟争相搏取名誉,他们的门客也都能受到王氏厚待。王氏的宾客间相互不相往来,只有楼护在各个王氏的门下走动,得到五位王氏的厚遇。楼护结交士大夫,想尽各种方法,在交往长者时,对他们亲热而又尊敬,因此众人都称赞楼护。楼护生得个子矮小,但善于言谈,议论中常能够引经据典,重视名节,听的人也是凝神专注,莫不动容。与谷永一起,楼护成为王氏五侯的座上客,长安人称他们是:“谷子云摇动笔札,楼君卿摇唇鼓舌。”意思是楼护的话经常能够发挥作用。楼护的母亲去世时,送葬的车辆有二三千乘,闾肆里巷中人为此称颂道:“五侯为楼君卿治丧。”

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举荐楼护为方正,后来楼护又担任了朝中的谏议大夫,出使郡国。楼护负责监督官府贷出去的钱款,随身携带了很多钱币和丝帛,经过齐郡,上书请求到先人的墓冢上去祭扫,同时会见族中的亲人,见面时楼护分别亲疏,送了一些束帛,一天内发出去的财物有百金之多。出使返回,回报出使经过,朝廷很满意,楼护受命担任天水郡太守。几年后楼护被免官,住在长安城中。当时成都侯王商是大司马卫将军,下朝以后,要来看望楼护,王商的主簿劝谏王商:“将军身份尊贵,不宜到百姓居住的里巷中去。”王商不听,还是来到楼护家里。楼护家里居住的房子很小,随侍王商的官属,只能站在外面,立在车下等候,王商与楼护交谈很久,天要下雨,主薄对西曹掾说:“大将军不听劝告,我们现在只好站在巷中淋雨!”王商回来后,有人将主簿的话讲给王商听,王商很生气,以其它事情免去主簿的职务,终身不再任用。

再后来楼护又被任命为广汉郡太守。平帝元始年间(公元1-5年),王莽在朝中担任安汉公,把持朝政,王莽的长子王宇和大舅子吕宽密谋,把血涂在王莽的门第上,想以此来警告王莽,将朝政归还给汉室。被人告发,王莽大怒,杀了儿子王宇,吕宽亡命出逃。吕宽的父亲和楼护关系一向很好,吕宽逃往广汉郡,来看望楼护,并没有告诉楼护自己是朝廷的钦犯。过了几天,逮捕吕宽的诏书来到,楼护拘捕了吕宽。王莽大喜,遂召楼护入朝,任命楼护为前辉光(原三辅),封为息乡侯,位列九卿。

王莽居摄政位,槐里县人巨寇赵朋、霍鸿等人起兵造反,率领盗贼侵入前辉光地界,楼护因此而被免职,贬为庶人。楼护在任上,所得到的俸禄赏赐馈赠,都随手用尽。等到免官回家,退居里巷,当时五侯都已先后去世,楼护自己又年老失势,门客不再上门。在王莽篡汉后,王莽以旧恩召见楼护,封楼护为楼旧里附城爵位。成都侯王商的儿子王邑,在朝中担任大司空,受到重用,王商原来的旧人,都投奔在王邑门下,只有楼护仍然安贫度日。王邑对楼护以父辈礼相待,礼敬楼护,不敢有丝毫怠慢。有时请楼护来家中赴宴,王邑为楼护敬酒,高举酒樽,口中称:“贱子敬酒。”在座的有上百人,大家离席伏在地上劝酒,而楼护却东向而坐,对王邑直呼其字,泰然说:“公子何其尊贵!”

在当时,楼护还有一位旧时的朋友吕公,没有儿子,来到楼护身边。楼护与吕公、吕公的妻子与吕妪一起吃饭。等到楼护免官回家居住,妻子开始讨厌吕公。楼护知道了,流着眼泪责备妻子,说:“吕公是我的老朋友,因为家贫,年纪又大,才来依附于我,从道义上讲,我也应该奉养他。”遂让吕公继续住在家里,直到送终。楼护去世之后,儿子继承了楼护的爵位。

