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韩邪单于来到王庭,此后几个月,单于罢兵,同时让各路匈奴军队撤回原领地,呼韩邪单于在民间找回自己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同时派人告知右贤王属下贵人,让他们杀掉右贤王。当年冬天,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军队向东边左地攻打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撤军返回,封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驻留在单于王庭。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任命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鞮王为乌藉都尉,命令两人各率领两万骑兵,驻扎在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在当时,西部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谋划,共同谮毁右贤王,说右贤王想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遂杀了右贤王父子,此后发现冤枉了他们父子,又回过头来杀了唯犁当户。呼揭王害怕了,随即逃走,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鞮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自立为乌籍单于。这一来,匈奴中就有了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领军队向东进攻车犁单于,让都隆奇进攻乌籍单于。乌籍单于与车犁单于先后战败,向西逃亡,而后与呼揭单于合兵一处,三位单于现在拥有四万余兵力。乌籍单于、呼揭单于取消单于王号,合力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出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驻扎在东部,防备呼韩邪单于,亲自率领四万骑兵向西进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遂引兵向西南,驻扎在闟敦地区。
接下来一年,呼韩邪单于派出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领地,消灭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到消息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进攻呼韩邪单于,前进一千余里地,还未抵达嗕(rù)姑,正碰上呼韩邪单于率领的四万骑兵前来迎战,两军遂陷入混战。屠耆单于战败,自杀。都隆奇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慌忙逃窜,投降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手下的左大将乌厉屈和父亲呼遬累乌厉温敦看到匈奴内部陷入内乱,只好率领手下部众数万人南下投降汉朝。宣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封乌厉温敦为义阳侯。在当时,李陵的儿子重新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又将其捕获斩杀,夺取了单于王庭,匈奴此时剩下来的部众仅有寥寥数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率领手下五六百骑兵,杀了左大且渠,兼并了他的军队,来到西部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驻扎在西边。再后来,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驻扎在东边。接下来两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进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迎战,杀了闰振单于,兼并了他的部众,接下来进攻弟弟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率领残部落荒逃走,郅支单于遂占领王庭。
呼韩邪单于兵败后,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单于谋划,劝谏呼韩邪单于向汉朝称臣,进入汉朝边境,臣服于汉朝皇帝,以求得汉朝保护,只有这样,这部分匈奴人才能够生存下去。呼韩邪单于征求大臣们的意见,众大臣说:“不能这样做。匈奴人的风俗,向来是崇尚勇敢和武力,鄙视奴颜婢膝地服侍他人,在马上拼死战斗建立国家,因此在百蛮中才能够享有威望。我们宁可战死在沙场,这是战士们最好的归宿。现在兄弟之间争夺王位,不是哥哥在位,就是弟弟在位,即使战死,也能够英名长存,子孙还可以掌控国家。汉朝虽然强大,还不足以兼并匈奴,我们为什么要违背祖制,向汉朝屈膝称臣,侍奉汉人,有辱逝去的单于祖先,让其它蛮夷国家耻笑!虽然一时间可以获得稳定,又怎么能够再做百蛮的酋长!”左伊秩訾说:“你们说的不对。强弱因时而异,汉朝现在强盛,西域乌孙国以及其它城邦小国,均愿意臣服于汉朝。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益衰弱,难以再现昔日的辉煌,即使我们在这里仍然逞强,终究得不到一日安宁。我们现在臣服于汉朝,首先可以求得生存,不能臣服于汉朝,则随时会遭遇灭亡,什么样的主意能比生存更为重要!”下面的大臣仍然争执不休。呼韩邪单于终于拿定主意,率领部众南下靠近边塞,派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进入汉朝边境,向朝廷请求侍奉汉朝皇帝。郅支单于也派了儿子右大将驹于利来到长安,请求侍奉汉朝皇帝。这一年,是宣帝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
宣帝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呼韩邪单于来到五原塞下,希望在甘露三年正月朝见皇帝。宣帝派出车骑都尉韩昌迎接,向单于发放通行七个郡的通行证(五原郡、朔方郡、西河郡、上郡、北地郡、左冯翊、京兆尹),每郡派出二千骑兵,在沿途列阵迎送匈奴单于。单于在正月于甘泉宫朝见天子,天子以特殊礼遇对待呼韩邪单于,位置安排在诸侯王上面,呼韩邪单于在谒见皇帝时,赞礼官称臣,不报名字,赐予单于汉人穿的冠带衣裳,黄金铸造的玺印配上诸侯王使用的绿色绶带,还有以玉镶嵌的佩剑,佩刀,一张雕弓,四枝箭矢,十杆棨戟,一乘安车,一具鞍勒,十五匹骏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七十七套衣被,八千匹绵绣绮縠杂帛,六千斤绵絮。礼仪完毕,宣帝派使臣在前边引导呼韩邪单于先行,在长平馆住宿。宣帝也从甘泉宫来到池阳宫驻跸。宣帝登上长平台,下诏单于不要拜谒,单于手下左右当户群臣可以列队观看整个仪式,其它蛮夷的君长王侯,有数万人,均在渭桥下排队恭迎皇帝,夹道迎候,排出很长的队伍。宣帝登上渭桥,下面的群臣山呼万岁,呼韩邪单于回到官邸歇宿,在长安逗留一个多月,而后返回匈奴领地。呼韩邪单于请求,愿意在光禄勋徐自为修筑的塞下居住,为汉朝护卫受降城。宣帝派出长乐宫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征调边郡上千名战士、马匹,将单于送出朔方郡鸡鹿关塞。下诏董忠等人留下来护卫呼韩邪单于,帮助单于镇压不服从命令的属下,又向边郡转运谷米,前后达三万四千斛,供给呼韩邪单于和匈奴人足够的粮食。这一年,郅支单于也派出使者,向朝廷贡献礼物,朝廷也给予厚重的赏赐。宣帝甘露四年(公元前50年),两位单于均派出使者,向朝廷贡献礼物,朝廷对呼韩邪单于派出的使者给予更为优厚的赏赐。宣帝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长安朝见皇帝,宣帝给予的赏赐与第一次一样丰厚,又增加了一百一十套衣服,九千匹锦帛,八千斤绵絮。因为此前已经安排有汉军驻扎,就没有再派出汉军护送。
最初郅支单于认为呼韩邪单于降汉以后,势力会遭到削弱,不可能再返回匈奴,遂引兵向西扩大领地,妄图攻占西部右地。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来侍奉呼韩邪单于,也逃往西部右地,将两位兄长的残部收拢,获得数千人,遂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途中遇到郅支单于的队伍,两军混战,伊利目单于兵败被杀,郅支单于将其余众收编,得到五万余人。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单于,郅支单于即留在西部右地,等待时机。又估计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控制匈奴部落,郅支单于遂再向西扩展,靠近乌孙国,想与乌孙国联合起来,派出使者去求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看到呼韩邪单于已经受到汉朝保护,郅支单于现在成为一个流寇,就想要进攻郅支单于,以讨好汉朝。于是杀了郅支单于派来的使者,将使者的头颅送往西域都护府,而后调动八千骑兵备战,迎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看到乌孙国的军队很多,派出去的使者又没有返回,遂率军进攻乌孙军队,将乌孙军队打败。继而向北进攻乌揭,乌揭投降。郅支单于再发兵向西进攻坚昆,向北逼降丁令,兼并了三个国家。而后多次派兵进攻乌孙国,每战必胜。坚昆的东面,距离单于王庭七千里,坚昆的南面,距离车师国五千里,郅支单于遂驻留下来,设置国都。