陈遵,字孟公,杜陵(宣帝的陵寝)县人。陈遵的祖父陈遂,字长子,在宣帝还生活在民间时,与宣帝是好朋友,二人在一起玩耍博弈,宣帝几次欠下赌债。等到宣帝即位,重用陈遂,任命陈遂为太原郡太守,赐陈遂一封玺书,宣帝说:“制诏书予太原郡太守:你现在已经高官厚禄,当年欠下你的赌债,可以就此偿还了。你的妻子君宁当时就在旁边,知道这件事情。”陈遂赶忙谢恩,也用玩笑话回答:“这件事在昭帝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大赦令前(意思是可以赦免)。”二人的亲密关系,由此可见一斑。到了元帝朝,陈遂被任命为京兆尹,后来官至廷尉。

陈遵年少时,父亲去世,陈遵与张竦(字伯松)是好朋友,当时两人均为京兆府掾史。张竦博学多才,遇事通达,以清廉节俭而洁身自爱。陈遵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两人操行迥异,却是至友。哀帝末年,两人在当时都已经颇有名望,作为后起之秀,同时进入三公府衙担任掾史。三公府衙掾史一般乘坐的均为破车小马,服饰也不鲜艳,而陈遵却打扮得衣服光鲜,坐着极好的乘舆,在陈遵家门外,常常是车骑交错。每天办公完毕,陈遵都是醉酒而归,应该负责的曹事,陈遵却常常荒废。西曹按照旧例,要对陈遵施以处罚,侍曹来到陈遵住的宿舍,告诉陈遵:“陈卿今日因为某事,应该受到处罚。”陈遵说:“等到处罚够了一百次,再来通知我。”按照旧例,受到处罚满了一百次,就要被斥退,满了一百次后,西曹请求斥退陈遵。大司徒马宫是位大儒,宽容士子,又非常看重陈遵,马宫对西曹说:“此人不拘小节,是位高士,怎么能以小过苛责他?”于是举荐陈遵,说陈遵能够治理三辅治下难以治理的属县,朝廷将陈遵补为郁夷县令。过了不久,陈遵又与右扶风发生矛盾,遂挂冠而去。

槐里县有大盗赵朋、霍鸿等人,起兵造反,陈遵担任校尉,率领汉军镇压赵朋、霍鸿有功,受封为嘉威侯。凯旋归来后住在长安城中,列侯近臣贵戚都愿意与陈遵交往。从州牧、太守到在任的官员,以及郡国中的豪杰,到京师出差的士人,都会到陈遵家中来登门拜访。

陈遵喜欢喝酒,每次喝酒都是豪饮,常常宾朋满座。客人来后,陈遵即让仆人关上大门,将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即使有急事,也走不了。曾经有一位州部刺史要到朝廷奏事,路过陈遵这里,正好碰上陈遵与客人在豪饮,刺史顿时大窘,等到陈遵喝醉时,刺史到后堂来拜见陈遵的母亲,叩头向老夫人表白,自己要与尚书谈事情,已经约好了时间,陈遵的母亲让他从后门出去。陈遵就是这样,常常喝的酩酊大醉,可是该做的事情,也不荒废。

陈遵身高八尺余,脸面长,鼻子大,容貌魁伟。略读了一些典籍,喜欢文辞修饰。特别善于书法,写给他人的尺牍,主人都会收藏起来,以为荣耀。陈遵的请求一般不会遭到他人拒绝,每次陈遵要来拜访,主人一定会衣冠整齐地恭候,唯恐伺候不周。当时有位列侯与陈遵是同姓同字,每当此人来到时,说自己是陈孟公,座中的人就会扰动不已。等到进来后,一看不是陈遵,于是此人又得到一个雅号,叫做陈惊坐。

王莽很欣赏陈遵的才干,而且朝中在位的官员,大多数都称颂陈遵,王莽于是将陈遵任命为河南郡太守。等到一上任,陈遵就派随从官吏到西边去,召来十个善于书写的官吏,来到陈遵的郡府衙,专门写信答谢京师中的老朋友。陈遵靠着案几,口中念着要写的话,书吏记下来,陈遵一边还处理着公文、政务,书信写了几百封,按照亲疏,各有差别,河南郡人大惊。几个月后,陈遵被免官。

当初,陈遵刚受命担任河南郡太守,陈遵的弟弟陈级受命担任荆州牧,临上任前,两人到长安富人、原淮阳王的外戚左氏家中饮酒作乐,再后来丞相司直陈崇听说了此事,弹劾他们兄弟两人,陈崇说:“陈遵兄弟幸得以皇上蒙恩,越级提拔,陈遵尊为列侯,担任一个郡的太守,陈级位居州牧,奉命上任,本来应该举荐正直的贤者,监察不道的行为,宣扬教化,恪尽职守,但是陈遵却不能修身正己、处世谨慎。陈遵在朝中刚接受诏命担任要职,即乘坐藩车进入里巷,经过寡妇左阿君的家,遂在寡妇家中摆设酒宴,尽兴歌舞。陈遵在酒宴上起舞跳跃,栽倒在地上,晚上竟然就留宿在寡妇家中,让侍婢伏卧在榻旁。陈遵知道饮酒欢宴应该有一个限度,按照礼制,不应该进入寡妇家中,却沉湎于酒宴,是非不分,违背男女有别的圣训,轻蔑皇上赐予的爵位,玷污朝中大臣的职务,做下的丑事难以形容。臣奏请免去陈遵的职务。”陈遵随即被免职,此后陈遵又回到长安家中居住,家里的宾客一如既往,甚于此前在一起饮酒作乐。

过了不久,陈遵又接受任命,赴九江郡任职,继而在河内郡担任都尉,三次担任二千石官员。而张竦也担任了丹阳郡太守,受封为淑德侯。二人后来先后遭到免官,以列侯身份回到长安家中居住。张竦家中狭窄,没有宾客,常有好事者到家里来闲坐,询问经书中的疑难问题,不过谈论些经书而已。而陈遵家里则是日夜呼号,车骑接踵,酒肉朋友多的难以计数。

在当初,黄门侍郎扬雄作《酒箴》,以劝谏成帝。扬雄在文中假借酒客,诘难法度士,以物喻人,说:“先生像汲水的瓶子。看那瓶子摆的地方,靠近井边,如临深渊,一举一动都处在危险之中。酒醪没有入口,井水却盛满怀中,不能左右,受制于井索。一旦失手,被井壁碰破,身子坠入黄泉,骨肉化为泥沼。既然如此,还不如盛酒的皮囊。皮囊虽然滑稽,腹如大壶,每日盛满美酒,喝完之后,他人还要续酒。常被当作国器,托身于天子的属车中,出入两宫,为公家之事奔忙,以此看来,酒有何过错!”陈遵很喜欢这篇文章,常对张竦说:“我与你就是这篇文章中所写的,足下诵读经书,苦身要求自己,不敢有丝毫过错。而我却放任恣肆,沉浮于世间,官爵功名,也不比你少,可以尽情享乐,这岂不是比你还要好得多!”张竦说:“人各有志,长短自裁。让我像你这样生活,我做不到。让你学我的样子,你也学不会。即使这样,学我的人,可以把持自己,仿效你的人,恐怕会难以持久,我还是做回我自己吧。”

王莽败亡后,两人客居在池阳县,张竦被乱兵杀害。更始帝刘玄到了长安,大臣推荐陈遵担任大司马护军,与归德侯刘飒一起出使匈奴。呼都而尸单于想羞辱陈遵,陈遵以利害关系教训单于,阐述是非道理,呼都而尸单于惊讶陈遵的学问,将陈遵放了回来。更始帝败亡,陈遵留在朔方郡,被乱兵杀害,被杀时,陈遵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原涉,字巨先。原涉的祖父在武帝朝,是当地豪杰,按照武帝诏令,从阳翟县迁徙至茂陵县居住。原涉的父亲在哀帝朝,担任南阳郡太守。天下当时殷富,在大郡,二千石官员在任上去世,郡府属下官吏会送上很多丧葬礼钱,多达千万钱以上,妻子儿女收下这些礼钱,可以置办产业。而且在当时,很少有人可以服完三年孝丧。原涉的父亲在任上去世,父亲死后,原涉退还丧葬礼钱,在家中居丧,住在墓冢旁的庐舍三年,因此在京师享有盛名。服丧完毕,右扶风谒请原涉担任议曹,仰慕原涉的士人,赶来送行,大司徒师丹举荐原涉,说原涉有处理复杂政事的能力,原涉因此而受命担任谷口县令,当时原涉才二十几岁。谷口县人知道原涉的名气,治理很快收到成效(注:原书中有错误,是师丹,而不是史丹,史丹在成帝朝去世,参看史丹传。)。