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十二月,元帝即位,呼韩邪单于上书,谈到匈奴部族的民众饥困。朝廷即刻诏令云中郡、五原郡转送谷米二万斛接济呼韩邪单于的部众。郅支单于认为自己路途遥远,怨恨朝廷只帮助呼韩邪单于,派出使者上书,要求在朝廷侍奉的儿子返回匈奴。朝廷于是派谷吉护送郅支单于的儿子返回,郅支单于竟然杀害汉朝护送的使者。汉朝一直得不到谷吉的音讯,匈奴投降汉朝的人报告,听说使者在瓯脱遇害。呼韩邪单于的使者再次来到朝廷,朝廷按照瓯脱在呼韩邪单于的辖区,责问呼韩邪单于派来的使者,让他解释汉朝使者为什么会遇害。元帝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朝廷又派出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的儿子返回,再次询问谷吉等人的下落,才知道此前误会了呼韩邪单于,遂赦免其罪,让呼韩邪单于不要担心汉朝会惩罚他们。韩昌、张猛看到呼韩邪单于的部落已经人丁兴旺,塞下的禽兽也已经射猎的差不多,单于的力量足以保卫自己,不会再畏惧郅支单于。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手下的大臣们多次劝说单于返回故乡,汉朝将军担心匈奴北去后再难以约束,韩昌、张猛于是与单于订立盟约,说:“从今以后,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代不得相互欺诈,相互攻击。有盗贼逃往对方,相互通报,按照法律惩办,追还盗窃的财物;有敌来犯,发兵相互救援。汉与匈奴有敢于违背盟约者,将受到上天惩罚。后代子孙均要遵守这个约定。”韩昌、张猛与呼韩邪单于以及匈奴大臣,一起登上匈奴诺水河边的东山,斩杀白马,单于用匈奴人使用的径路宝刀错金勺子搅动血酒,用老上单于打败月氏王(注:应该是冒顿单于,在文帝四年,公元前176年,参看文帝纪和匈奴传上),斩杀月氏王的头颅做成的饮酒器盛满血酒,而后双方歃血为盟,饮下血酒。韩昌、张猛返回后,向元帝奏报盟誓的经过。朝廷公卿们讨论,均认为:“单于已经答应了护卫汉朝边塞,作为汉的藩国,即使返回北方,也不会再成为汉朝的大敌,像此前一样危害到汉朝边郡。韩昌、张猛却擅自以国家名义,与夷狄订立世代遵守的盟约,让单于得以用诅咒的方式向上天祝告,使得国家蒙羞,致使汉军威望受到损害,不能批准。应该派出使者前去告知匈奴,重新祭天,解除原来订立的盟约。韩昌、张猛奉命出使匈奴,处理问题不够谨慎,应该判处不道罪。”元帝原谅了他们的过失,下诏赦免韩昌、张猛,没有批准解除盟约。再后来呼韩邪单于返回北方匈奴王庭,匈奴其它部落逐渐归附,匈奴国内终于安定下来。
郅支单于杀害汉朝的使者后,知道已经彻底得罪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日益强大,担心遭受袭击,就想逃得再远一些。恰好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国所困,就与下面翕侯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国一向畏惧匈奴,现在郅支单于受困,游荡在外,可以将他们接来安置在东边暂住,继而与匈奴人合兵一处进攻乌孙国。而后为匈奴再找一块立足之地,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受到匈奴威胁。康居国随后派出使者抵达坚昆,将这些想法告诉郅支单于。郅支单于正在惶恐之中,又在怨恨乌孙国令自己困窘,听了康居国为自己设计的立国计划,大喜过望,遂一口答应,引兵向西。康居国也派出贵人,带着几千匹骆驼驴马,前来迎接郅支单于。郅支单于率领的匈奴部众,在途中因为冻、饿病死的人已经很多,抵达康居国时,仅剩下部众三千余人。几年之后,西域都护甘延寿与副校尉陈汤征调西域小国组成的联军,发兵在康居国斩杀郅支单于(详情记载在《甘延寿传》、《陈汤传》中)。
郅支单于被杀,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随即上书朝廷,呼韩邪单于说:“一直想谒见天子,因为郅支单于在西方,担心郅支单于会与乌孙国联合起来袭击臣,因此迟迟没有成行。现在郅支单于已经服罪被杀,愿意入朝谒见皇帝。”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朝廷对待呼韩邪单于的礼遇、赏赐仍旧与上次一样,还增加了衣服锦帛绵絮,超过黄龙年间(公元前49年)一倍。单于当面对皇帝说,愿意做汉室的女婿,请求和亲。元帝将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嫁予单于。单于高兴地接受了,呼韩邪单于又上书请求,愿意以匈奴军队护卫汉朝边郡上谷郡以西至敦煌郡的要塞,并将护卫责任传之于后代无穷,请汉朝撤消边郡要塞的守备吏卒,以休养天子管辖的黎民百姓。元帝将呼韩邪单于的建议交予朝中大臣们廷议,参加讨论的大臣,都认为这个建议很好。郎中候应熟悉边疆事务,认为像这样完全按照呼韩邪单于的建议去做不妥。元帝问为什么,候应回答:“周代、秦朝以来,匈奴暴虐,反复侵扰中国边境,汉朝建国以后,汉朝初年尤其受到匈奴侵害。臣听说北部边郡要塞,从西到东直达辽东郡,边墙外还有阴山阻隔,东西长达千余里,草木茂盛,山林中有很多禽兽,那里是冒顿单于很早即盘踞的地方,依靠山中木材制作弓弩箭矢,而后匈奴袭扰汉朝边郡,长期为寇,将阴山当作匈奴的苑囿。在武帝朝,朝廷发兵出塞征讨,将阴山收入囊中,将匈奴驱逐至沙漠以北。在边塞修建起亭障以防御匈奴,修建起烽火燧台以警示来犯之敌,还修筑了外长城,设立屯垦戍边部队,以加强边郡守卫,边境从此后才安定下来。沙漠以北地势平坦,但草木稀疏,多是沙砾之地,匈奴来犯,缺少隐蔽场所,从边塞向南走,则山谷幽深,草木葱茏,但是匈奴此后往来却变得异常艰难。听边郡的老人们讲,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当南下路过阴山时,都会痛哭流涕。如果朝廷撤除边郡要塞的守备戍卒,等于将这些有利条件,重新交回到夷狄手中,这是一不可。而今圣德广被,上天护佑,加上匈奴国内动乱,匈奴才衰落下去。现在匈奴得到了汉朝帮助,得以幸存下来,愿意稽首臣服于汉朝。这只能看作是夷狄的习俗,受困则卑顺,强大则骄横,这是夷狄天性使然。此前单于请求撤除汉朝外长城,减少烽火燧台亭障,而今剩下来的,仅够汉朝边郡瞭望报警,遇到紧急情况,再燃起烽火而已。古人常讲安不忘危,不能再继续减少了,这是第二个原因。中国是礼义之国,讲究礼仪教化,以刑罚限制不法行为,还仍然难以制止愚民犯罪,更何况匈奴单于,能保证属下不违犯盟约吗!这是第三个原因。自从中国在国内设置关津,以限制诸侯国来往,制定这些措施,即是为了杜绝臣下有非分觊觎之想。设置边塞游徼,安排屯垦将士守边,并非仅仅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管理各属国投降汉朝的民众,他们本来就是匈奴人,也担心他们思旧,再重新逃亡回去,这是第四个原因。在西部靠近汉朝的羌地设置边塞,安排羌人与汉人进行贸易买卖,由于官吏百姓贪图小利,侵夺羌人利益,为了牲畜、妻子、儿女等问题,致使羌人怨恨,因此激起羌人起兵造反,这种事情世代不绝。如果汉朝撤除塞外的驻守要点,一旦汉匈间百姓与官员发生纠葛,或者产生矛盾,则难以处置,这是第五个原因。此前从军出塞的汉人,有很多滞留在匈奴,没有返回,他们留在家乡的子孙贫困,一旦逃亡出去,投奔亲戚,将难以制止,这是第六个原因。边郡的奴婢生活困苦,妄图逃亡者有很多,有很多人说:‘听说在匈奴生活也不错,无奈边郡盘查的很严!’即使这样,逃亡出塞的人,还是很多,这是第七个原因。盗贼狡黠,结伙犯法,如果遇到官府追捕紧急,往往会向北逃出塞外,如果撤除边塞,将难以制止罪犯逃亡,这是第八个原因。边塞建成之后,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并不全是用粘土夯筑而成的垣墙,也有借着山势岩石,清楚掉杂草枯木,沿着山谷溪水,加以整修,堑山堙谷,征调无数人力物力修筑,耗费巨大,工期很长,花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算。臣担心讨论的大臣,不是远谋深虑,在处理问题时,过于简单化,仅从俭省徭役,就撤除戍守边疆的士卒,十年之后,百岁之内,一旦有其它变故发生,到了那时,亭障要塞已经遭到破坏,烽火燧台已经不复存在,要想再重新修复或者重新设置,几代人的劳苦,不可能很快得到恢复,这是第九个原因。如果撤回戍卒,减少瞭望的烽火燧台,单于认为这是在为汉朝守护边塞,一定会认为是有功于汉,也将会不断地提出请求。稍有不如意,其后果将难以预测。一旦开启夷狄对中国的怨恨,中国边塞的防卫又已经撤除,到了那时,后果将难以预料,这是第十个原因。这不是维护边郡长治久安的良策,这样做不能威慑制伏蛮夷。”
看了上奏,元帝下诏说:“不再考虑撤除边塞的事情。”让车骑将军口头晓谕单于,说:“单于上书,请求撤除北部边郡的守备士卒,提出愿意代替汉朝守护北部边境,让后代子孙接续下去。单于崇尚礼仪,为百姓考虑的很多,想到了长远的事情,朕甚为赞赏。中国四面均有关津亭障要塞,并非全是用于防备塞外的,也同时防备国内的奸邪放纵,担心他们会出塞为寇,祸害他人,所以才申明法度,为的是限制不法之徒。朕已经知道单于的心意,朕对此并没有怀疑。担心的是单于不理解朕的用心,没有撤除边塞的防务,因此诏令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晓谕单于。”呼韩邪单于谢道:“我愚蠢,没有想得那么多,天子让大臣告诉我其中原委,深表感谢!”
当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单于谋划归汉,最终使得匈奴得以保全。再后来,有人谮毁左伊秩訾自我夸耀,宣扬自己对匈奴有功,没有受到重视而常怏怏不乐,呼韩邪单于对左伊秩訾也产生了怀疑。左伊秩訾担心被杀,率领部众一千余人降汉,汉廷赐左伊秩訾关内侯爵,享受食邑三百户,让左伊秩訾佩带诸侯王印绶。到了元帝竟宁年间,呼韩邪单于来到长安朝见皇帝,与伊秩訾再次相见,对左伊秩訾感谢道:“大王为我考虑,使得今天的匈奴得以过上安宁的生活,这些都是大王之前的功劳,我岂能忘记!我当时没有重视大王,使得大王弃我而去,这是我的过错。今天我要请示天子,请大王还是随我返回匈奴王庭。”伊秩訾说:“单于仰仗天命,决心归汉,使得匈奴得以安宁,单于有神灵护佑,天子赐福,这那里是我的功劳!既然我已经降汉,再要返回匈奴,是怀有二心。愿意在汉朝做单于的使臣,不敢听从单于的劝告。”单于多次劝说,左伊秩訾最终没有成行。
王昭君在匈奴受封为宁胡阏氏,生下一个儿子叫做伊屠智牙师,后来伊屠智牙师在匈奴担任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在位二十八年,成帝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去世。最初呼韩邪单于宠幸左伊秩訾哥哥呼衍王的两位女儿。长女是颛渠阏氏,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且莫车,次子叫囊知牙斯。二女儿为大阏氏,生下四个儿子,长子叫雕陶莫皋,次子叫且糜胥,都比且莫车年龄大,最小的两个儿子咸、乐两人,比囊知牙斯年龄小。还有其她阏氏生的儿子十几人。颛渠阏氏最为尊贵,且莫车也受到单于重视。呼韩邪单于在临去世前,想立且莫车继承单于位,他的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十几年,争斗不绝如发,仰赖汉朝帮助,才重新获得安宁。现在国内平定不久,人民遭受内乱痛苦,仍然心有余悸,且莫车年龄太小,百姓未必肯服从,担心再次陷入国家动乱。我与大阏氏是姐妹,两人生的儿子都一样,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年龄小,大臣们可以共同辅佐国事。现在放弃尊贵的,拥立卑贱的,我担心后世会再次陷入混乱。”单于还是接受了颛渠阏氏的建议,立雕陶莫皋继承单于位,同时约定,今后将单于位置传予弟弟且莫车。呼韩邪单于去世,雕陶莫皋继位,这是复株累若鞮单于。
复株累若鞮单于继位后,派儿子右致卢儿王醯(xī)谐屠奴侯到汉朝廷侍奉皇帝,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同时按照匈奴习俗,娶了后母王昭君,生下两位女儿,长女云是须卜居次(公主),小女儿是当于居次(公主)。
成帝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复株累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在正月到长安来贡献朝见皇帝,贡献完毕后,朝廷派出使者送他们返回,来到黄河渡口蒲阪。伊邪莫演说:“我要投降汉朝。朝廷接纳我便罢,如果不接纳我,我即在这里自杀,绝不再返回了。”使者返回去报告,成帝将此事交予朝中公卿们讨论。参加廷议的大臣们有些人说应该按照旧例,接受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却认为:“汉朝建国以后,匈奴长期成为汉朝边患,所以才用金钱、爵位犒赏来降的匈奴人。现在单于已经屈身向汉朝称臣,汉也把匈奴作为北部藩国来对待,匈奴派出使者来朝贺,没有二心,汉朝也接受了他们的贡礼,对待投降的匈奴人,应该与过去不一样。现在已经接受单于送来的贡礼,还要接受他的叛臣,这是接纳一夫而失去一国之心,得到有罪之臣,却断绝了慕义之君。假若单于刚刚继位,想亲近中国,但不知利害深浅,于是派伊邪莫演前来诈降,来测试汉朝对于单于的态度,接纳了叛臣,有亏圣德,败坏了善行,而使得单于疏远我们,不再善待我们边郡的官吏;也或者是单于实施的反间计,想因此而挑起事端,我们接纳了叛臣,正好中了单于的圈套,使得单于有了指责我们的理由。这是有关边境安危的大事,关乎军队的调动,不能不慎重考虑。不如不接受匈奴叛臣的请求,以向单于阐明汉朝人做事,心胸坦荡,敢以日月为信,遏制诈谋之心,永怀亲附之意,这样做,才是上策。”听了大臣们的奏议,成帝认为说得对。派中郎将王舜前去询问投降的理由。伊邪莫演说:“我一时狂病发作,胡言乱语而已。”随后将伊邪莫演送回。返回匈奴后,伊邪莫演官位如故,只是单于以后不再派伊邪莫演出使汉朝。成帝河平三年(公元前26年),复株累单于上书,请求在河平四年正月到长安来朝见皇帝,成帝同意,复株累单于遂入朝,成帝赏赐复株累单于的礼物,增加了锦绣缯帛二万匹,绵絮二万斤,其它与元帝竟宁年间(公元前33年)相同。
复株累单于在位十年,在成帝鸿嘉元年(公元前20年)去世。弟弟且麋胥继位,为搜谐若鞮单于。
搜谐单于继位后,派儿子左祝都韩王胸留斯侯到长安来侍奉皇帝,单于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在位八年,在成帝元延元年(公元前12年),为了参加元延二年岁首的朝见,提前出发,还没有进入边塞,在途中病死。弟弟且莫车继承单于位,为车牙若鞮单于。
车牙单于继位后,派儿子右于涂仇掸王乌夷当到长安来侍奉皇帝,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在位四年,在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去世。弟弟囊知牙斯继位,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继位后,任命第二阏氏生的儿子乐为左贤王,任命第五阏氏生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出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到长安来侍奉皇帝。汉朝也派出了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在当时,成帝的舅舅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兼领尚书事,有人对王根说:“匈奴人居住的地方,有一座高山深入汉地,在张掖郡山上生长着一种奇木,可以制作箭竿,配上鹫羽,就是很好的箭矢,如果占有这块地方,边郡将会为此而变得富饶,国家还有拓展土地的实惠,将军也可以借此显示功劳,为后世人所敬仰。”王根于是向成帝吹嘘得到这座山的好处,成帝也想向单于要这座山,又担心单于不答应,伤了和气,还损害朝廷的威信。王根就把这个意思直接告诉了夏侯藩,让夏侯藩在出使匈奴时,当面向乌珠留单于请求要这座山。夏侯藩到了匈奴,在与乌珠留单于谈话时,带出这句话,说:“汉人注意到匈奴有一座高山深入进汉人内地,在张掖郡。汉朝有三位都尉在塞上驻扎,几百名士卒因为天气严寒而受苦,戍守的时间很长。单于应该上书,将这座山献予朝廷,裁弯取直,这样可以撤省两名都尉和戍守的几百名士卒,以报答天子厚恩,天子也会给予很厚重的赏赐。”乌珠留单于问:“这是天子诏命让你这样说呢,还是使者自己的请求?”夏侯藩说:“这是诏命让我说的,但也是我夏侯藩为单于着想的想法。”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哀怜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将长城以北交予匈奴管理。