在当初,原涉的叔父被茂陵县人秦氏杀害,原涉来到谷口县半年后,自动要求离职,要为叔父报仇。谷口县的豪杰为原涉杀了秦氏,而后杀人者亡命一年多,直到朝廷大赦天下才返回。各郡国豪杰以及长安、五座皇陵县有气节的人,都很仰慕原涉的为人。原涉也能够推诚相待,以礼对待他人,来拜访原涉的人,无论贤与不肖,原涉均能够以礼相待,因此原涉家中常常是宾客盈门,所住的里巷,经常有原涉的访客。有人讽刺原涉,说:“你本来是朝廷命官,祖上是二千石官员,从小饱读圣贤诗书,也专心于品行修养,在为父亲举丧时,退让礼金,为此而显名。为报仇与他人结仇,仍然不失仁义,何故要自我放纵,与这些轻薄侠客混迹在一起?”原涉回答:“你没有听说过民间的寡妇吗?开始时自我约束,心中常想的是要做春秋时的宋伯姬或者汉初陈孝妇那样的贞妇,不幸被一位盗贼奸淫,随后放纵恣肆,变得淫荡无耻,她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已经不能回头洗刷清白。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原涉认为,此前自己退还了南阳郡府属下官吏赠送的丧葬礼金,因此留下了好名声,可是父亲的坟墓却修得很简陋,原涉认为这样有失孝道。于是原涉将父亲的坟墓重新整修,又在墓冢旁修建房屋,重门墓道。当初,在武帝朝,京兆尹曹氏葬在茂陵墓区,人们称呼曹氏墓前神道是“京兆阡”。原涉羡慕曹氏墓道的修建方式,于是买地在父亲墓前开辟神道,立上华表,署名南阳阡,人们不肯这样叫,还是把它称为“原氏阡”。所化费的钱款来自于富人和有势力的人物捐助,原涉本人身上的穿戴、外出的车马仍然是非常简陋,家中妻儿困苦度日。原涉有了钱,专门用来赈济穷人,或者为他人的事情解难,原涉喜欢急人所难。有人曾经设酒宴宴请原涉,原涉走近里门,有位客人告诉原涉,他所认识的一个人的母亲生病,寄居在这个里巷的宅子里。原涉即刻前往探视,叩门入内。家里人正在啼哭,原涉在灵位前跪拜吊唁,问丧家如何处理丧事。看到丧家家中一无所有,原涉说:“你们先洒扫清除,为死者沐浴洁身,等着我回来。”一会儿原涉来到宴请的主人家,对赴宴的宾客叹息道:“人家的母亲去世,现在还卧在地上,不能够装殓,我现在那里还有心情享用酒宴!请撤去酒食吧。”宾客们争着询问,能够帮着做些什么,原涉侧席而坐,削好简牍,记下应该买的丧葬物品,包括衣被棺椁,还有饭含等下葬之物,分付给各位宾客。这些客人分头采买,到了下午,又聚会在一起。原涉亲自查验完毕,对主人说:“现在可以开宴了。”然后与大家一起享用酒饮,原涉没有吃饱,收拾好采买的棺椁物品,从主人家宴会的地方,带领着客人来到丧家,慰问举丧的人家,帮助他们装殓完毕,一直等到下葬。原涉就是这样急人所难,以诚心对待他人。后来有人诋毁原涉,说原涉是“奸人之雄”,丧家的儿子当场将诋毁的人刺杀。

原涉结识的客人中多有犯法者,朝廷也多次听到他们犯下的罪行。王莽想将这些人收捕,杀掉他们,后来又将他们赦免。原涉害怕了,请求到卫将军王林的幕府做掾史,希望避开这些客人。文母太后(王政君)丧葬时,原涉暂时代理复土校尉。而后在朝中担任中郎,继而又被免官。原涉想回到父亲墓冢旁的房子中居住,不再会见客人,只是与过去的老朋友有时见面。原涉单车来到茂陵,已经是薄暮时分,进到宅子里边,将自己藏匿起来,不与他人会面。有一次原涉派奴仆到市场上去买肉,奴仆仗着原涉的名气,与卖肉的商贩吵了起来,最后竟然砍伤卖肉的商贩,而后逃亡。在当时,茂陵代理县令尹公刚刚上任,原涉没有拜谒过尹公,听说原涉奴仆伤人的事情,县令大怒。尹公也知道原涉是一位有名望的豪杰,想以此事来杀一儆百,纠正当地风俗,于是派了两位差役守候在原涉家门附近。到了日中,家奴还没有出现,差役就想杀掉原涉,然后回去交差。原涉此时很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原涉结交的朋友,约好时间要来上坟,来了几十辆车子,都是当地豪杰,他们聚集在一起前去劝说尹公。尹公开始不听,豪杰们说:“原巨先的家奴犯了法,现在没有下落,就让原巨先袒露身体,自我绑缚,以箭穿耳,亲自到县衙门来谢罪,这样君的威风也足够了。”尹公这才同意。原涉按照交涉的条件,到县衙门谢罪,尹公让他穿上衣服,回去了。