这块地是温偶駼王游牧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一个什么情况,等我派人再问一下。”夏侯藩、韩容出使后返回。后来又出使匈奴,一到就问起这块儿地方。乌珠留单于说:“父亲兄弟将这块儿土地传了五代单于,汉朝没有提出过要这块儿地方,怎么到了我继位,你们就要这块儿地方,这是为什么?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居住在西部的各位王侯,要用这座山上的木材制作穹庐和车辆,他们倚仗这座山上的林木供应,而且这是先父留下来的土地,不敢再从我手中失去。”夏侯藩回去后,转任太原郡太守。乌珠留单于派出使者上书,将夏侯藩求地的事情上报朝廷。成帝下诏,将结果通报乌珠留单于,说:“夏侯藩谎称得到皇帝诏命,擅自向单于要求土地,按照刑罚应该判处死罪,经过两次大赦,已经下诏将夏侯藩贬为济南郡太守,不再让他出使匈奴。”第二年,匈奴在朝廷侍奉的儿子去世,送回去安葬。乌珠留单于又派儿子左于駼仇掸王稽留昆来到长安,侍奉皇帝。
到了哀帝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乌孙王庶子卑援疐(zhì)翕侯率领部众侵入匈奴西部边界,盗窃牲畜牛羊,杀害匈奴的百姓。乌珠留单于得到消息,派出左大当户乌夷泠率领五千骑兵反击乌孙人,杀了几百人,又俘虏了一千余人,赶着夺回的牛羊返回。卑援疐惶恐不安,派儿子趋逯作为人质来到匈奴。乌珠留单于接受了道歉,并将这次两国交兵的情况报告朝廷。汉朝派出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指责单于动武过分,让他交还卑援疐做人质的儿子。乌珠留单于接受诏命,放回了乌孙国的王子。
哀帝建平四年(公元前3年),单于上书朝廷,愿意在建平五年来长安朝觐皇帝。当时哀帝正患有疾病,有人说匈奴从上游来,会带来携有巫术的人,在黄龙、竟宁年间,乌珠留单于来到长安朝见皇帝,中国两次都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宣帝、元帝都是在当年驾崩)。哀帝因为此事而为难,就让朝中的公卿们讨论,也有人认为单于来长安朝觐,只是空耗国家的金钱财物,这一次可以拒绝单于朝贡。乌珠留单于派来的使者因此而告辞。还没有走,黄门侍郎扬雄为此事而上书,谏言道:
臣在《六经》中读到:治国之道,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所重视的,均是从细微末节做起,关乎的却是事物的本质,不能不慎重对待。而今单于上书,请求来长安朝觐皇帝,朝廷没有答应,将单于的朝觐婉言谢绝,臣愚以为,汉朝与匈奴之间,将会因为此事而出现裂痕。作为北方夷狄,在五帝那个时代,都难以让匈奴臣服,三王也难以治理匈奴,不能因为此次这件事情,而让双方产生猜忌。对此,臣不敢谈的太遥远,谨以离汉朝最近的秦朝为例:
当年,秦始皇何等强盛,蒙恬将军何等威风,率领甲士四十余万,仍然不敢跨越黄河,只能修筑长城,阻挡匈奴入侵。在汉朝建国初年,以高祖之神威,率领三十余万汉军,却最终被困于平城,战士们七日得不到食物。在当时,多少奇谲诡诈的谋士,为高祖出谋献策,最终也只是狼狈脱身,世人凡知道此事的,莫不张口结舌,感叹侥幸。此后,高皇后曾经遭受匈奴羞辱,群臣在朝议时,樊哙奏请以十万汉军横扫匈奴,季布说:“樊哙当面欺诈,应该杀头,以免阿谀误导陛下!”大臣们在当时,也只能以权宜之计,卑言化解危机,此后匈奴稍微收敛,中国也稍微太平。在文帝朝,匈奴肆虐边境,匈奴的侦察骑兵竟然敢深入进汉朝内地,抵近皇帝休息的雍县甘泉宫,京师为之震动,文帝调动三位将军,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不得不谨慎防御,前后几个月,才渡过这场危机。武帝即位,设计在马邑围歼匈奴,诱使单于上钩,派出韩安国,率领三十余万汉军埋伏在马邑周围,后来被匈奴识破,计划落空,徒耗费大量钱财,兴师动众,却劳而无功,一个胡虏也没有看到,更何况军臣单于本人!再后来为了社稷安危,为了后世谋划太平,武帝大肆举兵,派出几十万大军,诏命卫青、霍去病为汉朝将军,前后十几年。才有了横渡西部黄河,跨越大漠戈壁,踏破寘颜山脉,奔袭单于王庭,穷追猛打,直抵漠北极地,追亡逐北,狼奔豕突,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饮马瀚海岸边,捕获匈奴名王贵人,前后多达几百人。从此以后,匈奴恐惧,请求和亲,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臣服于汉朝。
为什么前朝几代人要花费如此大的力量,不惜让无辜百姓风餐露宿,称雄于荒漠戈壁,追逐于狼望之北呢?正因为先帝考虑到,为消除后顾之忧,不得不一劳永逸,倾全国之力,为求得后世长久的安宁。因此才有:使用汉军百万雄师,用以搏击饿虎之爪牙,转运府库钱财粮饷,用以填塞庐山之深渊,却始终不感到懊悔。到了宣帝本始初年(公元前74年),匈奴又生出乖戾之心,妄图劫掠乌孙国,袭扰汉公主,汉朝征调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反击匈奴南部,长罗侯率领乌孙国五万骑兵,攻击匈奴西部,只是按照预订计划,抵达目的地后,即刻返回,鲜有收获。但仍然展示了汉朝武威,表明汉军如风驰电掣般,敢于迎战一切来犯之敌。此次征战空去空回,还杀了两位将军。夷狄仍然不肯屈服,中国还是不能高枕无忧。到了宣帝元康、神爵年间(公元前65-58年),汉朝中兴,教化神明,鸿恩溥洽,匈奴内部却发生了内乱,五位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先后率领部众归降汉廷,愿意俯首称臣,汉廷对于匈奴仍然是以羁縻为主,没有当作臣下来看待。
从此以后,匈奴来朝,一概不拒,不来也不勉强。为什么?夷狄残忍凶狠,天性使然,匈奴人体态魁伟,恃力负气,很难以教化让他们向善,他们只愿意服从暴力,其桀骜不驯,难以驯服,由来已久。而今匈奴愿意俯首称臣,真可谓是旷古难有之机遇。因此在匈奴没有臣服之前,汉军只能是劳师远征,倾尽全国的财力物力,伏尸流血,破坚拔敌,想当年大汉抗击匈奴是何等地艰难。匈奴现在既然已经俯首称臣,即应该抚恤安慰,互送礼物,以汉朝的威仪,让匈奴俯仰随和,这样做才能够体现汉朝的怀柔政策。朝廷此前也有屠戮大宛国之城垣,踏平乌桓国之坚壁,深入姑缯夷之堡垒,践踏荡姐羌之牧场,斩割朝鲜国之旗旃,扫荡两越国之战绩,时间短的不过旬月之间,长的也不过半年之劳,即已经犁其庭,扫其穴,在蛮夷故地设置汉朝郡县,风卷残云,没有后顾之忧。只有北狄不能这样做,因为他们才真正是中国的宿怨顽敌,三陲难以与其相比,前代几朝皇帝为此而呕心沥血,对待单于朝觐之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而今匈奴单于愿意向心归义,诚恳地向中国表达睦邻友好的愿望,离开匈奴王庭,不远万里,来到长安朝见皇帝,这是前代几朝皇帝早就想实现,而没有做到的事情,在神灵护佑下,即使国家花费钱财再多,也不能阻止。怎么能够以所谓不吉利,而轻率地拒绝单于朝贡的请求,对于单于的诚意漠视罔顾,让单于遥遥无期的等待,将以往汉廷给予匈奴的恩惠弃之如敝屣,为将来埋藏下难以估量的祸患!以轻率的态度慢待单于,造成裂隙,使得单于心怀怨言,背弃此前交好的承诺,借我们曾经讲过的友好言辞,将责任归咎于汉廷,而后绝交,再没有北面称臣的愿望,施以军威,难以制伏,晓谕善言,难以理解,岂不是为后世人又留下祸患!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凡事要料想于未然,让蒙恬、樊哙这样的猛将,不再有施展武功的机会,棘门、细柳的军备,不再有惊慌失措的布置,马邑的围歼战略,不再有安排实施的良机,卫青、霍去病的称雄,不再有奋臂攘拳的可能,五位将军的威风,不再有叱咤风云的机遇。否则,一旦汉匈再次产生猜忌,尽管智者劳心于内,辩者车骑于外。也难以消弭未来的祸患。前代几朝皇帝之所以凿空西域,遏制车师,在西域的穷乡僻壤设置维护三十六国的都护府,每年花费达亿万金钱,难道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康居国、乌孙国,担心他们会跨越白龙堆,侵犯汉朝的西部边界吗?当然还是为了制伏匈奴。百年劳苦,一旦尽弃,为将来留下祸患,再要花费十倍的力量,去加以弥补,臣真地为国家如此轻率地处理此事,而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能够在未乱未战之前,防止祸患的发生。
哀帝读了上书,幡然醒悟,立即召回匈奴使者,更改回答单于的书信,允许单于前来长安朝觐皇上。同时赐予杨雄丝帛五十匹,黄金十斤。乌珠留单于还未动身,不巧生病,又派出使者前来解释,愿意明年前来朝觐。按照旧例,单于入朝,跟随的名王以下官员和从者,有两百余人。单于上书说:“蒙天子神灵,匈奴人民繁育旺盛,此次来,愿意率领五百人入朝,以彰显天子的圣德。”哀帝也同意了。
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当年年末哀帝驾崩),乌珠留单于来到长安朝见皇帝,哀帝以太岁星出现,须加以厌胜的缘故,将单于安排在上林苑蒲陶宫居住。嘱咐接待人员对单于此次来朝贡,要格外礼遇,让单于感受到皇上的恩德。朝廷此次赏赐,增加的衣物有三百七十套,锦绣丝帛三万匹,绵絮三万斤,其它赏赐与河平年间一样。朝见完毕,哀帝派出中郎将韩况护送乌珠留单于返回。一直将单于送出边塞,到了休屯井,向北渡过车田卢水,一路上风尘仆仆。韩况等人返回时,粮草不足,乌珠留单于补充他们返回的给养,前后经过五十几日,韩况等人才返回长安。
单于此次回到匈奴,哀帝让稽留昆跟随乌珠留单于一起回国,抵达王庭后,乌珠留单于派稽留昆与同母哥哥右大且方和妻子到长安来侍奉皇帝。返回之后,又派右大且方的同母哥哥左日逐王都和妻子到长安来侍奉皇帝。在当时,已经到了汉平帝朝,平帝年幼,太皇太后在朝中掌权,委托新都侯王莽处理朝中的一切政务,王莽想取悦太后,就对太后说,汉朝的威望与圣德已经超过以往,王莽同时暗示乌珠留单于,派王昭君生的女儿须卜居次云来长安侍奉太后,王莽给予匈奴非常丰厚的赏赐。
在此前后,恰好西域的车师后王勾姑、去胡来王唐兜怨恨汉朝派往西域的都护、校尉,车师后王勾姑、去胡来王唐兜带着妻子儿女,以及国内民众逃亡到匈奴投降(详情记载在《西域传》中)。乌珠留单于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领地,派出使者向汉廷上书,讲明情况:“臣已经接受了车师国的来降人员。”朝廷派出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说:“西域诸国,已经归属于汉朝管辖,匈奴不应该再接受西域的叛逃人员,应该将他们遣送回国。”乌珠留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哀怜匈奴,制定条约加以约束,长城以南归天子管辖,长城以北由单于管辖。有敌人侵犯边塞,则相互通报;有来投降的人,不能接受。臣知道父亲呼韩邪单于蒙受皇上无量恩德,临死前曾遗言给我们,说:‘有从中国来降的人,不能接受,要送回边塞,以报答天子厚恩。’原来考虑西域是外国,我们才接受他们。”汉朝使者说:“匈奴骨肉相残,国家几乎灭亡,蒙受中国大恩,才渡过危机,侥幸存续,妻子儿女得以保全,世代继承祖业,应该报答皇上的厚恩。”乌珠留单于叩头谢罪,将两位俘虏交予使者。朝廷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边界上接受叛王。单于派出使者送到边界,请求汉朝赦免他们的叛逃罪行。使者报告朝廷,朝廷下诏,不能赦免,遂将两位国王斩杀,而后晓谕西域诸国王,以示警戒。并且与匈奴约定四条:中国人逃亡到匈奴的,乌孙国人投降匈奴的,西域诸国佩带中国授予的印绶,投降匈奴者,还有东部乌桓国投降匈奴者,均不能接受。又派出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这四条新约定,同玺书一起封在信函中,交付单于,诏令照此执行,同时收回原来宣帝与匈奴约定的封函。在当时,王莽奏令中国不得取两个字的名字,又派出使者出使匈奴,晓谕单于,应该上书,遵从汉朝的教化,姓后只使用一个字的名字,汉朝将会给予厚赏。乌珠留单于听从了意见,上书说:“幸得以作为汉朝藩臣,很乐意享受太平圣制,臣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更改名字为知。”王莽听后大喜,告诉太后,派出使者回复,王莽给予很厚重的赏赐。
汉朝颁布了新四条约定后,都护乌桓的朝廷官员此后告诉乌桓国民众,不能再向匈奴上缴皮、布税。匈奴按照旧例,派出使者到乌桓国来收缴赋税,匈奴的人民、妇女想到乌桓来做买卖的,也随同前往。乌桓国百姓拒绝上缴赋税,说:“奉汉天子四条诏令,不应该再向匈奴交税。”匈奴使者听后大怒,遂逮捕乌桓首领,绑着悬吊起来。首领的兄弟大怒,合伙杀了匈奴派来的使者和其他官属,把来做生意的妇女及带来的马匹扣留。乌珠留单于听到消息后,派出使者调动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指责他们杀害匈奴使者,攻击乌桓人。乌桓人吓得四散逃亡,有的跑往山上,有的跑到东边的堡垒里,躲藏起来。匈奴杀了乌桓的一些平民百姓,将上千乌桓妇女儿童掳掠带走,安排在东部左地,并且告诉乌桓人,说:“带马匹、畜皮、布匹来赎这些人。”乌桓人派这些人的亲属,有两千多人带着财物,牲畜前来赎人,匈奴留下财物,却不肯放人。
王莽篡汉后,在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派遣五威将王骏带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出使匈奴,带着很多金钱、丝帛,送予单于,向乌珠留单于晓谕,新朝已经接受天命代汉,现在要交换单于手中原来汉朝封授的玺印。原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更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将军们到了匈奴,授予单于印绶,诏令单于上缴原来的印绶。乌珠留单于再拜受诏。译者上前,要解下旧的印绶带走,单于举起双臂正要缴交印绶。左姑夕侯苏在一旁对单于说:“没有看到新的印文,先不要交还旧的印绶。”乌珠留单于遂放下手来,没有将旧的印绶摘下。请使者先到穹庐中休息,单于上前为将军们敬酒。五威将军说:“旧印绶要快点交上来。”乌珠留单于说:“好的。”又要举臂让译者解下印绶。苏又在一旁劝止,说:“还没有看到印文,先不要给。”单于说:“印文还会有变吗!”遂将印绶解下,奉上新朝来的使者,将军们收下印绶。乌珠留单于佩带上新的印绶,也没有看印文,众人一直吃喝到深夜才散。右将军陈饶对其他将军说:“在此前姑夕侯一直在怀疑印文,几次让单于不要解下印绶。如果单于现在看到了印文,发现印文已经改变,一定会前来索取原印,这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的。到时候旧印绶得而复失,有辱这次出使的使命,那么罪就大了。不如将原印绶就此椎破,不要留下祸根。”众将军犹豫不决,没有人回应。陈饶,是燕地人,做事情坚决果断,随即拿起斧子,将旧印椎坏。第二天,乌珠留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告诉将军们:汉朝赐予单于的印绶,印文是‘玺’不是‘章’,现在的印文上面,没有‘汉’的字样,匈奴单于以下诸王手中的旧印都有‘汉’的字样,而且铸造的印文是‘章’。现在的新单于印,上面去掉了‘玺’,换上了‘章’,‘汉’换上了‘新’,与单于的臣下没有区别,还是愿意要回旧印。将军们将旧印拿给右骨都侯看,对他说:“这是新室奉天承运,顺应上天制作的新印,旧印已经由将军们做主破坏了。单于应该顺应天命,按照‘新室’的制度行事。”当只好回去报告,乌珠留单于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而且将军们带来的礼物又很多,只好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跟随着将军们入朝谢恩,还是上书,请求授予有原来印文的玺印。