在当初,原涉与新丰县富人祁太伯是好朋友,太伯的同母兄弟王游公一向妒忌原涉,当时王游公在茂陵县衙是一名门下掾,他对尹公说:“君以代理县令羞辱了原涉,一旦正式任命的县令到来,君又要回到郡府去担任府吏,原涉的朋友中刺客如云,杀了人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想起来就令人胆寒。原涉在墓冢旁修建房舍,奢侈程度已经僭越了制度,罪恶昭彰,连朝廷都知道。而今我为君着想,一不做,二不休,就将原涉墓冢旁边的房舍捣毁,然后向朝廷逐条上奏原涉的罪恶。这样做了,君有可能被正式任命为县令。如此一来,原涉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怨言。”尹公真地按照这个建议做了,王莽果然将尹公任命为县令。原涉这次咬牙切齿地要向王游公复仇,遂挑选门客,派长子原初乘着二十辆车子,去打劫王游公家。王游公的母亲就是祁太伯的母亲,门客来到后,看到老夫人一起下拜,相互转告:“不要惊扰祁夫人。”而后杀掉王游公与他的父亲,带着两颗人头返回。

原涉性情类似于郭解,外表温和,仁厚谦让,内心却藏有好杀的念头。在尘世间,原涉常为一点小事情,就能与人结下仇恨,因此杀的人也很多。在王莽末年,崤山以东纷纷起兵,有很多王氏子弟向王莽推荐原涉,说原涉能够获取人心,可以利用。王莽遂召见原涉,先宣布他的罪行,而后赦免,将原涉任命为镇戎大尹(天水郡太守)。原涉上任不久,长安就被义军攻破,各郡县纷纷自立名号,起兵杀死当地的二千石官员,以响应汉军。这些自立名号的义军,早就听说过原涉的大名,争着询问原涉现在在何方,要拜谒在原涉门下。在当时,王莽任命的州牧使者,只要依附原涉的,都能够活命。人们将原涉传送至长安,更始帝的西屏将军申屠建请原涉前来相见,非常器重原涉的威望。原茂陵县令尹公,当年捣毁原涉家墓冢旁的房舍,而今做了申屠建的主簿,原涉其实已经将此事放了下来。原涉从申屠建的府邸出来,尹公在路上拦住原涉,下拜道:“已经换了朝代,请不要再为此前的事情怨恨!”原涉说:“尹君,当年你为何要与我过不去!”原涉越想越恨,派刺客杀了尹主簿。

原涉想就此逃走,申屠建感到受了羞辱,转而心中生恨,假意道:“我打算与原巨先一起镇守三辅,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官吏,就改变原来的想法!”门客将此话转告给原涉,自缚,前往监狱,以此向申屠建谢罪,申屠建答应了。门客用几十辆车子,一起送原涉到监狱中去。申屠建此时派遣士兵在中途将原涉劫下,而后将车子分出多路,在路上狂奔,使得门客难以救援,随后将原涉斩杀,将首级悬挂在长安市中。

在哀帝、平帝朝,各郡国间的英雄豪杰遍地开花,其数量难以统计。能够名闻州郡的豪杰,霸陵县有杜君敖,池阳县有韩幼孺,马领县有绣君宾,西河郡有漕仲叔,他们均有谦虚礼让的风范。王莽在朝中担任摄政时,将称雄各地的豪杰侠客杀了一批,指名要将漕仲叔捉拿归案,却始终找不到漕仲叔。漕仲叔与强弩将军孙建的关系一向很好,王莽怀疑孙建将漕仲叔藏匿起来,即泛泛地问孙建。孙建回答:“臣是与漕仲叔的关系很好,杀了臣足以抵罪。”王莽性情残忍,无所顾忌,可是还想利用孙建,就没有再追问下去,最后将此事不了了之。漕仲叔的儿子漕少游,也是以侠义在当时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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