将军们返回时经过左犁汗王咸的领地,看到许多乌桓国的百姓,就询问咸,咸将此前因为缴纳赋税引起冲突的前后经过告诉使者,将军们说:“此前已经订下四条盟约,不能再接受乌桓国的降者,应该让他们赶快回去。”左犁汗王咸说:“请让我与单于先沟通一下,一得到单于的回话,我就放他们回去。”乌珠留单于让左犁汗王咸问使者:“应该从塞内放他们回去,还是从塞外放他们回去?”将军们不敢做出决定,上报朝廷,朝廷下诏,从塞外放他们回去。
乌珠留单于最初因为夏侯藩求地,拒绝了使者的无礼要求,再后来因为向乌桓人收缴赋税遭到拒绝,发兵掳掠乌桓国的百姓,由此事引发事端;此次王莽又改变印文,心中怀有怨恨。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名将领,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人返回为名,在朔方郡塞下示威。朔方郡太守向朝廷报告。
王莽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阴谋投降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将其斩杀。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两千余人,赶着牲畜,举国逃亡到匈奴投降,乌珠留单于接受了车师国的百姓。狐兰支与匈奴联合发兵,进攻车师国,杀了后城首领,打伤了都护司马,随后返回匈奴。
当时西域的戊己校尉史是陈良、终带,还有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人,他们看到西域人屡次反叛,又听说匈奴人要大举入侵西域,担心会一起送命,就阴谋裹胁驻守在西域的吏卒数百人,一同杀了戊已校尉刁护,派人通知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率领两千骑兵来到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遂胁迫戊己校尉手下的士卒男女两千余人,投降匈奴。韩玄、任商留在南将军的领地,陈良、终带径直来到单于王庭,其他的人则分别驻留在零吾河旁边种田、定居。乌珠留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桓都将军,留在单于的王庭,多次召请他们吃饭。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说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右伊秩訾率领军队掳掠西域诸国。王莽于是有了新的想法,要将匈奴分为十五个单于,分而治之,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带上很多珍宝来到云中郡塞下,诱降呼韩邪单于的其他几个儿子,想将他们依次封为单于。派译员出塞诱骗左犁汗王咸、咸的儿子登、助三个人。三人来到后,新朝官员胁迫他们,分别将左犁汗王咸封为孝单于,赐予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千斤,杂缯千匹,十枝旗戟;封左犁汗王咸的儿子助为顺单于,赐予黄金五百斤;而后用传车护送助、登来到长安。王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乌珠留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说:“此前单于接受汉宣帝的厚恩,不能有负于汉朝。而今的天子又不是宣帝子孙,有什么资格立为皇帝?”单于遂派出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将率领匈奴骑兵进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杀掠当地的官吏百姓。这一年,是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
此后,乌珠留单于多次派出左右部都尉,还有各处边塞的匈奴王,攻入边塞掳掠,大者万余人,中等的数千人,少的也有数百人,杀了雁门郡、朔方郡太守、郡都尉,掳掠官吏百姓的牲畜、财产,难以计数,边郡一时间混乱不堪,匈奴骑兵如入无人之境。王莽刚即位时,倚仗国库中尚存有大量财物,用于收买人心,树立权威。王莽随即任命十二位部帅将军,征调郡、诸侯国中的勇士,将武库中的兵器装备分发给他们,各路军队分别安排驻地,驻扎在边郡。王莽计划调动军队满三十万后,让他们带足三百日的粮食,分十路同时出击,妄图穷追猛打,将匈奴一直驱赶至丁令族居住的极北荒漠地带,而后瓜分匈奴的土地,分封给呼韩邪单于的十五个儿子。
王莽的大将严尤劝谏道:“臣听说匈奴为害中国,已经有很遥远的历史,在远古时,没有听说过中国有讨伐匈奴的事情。到了夏商周三代,周代、秦朝、汉朝才有征伐匈奴的战争,但是,没有人会认为征伐匈奴是上策。周代只能说是以中策来对付匈奴,汉朝则是下策,死打硬拼,秦朝对付匈奴,则完全没有策略。在周宣王时,猃允(匈奴)侵略中国,匈奴人深入至泾阳,周宣王派出将领征伐,也只是将猃允赶出边境,随即撤军。中国人看待戎狄的侵略,就如同是看待被蚊虻咬了一口,将他们赶跑就算了。因此天下人认为这样做,是一种明智的抉择,将这种措施称之为中策。汉武帝挑选将领,选拔精兵锐卒,带上轻便的后勤装备与军需物资,深入进匈奴腹地,虽然有很大斩获,匈奴也同样会施以报复,兵连祸结三十几年,中国疲惫不堪,国力消耗很大,匈奴自然也受到了重创,天下人称这种措施为武力解决,认为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忿小怨,而滥用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达万里之遥,转输军粮,从海边开始,运抵边塞,中国为此而耗尽国力,最终导致秦朝天下崩溃,社稷倾覆,所以天下人认为,秦朝对付匈奴是没有策略。而今国家正在遭受阳九的厄运,连年饥馑,西北部的情况则更加糟糕。皇帝现在要征调三十万军队,带足三百日的粮草,向东征发徭役,一直征发到海边,征发到泰山周围,向南调取粮食,路途遥远,一直到达长江、淮河流域,备齐所需要的物资,按照里程来计算,一年还未必能够完成任务。先期抵达的军队暴露在野外,战士疲惫,武器损毁,有些已经不能使用,这是一个问题。现在边郡空虚,不能提供军粮,需要内地的郡国向边郡转输,难以满足要求,这是第二个问题。每个人需要备足三百日的粮食,就是十八斛,这些粮食需要用牛车来装载运输;牛本身还需要耗费粮食,加上牛本身消耗的二十斛,装载的粮食异常沉重。匈奴居住在荒漠地带,很多地方缺少水草,以前朝出征匈奴的经验来看,军队出征不到一百日,牛就会基本上死完,还有剩下来的粮食,人又不能负重,这是第三个问题。匈奴居住的地域,秋冬严寒,春夏多风,需要携带大量的大锅和木炭,这些东西都非常沉重,人需要的饮用水,经过一年四季的风吹日晒,草原上的水质很差,军队中会有大量的人员患病,这就是前朝征伐匈奴,不能超过百日的原因,不是不想持久,是条件不允许持久,这是第四个问题。军队携带辎重,很难轻装疾进,难以在途中做出反应,匈奴因此可以从容地逃脱,这样就很难完成征剿任务,侥幸碰上匈奴的军队,又受到辎重的拖累,如果遇到险阻,队伍首尾绵长,匈奴人从队伍中间邀击,或者是截断后尾,都将会造成我军损失,这是第五个问题。大量地使用民力,未必能够取得打败匈奴的结果,臣对此深感忧虑。此次出兵,应该让已经抵达的军队先行出击,臣奏请让臣严尤等人深入进匈奴境内,实施闪击战,首先打击匈奴。”王莽听不进严尤的谏言,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调兵遣将,转输军粮,天下一时间骚动不安。
匈奴左犁汗王咸接受了王莽封的孝单于称号,骑马出塞返回王庭,将此次在边塞受到王莽胁迫的经过,向乌珠留单于报告。乌珠留单于将左犁汗王咸的官职贬为於粟置支侯,这是匈奴人的低贱官职,再后来留在长安的助病死,王莽任命登代替助为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在云中郡葛邪塞驻守。在当时,匈奴多次入侵边郡为寇,杀害新朝的官吏士卒,掳掠百姓,抢走很多的牲畜。捕获匈奴的俘虏,经过审问,都说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率领匈奴人所为。两位将军听说后,报告朝廷。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王莽集中在长安居住的各部蛮夷,在闹市区,将孝单于咸留在长安的儿子登斩首示众。
当初,北部边郡从宣帝朝以来,经过数代皇帝,几十年没有看到过烽烟警报,百姓繁衍,人口密集,牛马漫山遍野。等到王莽逼迫匈奴叛乱,与新朝结下怨恨,边郡的百姓或者死于战乱,或者被匈奴人掳掠而去,驻守在边郡的十二部军队,虽然长期驻扎,但是没有经过很好地训练,战士们疲惫,又经过几年时间,北部边郡变得空虚,边郡再次出现暴露在野外的尸骨。
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始建国五年(公元13年)去世。匈奴中执政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是王昭君女儿伊墨居次云的女婿。云常想与中国和亲,而且与左犁汗王咸的关系也很好,看到左犁汗王咸此前被王莽封为孝单于,因此就越过舆而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累单于咸继位后,以兄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本来是左贤王,乌累单于立兄弟屠耆阏氏的儿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世时,担任左贤王的贵人连续死了几个,匈奴人认为这个职务的名称不祥,即将左贤王的名称更改为“护于”。“护于”是匈奴中位置最高的王。仅次于单于,乌珠留单于将“护于”授予长子苏屠胡,想让长子做继承人。乌累单于咸怨恨乌珠留单于当初贬低自己,不想把单于位子传予自己,等到乌累单于继位后,也将原“护于”苏屠胡贬为左屠耆王。云和须卜当劝说乌累单于咸与新朝和亲。
天凤元年(公元14年),云、须卜当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制虏塞下,告诉要塞的官吏,想要见新朝的和亲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上报朝廷。王莽派王歙、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乌累单于继位,赐予黄金衣被彩缯丝帛,同时欺骗乌累单于,说单于留在长安,入侍朝廷的儿子登还在,并希望用钱财赎买西域叛将陈良、终带等人。乌累单于将四名叛将收捕,还有亲手杀死校尉刁护的凶手芝音,包括他们的妻子儿女等人,共二十七人,全部戴上刑具,装进槛车交还给使者,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返回。王莽使用焚如火刑,烧死了陈良等人,随后撤回准备征讨匈奴的将领,还有驻守在边郡,准备进攻匈奴的部队,留下游击都尉。乌累单于贪恋王莽送来的财物,表面上仍然执行在汉朝时制定的旧盟约,实际上却不断地掳掠边郡。此次匈奴派出的使者从新朝返回,乌累单于知道了儿子登已经被王莽杀害,心中愤恨,遂指示匈奴从东部左地入侵,边郡不断地遭到袭扰。新朝派来的使者责问单于,匈奴人则回答:“那是乌桓人与匈奴的不法之徒,他们合伙为寇侵入边塞,就像中国的盗贼一样!乌累单于咸刚刚继位执政,威信还浅,将会尽力制止此类事情发生,不敢怀有二心。”
天凤二年(公元15年)五月,王莽再次派王歙与五威将军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同时将此前杀害的乌累单于的儿子登和在长安居住的匈奴贵人棺柩,一起送还给匈奴,用常车装载。常车来到塞下,乌累单于派云、须卜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等人来到边塞后,送予单于很多的金钱财物,传达圣谕,劝说单于改变称号,让匈奴将名称更改为“恭奴”,单于将名称更改为“善于”,同时赐予他们印绶。王莽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乌累单于贪恋王莽送来的财物,假意服从,可是仍然像此前一样侵入边塞抢掠。王咸、王歙又将赎买陈良等人的赎金交给云、须卜当,让他们按照匈奴的规定分赏给官员。当年十二月,返回长安,王莽听取了他们的汇报,大喜,赏赐王歙金钱二百万,同时封赏同去的伏黯等人。
乌累若鞮单于咸在位五年,天凤五年(公元18年)去世,他的兄弟左贤王舆继位,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把孝叫做“若鞮”。呼韩邪单于之后,与汉朝的关系日益亲密,看到汉朝驾崩的皇帝谥号,均是以“孝”作为尊号,羡慕汉朝皇帝的称谓,因此都叫“若鞮(dī)”。
呼都而尸单于舆继位之后,贪恋新朝的财物赏赐,派大且渠奢和云的妹妹当和于居次的儿子醯(xī)椟王一起来到长安贡献,朝见皇帝王莽。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匈奴大且渠奢等人一起来到制虏塞下,迎接云、须卜当,而后以武力相胁迫,要将他们带往长安。云和须卜当生的小儿子从塞下脱身,逃回匈奴。须卜当被带往长安,王莽随即将须卜当封为卜单于,还要派大军护送他返回匈奴。可是新朝军队此时已经不再听从王莽的诏命,匈奴人因为被王莽所诱骗,也勃然大怒,各部随即发兵,从北部入侵边郡,北部的防卫随即陷入混乱。须卜当在长安病死,王莽把庶出女儿陆逯任嫁给后安公奢,对后安公奢非常尊宠,还想出兵立奢为单于。此时叛乱的汉军攻下长安,杀了王莽,云、奢在乱军中同时被杀。
更始二年(公元24年)冬天,东汉更始帝派出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予单于东汉铸造的玺印、绶带,王侯以下官员均有印绶,同时送回跟随云、须卜当来汉的其他贵人亲属。呼都而尸单于此时却变得骄横起来,对陈遵、刘飒等人说:“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匈奴在此前内乱,孝宣皇帝帮助呼韩邪单于,稳定了匈奴,所以匈奴向汉朝称臣,尊奉汉朝。现在汉朝出现内乱,被王莽篡汉,匈奴也曾经出兵,打击了王莽,使得新朝边境不得安宁,而后天下骚动,百姓思念汉朝,王莽因此而败亡,汉朝得以复兴,这里面也有匈奴人的一份功劳,汉朝也应该尊奉我们匈奴!”陈遵与匈奴人争执不下,单于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第二年(公元25年)夏天,使者返回。此时赤眉军攻入长安,更始帝刘玄兵败。
赞辞如下:《尚书》中告诫:“蛮夷祸乱华夏。”《诗经》中也有描述:“戎狄应该受到惩罚。”《春秋》中说:“有道之君,提防四夷。”夷狄为害中国,可谓时间久远,汉朝建国之后,多少忠臣良将,想出过多少奇谋良策,真可谓是殚精竭虑,朝臣们在庙堂上争论不休,在帷幄中反复运筹,何尝不是为了遏制匈奴对汉朝的侵扰?高祖时的刘敬,吕后时的樊哙、季布,文帝朝的贾谊、晁错,武帝朝的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大臣们在朝中各抒己见,虽然议论有些异同,然而总括起来,还是两种措施:和亲,讨伐。那些宽衣博带的儒生坚决主张和亲,披盔戴甲的将军们则坚决要求讨伐,他们的主张只是偏重于一个方面,并没有深究匈奴危害的原因。自从汉朝建国以后,长达两百多年,与匈奴间经历的故事,远多于春秋战国,有向匈奴奉送礼物,崇尚修文和亲的经历,有动用军队武力解决纠纷的战争,有卑躬屈膝向匈奴讲述好话,也有出动大军以军威降服匈奴,迫使匈奴北面事汉的荣耀,形势转变,强弱互换,这其中的酸甜苦辣,辛苦备至,真可谓是一言难尽。
首先提出和亲的,是汉朝建国初期的刘敬。在当时,天下初定,汉军刚遭遇平城被围之困,高祖因此听从了刘敬的建议,与匈奴缔结和亲,送予冒顿单于很多礼物,希望借此能够安定边境。到了孝惠帝、高后执政时期,尽管汉朝遵守了盟约,匈奴却仍然袭扰不止,单于更加骄横,倨傲无礼。在文帝朝,与匈奴开辟了相互间的通关贸易,将汉室的翁主先后嫁予单于,又增加了丰厚的陪嫁,每年都有上千的金子,但是匈奴仍然反复无常,多次违背约定,边境仍然屡遭祸患。在文帝中年时,发愤雪耻,文帝亲自穿上戎服,御驾亲征,从六个郡国,选拔良家子弟,挑选能征善战的勇士,在上林苑中教习射箭、骑马,演习战阵,汇聚天下精兵,驻扎在广武县,向冯唐问计,与将帅讨论,文帝常喟然长叹,追思古代的名将先贤,已经认识到只是一味地和亲,对汉朝边郡的安定毫无益处,已经在思考更为有效的方式。
董仲舒亲眼目睹了汉代四朝皇帝对付匈奴的方法,就想从古人那里寻求经验,修改与匈奴人的约定。董仲舒认为:“义只能对君子发挥作用,利只能引诱贪婪的人,像匈奴这样的民族,仅靠仁义,很难让他们归顺,只能以厚利来取悦他们,而后与他们一起对天盟誓。因此应该用厚利改变他们的行为,与他们一起对天盟誓,坚定盟约的效果。还要将他们的爱子留在长安,作为人质,让他们有所顾忌。匈奴如果还要侵害汉朝,就要想一下失去汉朝的厚礼、违背上天意愿的后果,还有留在汉人手中的人质。尽管这样做,汉朝要征收很多的赋税,但是比起三军征战讨伐匈奴支付的庞大费用,还是少了很多。汉朝修建的坚固城堡,比不上与匈奴对天盟誓的效果。如此以来,边境守城的父老兄弟即可以放松一下绷紧的神经。幼小的孩子也可以茁壮地成长。戎狄的骑兵,停止了在长城下徘徊骚扰;报警的羽檄,不再在驰道上飞驰传信。这样做,岂不是对天下人都有好处!”董仲舒的理论,可谓是考虑了很多方面,他的措施却未必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不过他的谏言,对后世还是有着启示作用。在武帝朝,虽然汉军的出征大有斩获,为此而牺牲的汉军人数也大致相当;虽然开辟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设置了朔方郡,也同时放弃了造阳以北大约九百里的土地。每当有匈奴来使投降汉朝,单于同样会扣留相同数量的汉使加以报复。匈奴人的桀骜不驯就是这样,怎么能把爱子送往汉朝当作人质?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并不适应于当时的实际情况。假若不留下匈奴的人质,只是送去汉室女儿和亲,还会重蹈文帝朝多次受辱的覆辙,助长了匈奴反复无常的凶焰。边郡不挑选能征善战的守边将军,整修亭障烽火燧台这些必备的塞上用具,准备好强弓劲弩这些攻防的器械,时刻枕戈待旦以防备匈奴入侵,仅倚靠增加百姓的赋税送予匈奴无尽的财物,因为此而不断地盘剥百姓奉献于寇仇,轻信虚妄的承诺,遵守所谓的盟约,想要胡马不南下窥伺边境,岂不是也太天真了些!
到了宣帝朝,继承武帝的武功,奋力抗击匈奴,恰逢匈奴百年厄运,由于内部动乱,几乎遭遇灭顶之灾。乘此机会,朝廷改变了策略,恩威并施,以汉朝的军威、恩德,迫使匈奴呼韩邪单于稽首称臣,将儿子送往长安,作为人质侍奉皇帝,三代匈奴单于作为汉的藩臣,来往于汉廷朝见天子。在当时,边郡城市安宁,牛马漫山遍野,三代人没有听到过报警的犬吠声,黎民百姓不知干戈为何物。
又经过六十年时间,王莽篡汉,中国与匈奴之间再次发生矛盾,单于因此而生出怨恨,遂断绝了与汉朝的睦邻关系,王莽为此杀害了匈奴留在朝廷的人质,边境之祸从此开始。呼韩邪单于当初来到长安,与汉朝缔结盟约,朝廷讨论接待的礼仪,萧望之说:“戎狄在古时候就是荒服,意思是他们服荒,飘忽无常,时来时去,应当以客礼来对待他们,以礼相待,不以臣子的礼仪来要求他们。假若他们的后代逃窜,中国也不应该把他们当作叛臣来看待。”到了元帝朝,讨论撤除边塞的守备和防务,侯应认为这样做不妥,因为中国人自古以来均信奉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这才是具有远见卓识的考虑。乌累单于抛弃做人质的爱子,为了取得利益可以不顾及一切,对中国边郡的侵犯,每年可以获取巨额的利益。为了获利而和亲,却只能得到千金,既然能获取更多的利益,乌累单于怎么会不抛弃爱子,而谋求获取更多的利益?董仲舒当年讲的话,从这一点来看,就有漏洞。
考虑事情,提出建议,不从长远的效果出发,而仅仅从一时的利害来考虑,不可能长久。从征战的结果来看,从秦汉的行事来看,严尤的建议很有道理。上古时先王的封土立国,中原作为京畿,全国分为九州,分划出五服,定出上贡的要求,内外有别,有的适用于刑罚,有的适用于教化,以德治理,这些均由远近地域的差异来决定。《春秋》中的记载,同样强调国内为诸夏民族,域外为夷狄。夷狄贪婪,见利忘义,披散头发,衣服左衽,人面兽心,与中国的制度服饰,完全不同,习俗迥异,言语不通,饮食不同。居住在偏远的北陲,寒冷的荒蛮之地,逐水草而游牧牲畜,以射猎捕获禽兽,食兽肉,寝兽皮,与中国人之间,有着高山深谷阻隔,中间还有着沙漠隔绝,这是天地间的安排,以此来割断华夏与蛮夷。所以圣王将他们当作禽兽来看待,不与他们缔结盟约,也不去征伐他们;订立盟约,花费巨大,效果仍然不佳,征伐劳师动众,寇盗更加猖獗。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用来收获粮食;他们的民众不能教化,像中国一样成为懂得礼仪的百姓。针对夷狄的政策,就是把他们当作外人来看待,不以国内的法律约束,保持一定距离,不与他们过分地亲近。中国的礼仪教化不对他们发生作用;中国的正朔,不在他们那里施行;匈奴来侵犯,给予迎头痛击,匈奴撤退,则加强防御守备。他们羡慕中国的礼仪,前来贡献,以礼相待,同时还以厚礼,对他们只是羁縻,让犯错误的一方,总是在他们那一边,这才是圣王对待蛮夷的正确态度。